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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林口片厂,搭起唐朝時代的布景。中午開飯時間,各人捧著便當去找樹蔭下用膳。
  阿瞳穿著“丫鬟”的服裝,避開那些吱吱喳喳的人群,一個人捧著一本書找了塊石頭坐下。一邊吃飯,一邊端著閒書看著。
  經過唐人街老板娘的介紹,參加過試鏡后她加入了演員經紀公司,拿著一天八百元的薪資,拎著化妝箱到處赶場當臨時演員。
  多數來當臨時演員的女孩,都積极地逮机會和導演或執行制作大攀關系,奉承一番,無一不是以當上女主角為志向。
  相較之下,阿瞳就低調得多。
  她演戲甘于扮路人甲,不過為了混口飯吃,她才不理誰是導演、誰是制片咧。
  阿瞳低頭看書看得正津津有味,她頭上卻響起一個聲音。“阿瞳,看書呀?”
  廢話!她白眼一掀。“難道我是在看‘便當’呀?”她沒好臉色。一听這略帶娘娘腔的聲音,她即知道是經紀人——李霖。
  他竟自顧自地往她身邊坐下。
  阿瞳第N次翻白眼。再這樣下去她的眼睛恐怕會抽筋了。
  “在看什么書呀?”
  “白河夜船。”這人實在煩,吃頓飯也要受他騷扰。
  “不錯哦——很少有人像你這么上進的。”
  她歎气。她看書不過是因為某人也愛看書。
  從前阿瞳從不覺得書有啥好看。別人看書會看到落淚,她還覺得好笑,可現在她看得懂了,或許是因為經歷了太多,懂得离合悲歡,她終于看書看出了興趣、看出了感動。
  李霖似沒意思要走。
  “阿瞳,李大哥認識個導演,最近要拍新片,缺個配角,你有沒有興趣?”
  “是不是要先和那大導演吃吃飯?”她沒好气地問。
  “唉——”他猥瑣地笑笑。
  “那,吃完飯是不是還得陪大導演唱唱歌、跳跳舞?”她昂著下巴。
  李霖見阿瞳這么聰慧,興奮地再點點頭。
  阿瞳合起書,甜甜笑道:“那好,你叫那導演付我三千万,本小姐就陪他!”
  “阿瞳,你明知不可能的嘛——”三千万都可以請當紅的玉女明星了。
  “哈!你明知不可能還問?”
  “阿瞳呀!你條件那么好,為什么不多用點心、積极一些?”
  “你是要我多用心去拍導演的‘馬屁’?多‘積极’去對制片‘賣笑’,是不是?”
  他略微不好意思地笑笑,但也不反駁這說法。
  阿瞳手一揮大喝。“開玩笑!我可是個千金大小姐……”突然,她止住話。不、不,她早不是什么大小姐了。
  她托腮歎口气。
  李霖積极道:“你想開了嗎?”
  她瞄他一眼。“不,我對那導演沒興趣,要我去扮親切笑臉,我做不來,准會搞砸!”
  “你只要少翻白眼就行了——”他低聲說。
  “不!不行——”她仍搖頭。“上次你帶我去試鏡,那個導演又嚼檳榔,又用煙噴人,一雙賊眼色迷迷的,要我不翻‘白眼’,我的眼睛真會‘抽筋’咧!”
  登時換成李霖大笑。
  他好言勸她。“唉,你是演員嘛!當是演戲嘍,扮扮笑臉沒那么難吧?”
  “難呀——我只對喜歡的人笑。”
  “那就當是對著你喜歡的人嘛!”
  “那可差遠了。”唐浩群是無人能比的,誰都不能同他比,假裝都不行。
  李霖大聲歎气。“你真固執,我怎么會用你呢?”
  “唉——”她歎气歎得比他還大聲。“你比我更固執咧!這么執著地擠命慫恿我。”
  他再次大笑。“好、好、好;隨便你,你繼續扮丫鬟、扮路人、扮死人好了,別說我這經紀人不幫你,你自生自滅吧!”
  她笑眯眯的。“謝——謝——”
  這次換成是李霖搖頭,翻了一個很大的“白眼”。不過,他仍然留下這個不做作的小小演員,心底對這個有原則的女孩有著佩服。在演藝圈持久了,能看到那么真的人,倒也稀奇難得。

  晚上,芙蓉約了她喝咖啡。
  自那日离開唐家后,她除了和芙蓉見面外,其余的人她都刻意避不見面。
  前日芙蓉听過阿瞳在紐約的遭遇后,曾憤怒地說她可以替阿瞳討回公道。她可以利用法律爭取回那紙放棄遺產的文件,設法證明它無效。
  然而阿瞳拒絕芙蓉熱心的幫忙。
  那么冗長繁瑣的戰爭阿瞳不想經歷。她好不容易回到台灣來,她想要的不過是平靜的生活。
  她是怕了,怕极了那動蕩不安的日子。那樣孤單無助的生活,是很容易摧殘一個女孩年輕的心境。
  阿瞳再也禁不起了。
  那些遺產她不想要了。
  誰知道那陰險的康夫人還會對她耍出什么手段?
  不,那种人,最好別惹。
  芙蓉心疼她,但并不勉強。只是把阿瞳的事告訴了唐浩群。

  那日唐浩群突然造訪阿瞳租住的公寓。
  當他進屋看見十坪不到的小套房,一室簡陋老舊的家具時,他心疼极了。
  阿瞳并不覺得自己的處境可怜,這比她在紐約時好太多了。然而他的不忍和心疼,反倒令阿瞳難堪和難過。
  她扮起笑臉。“你別看這里又小又舊,其實這樣才不用花時間整理。”
  “阿瞳,回來住吧!”他几乎是在懇求她了。
  唐浩群万万沒想到從小即被捧在手里寵著的小阿瞳,如今會住在這种地方。
  他覺得自己沒好好盡到照顧她的責任。
  他受不了她這樣受苦,他舍不得。
  但她不領情。“我不要,我不要回去住。”
  “那里本來就是你的家。”
  “但我跟你不是一家人!”她大聲道。
  “可是我們都當你是唐家的人。”
  “你呢?你當我是你的誰?”她仰著臉,晶亮的眼睛盯著他問。
  他實在受不住她這樣看他。他逃避,撇過臉不看她。
  他知道自阿瞳返台后,他的心情一直是恍恍惚惚的。所有的矛盾、困惑皆是因為她。
  這是愛嗎?
  就算是,他又有什么立場?
  他知道、也感受到阿瞳的熱情和期待,但他不能回應。他有葛雪貞,他不可以任性而為,更不可以傷害雪貞。
  “你為什么不說話?”阿瞳難過道。
  他逃避問題,微笑道:“這樣吧!你如果堅持不回去,浩群哥帶你去添購家具好嗎?再不然,我幫你租間大一點的房子。”
  “你別把我當孩子哄!”她吼道。“什么浩群哥,我才不要當你妹妹!我要當你的——”
  “阿瞳。”他截斷她的話。“你說的對,你不是小孩了,很多事是不可以重來的,也不能太自私,這樣會傷害到別人。”
  她噙著眼淚,哽咽了。
  是的,她懂。這世界不是為她轉的。
  但如果他不能選擇愛她,又何必來對她好?
  這是施舍嗎?同情嗎?不,她不需要!
  “你走,你走吧!”她哭著推他出房門。
  “阿瞳——”他的心掙扎得厲害。
  她拉開門,忿忿地請他走路。
  “沒有你,我還不是活過來了,我還不是活的很好?你走吧,你去愛葛雪貞吧!你去啊——”她咆哮,用力推他,倔強地赶走他。
  門一關上,她卻又舍不得,拉開門,扑上前去抱住他。
  “你离開葛雪貞好不好?你最愛的人是我,對不對?”她緊緊抱住他,埋在他胸前哭泣。
  唐浩群多想回擁住她,想到心都痛了。
  他壓抑著自己洶涌的情緒,為難著,任她抱住自己哭,憎恨自己無力安慰她。
  阿瞳等不到他的回應,心冷到谷底。終于松開雙手,落寞地把他關在門外。

  真傻……想起那晚,阿瞳就覺得自己好意。
  唐浩群如果“自私”地因她而拋棄葛雪貞,那他就不叫唐浩群了。
  她真气他。
  气他那樣剛直干么?
  難道就不能放縱一些?任性一點?
  可是,她不就是愛他的負責任和善良嗎?
  只是不能愛著他,還得強裝若無其事和他見面,這太難、太苦了。
  她又再歎了口气。
  她宁愿給他祝福就好。或者——默默祈禱他和葛雪貞快快分手。
  對,她才不要祝福他們。她才沒那胸襟!
  有那胸襟,她也不叫作袁芯瞳啦!

  阿瞳失眠了。輾轉難眠之際,她起床撥電話給芙蓉,并向她訴說自己的心事。
  “阿瞳,我敢保證,浩群是愛你的。”芙蓉第N次地說著。“你該看看這些天他失魂落魄、心不在焉的樣子!”
  “那有什么用?重點是他有女朋友了。”
  “那個姓葛的——”芙蓉一想起雪貞就有气。“你真該看看那女人在我面前擺的什么臭臉,好像我欠她几百万似的。可是只要浩群在呀!她立刻又換了張笑臉,殷勤得不得了,真惡心死了。”芙蓉气憤道。”喂,你那還缺不缺演員?介紹她去好了。”
  阿瞳哈哈大笑。“你真是很恨她——”
  听完芙蓉的話后,阿瞳心情好了許多。對她而言,芙蓉即是親人,永遠不變。
  挂斷電話后,她被件外套出門,打算買點消夜回來吃。
  忽然間,她看見葛雪貞拉著一個男人的手,很親密地倚偎著。
  阿瞳睜大眼仔細看,深怕是自己看錯了。
  但那男人的确不是唐浩群。
  阿瞳興奮而激動地揚起眉。好呀!這個葛雪貞……

  回家后,她立即又撥了電話告訴芙蓉經過。
  阿瞳激動地嚷。“浩群在不在?我要告訴他,快,快叫他來听。”這下,他可以理直气壯地甩掉葛雪貞了。
  但芙蓉可不像她這般興奮沖動。
  她冷靜地回她。“不!不行,你不能同他說這事。”
  “為什么?”
  “他不會信的。葛雪貞在他面前可是一副冰清玉洁的樣子。”她理智道。“你說了,他搞不好反而會罵你。”
  “也對——”阿瞳失望极了,難道就這樣任葛雪貞去欺騙他嗎?
  芙蓉早就預料到。“這葛雪貞八成是圖著我們家的產業才纏著浩群的,這女人要算嫁入我們家就糟了,阿瞳,你把浩群搶過來吧!”
  “沒辦法——他那個死腦筋。”
  “喂!我倒有個法子。”
  “什么好法子?”她興奮地問。
  芙蓉不疾不徐道:“我想過了,我們來騙浩群,騙他說你得了腦瘤,活不過一年。然后以他的性子一定會堅持要照顧你,你也順勢投怀送抱——你那么慘、那么需要他,他不可能會在這時候娶葛雪貞的。然后,我再乘机告訴他,阿瞳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嫁給他,那么他一定會娶你。就算是會對不起葛雪貞,他都會娶你——”
  以唐浩群的個性是會那樣沒錯。
  “可是,我根本沒得腦瘤——”
  “唉呀,你真笨!等他娶你,我再找個醫生朋友說你的腦瘤控制住,沒再惡化就好了。那時,反正他也愛你,只會高興,不會想那么多啦。”
  “但是——我不想騙他——”
  “是,你高尚,人家葛雪貞才騙他。我真搞不懂,你不要和浩群一樣固執好不好?他愛你,明明你也愛他,在一起有什么不對?再說那個葛雪貞根本不會給他幸福。只有你,阿瞳,只有你才真的能給浩群愛和幸福。你騙他也是為他好,這叫作——善意的謊言。”
  芙蓉不愧是學法律的,說得頭頭是道。
  阿瞳听得是頻頻點頭。
  仿佛這是個多么神圣的使命。
  她雙眸燃起斗志,好似要為了拯救唐浩群逃离惡魔怀抱而戰。不用說,那惡魔指的當然是葛雪貞。
  “好!那我豁出去了。”她道。“可是,我怕他會看出我根本沒病。”
  “你笨啦,你是演員吶!你不會作戲呀?”
  “說的也是哦——”她傻傻地笑了。
  “再說,我也會幫你啊!”芙蓉堅定地。“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成功的。”
  于是兩個女人在電話里仔細地討論起各項細節,一直談到深夜,准備好要對葛雪貞來一次大反擊。
  阿瞳興致勃勃地准備好為愛情不惜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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