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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思嘉在她的服裝室里逗留了四個半小時,剛從法國帶回的新裝依然靜靜地挂在四周,一件也沒試。
  龐逸在樓上休息,她把自己關在這儿,但她的心早巳飛了出去,飛到潘烈那儿。
  一生中從沒有這么強烈的欲望,她想見潘烈,這個時候。這是很奇怪的情緒,如果龐逸不是現在回來,不是在樓上休息,她也許并不一定要在“這個時候”見潘烈,龐逸影響了她的情緒。但是她沒有去,她把自己困在服裝室里,讓矛盾折磨自己。她動也不動地坐著。她的心早已飛出去了。
  黃昏的時候,龐逸從樓上下來。休息過后,精神是好轉了,但睡得眼腫、鼻腫的樣子并不好看,盡管他神態溫文,關怀。
  “滿意嗎?”他指指四周的新裝。
  “一件也沒有試。”她一點也不隱瞞。
  “為什么不——”他懂了,不再問下去。
  嫁一個年紀大的丈夫最大的好處,是他能懂所有的事,不必她多費唇舌。
  “出來坐坐,噢?”他小心翼翼地說,“不要把自己悶坏了,思嘉。”
  她慢慢站起來,慢慢隨他走出去。前后多少日子?她對他的感覺就完全不同了,當然感覺只是她的,任何人都不會知道,但——感覺是不能做戲的。
  是!她無法強迫自己的感覺也做戲。
  “很久沒有開派對了,”他坐在起居室中那張大而柔軟的沙發上,“請朋友來熱鬧一下?”
  他以溫和的眼光注視她,在征求同意。
  她淡淡地搖頭,一點興致也提不起:“我那部戲還沒拍完。”
  “戲是另一回事,我們的生活是另一回事。”他說。
  “遲些吧!”她不置可否。
  “頭發也自己洗,懶得連美容院也不愿上?”他故作輕松,“你沒找秘書陪你?”
  “今天沒戲拍,不必講究。”她說。
  “記不記得以前沒梳好頭不肯見人的事?”他笑。
  她淡淡地搖頭,突然說:“我倒想試試獨自去旅行的滋味。”
  “哦——什么事情令你有這种念頭?”他意外。
  “不知道,也許是電視。”她指指前面的一排電視,“那些電視影集的情節,很吸引人的!”
  “你是指‘愛之船’那一類嗎?”他笑起來,“安娜說,去年她參加一個旅行團,坐郵輪的,船上都是比我更老的老夫婦,退休之后享受落日余輝。”
  安娜是他的秘書之一。
  “我不是說那些。”她被惹笑了。“我永不相信郵輪或飛机上的艷遇,那些人不惹人厭已夠感謝了!而且——我不要艷遇。”
  “你說獨自旅行。”他說。
  “沒有原因,只是這么想。”她無聊地看著手指。
  面對他,她已開始覺得無聊,以前那么多日子怎么過的?她一直以為自己愛龐逸。
  “想——就去吧!”他微笑,“去哪里?”
  他的話里有太多的寵和愛,他永不違背她的意思。
  “不知道。”她搖頭。答應得這么爽快,她又有點不滿意,“剛剛開始想。”
  “或者——你喜不喜歡和蘇哲同游?兩個女人有伴,一定會有更多樂趣。”他說。
  “蘇哲?!為什么是她?”她反問,心里立刻浮起一個念頭,他——可是故意的。
  “她能陪你,也能照顧你,而且我們是朋友。”
  “別把我當成小孩子,我能照顧自己,”她說,“如果真是旅行,我希望單獨一個人。”
  他凝視她良久。
  “几時要去,去哪儿,只要告訴我就行了。”他說,“我會盡快替你安排好。”
  “不要安排——”她說,看見他有些异樣的臉,立刻說,“我的意思是——如果去,我不要安排,只買一張飛机票,到了一站再考慮下一站。”
  “我怎能放心?”他沖口而出,‘“思嘉,別忘了你的身分,太不安全了!”
  身分!是,身分!有時候身分是個擔子。
  “我知道去不成,想想也不行?”她終于這么說。
  “我不作無謂的胡思亂想,”他說,“想了之后又做不到,滋味并不很好。”
  “你從來沒有幻想過?”她反問。
  “年輕時或許有,”他考慮一下,“不過那些幻想也很實際,后來漸漸地也變成了事實。”
  “所以說幻想未必不能成事,對不對?”她笑。
  “長大以后我只做有把握的事。”他說。
  “我看見你曾冒險。”她說。
  “那所謂的冒險,其實心中已有七成把握。”他笑,“譬如我當時想找潘烈拍戲,看似冒險,卻明知一定成功,這是眼光。”
  他突然就提起了潘烈。
  思嘉的聲音靜止,神情也在這一剎那靜止。
  她完全沒有掩飾自己,一絲也沒有。龐逸自然看得見,他是那樣精明。
  “潘烈在歐洲名气很響。”他又說。
  她真怀疑,他分明是在試探她?
  “也許他在那邊得緣。”
  “他的片子很賣座。”他又說。這些話其實不說也沒關系,完全無關痛痒:“他們說他是東方最具明星气質的演員。”
  “外國人看的是東方功夫。”
  “他們看的是他,潘烈本身。”他又說,“我在想,如果請他拍一部文藝或寫實片,歐美人也會接受他。”
  “是嗎?”
  “你不以為然?”他望著她。
  她心中又有反感,他是故意說潘烈,說那些話的,是不是?他在試探她。
  “你想要我說什么?”她語气不怎么好。
  第一次,她在他面前用這种語气。
  結婚的日子里,他們別說沒任何磨擦,就連重一點的話也沒互相說過,這种不好听的語气更沒試過。
  他仿佛惊愕住了,望了她半晌。
  “我只是想說——我想拍這樣一部文藝片或寫實片。”他看來是絕對的認真,絕對的真誠。
  她吸一口气,把心中莫名的不滿和反感壓下去。
  “沒有可能。”她說。
  “是——”他若有所思地搖頭,“我永遠得不到潘烈的合作,甚至,得不到他的友誼。”
  “你常把不可能的事拿出來想,這不也是不實際的一种?”她忽然想到。
  “我承認。我做一切事情都能按部就班,得心應手,除了潘烈。”他苦笑,“偏偏對他不死心!”
  “這沒有理由。”
  “我明知沒有理由,”他說了一半就停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我不肯認輸。”
  認輸?!對潘烈?!他們之間有賭博嗎?
  “我想潘烈并沒有跟你賭。”她說。
  “我和自己賭,”他望著她,“有時候我也很不懂自己,都快五十歲的人,還這么執著。”
  “執著与年齡無關,對吧?”她笑起來。
  “是,与年齡無關。”他專注地對著她,“思嘉,今天回來之后,你這是第一次真正在笑。”
  她呆楞一下,立刻,情緒又變得低落。
  面對著龐逸,她永遠解不開心中的矛盾。
  “你看來情緒很不穩定,思嘉。”他說。
  她心中紊亂,在考慮著措詞,有沖動說出自己的矛盾,又有股力量在壓抑。
  “很悶,我告訴過你了。”她只能這么說,“拍戲、生活都是一成不變,很悶。”
  “我提議放下一切出去走走,你又不肯——”
  “我肯,但不想和你一起——”話已說出來,她吃惊,但已收不回來。
  他并不意外,更不像她那般吃惊,好象一切理所當然。
  “每個人都會有情緒波動的時候,何況你那么年輕。”他慢慢說,“思嘉,明天我們辦手續,你去旅行。”
  “不——”
  “別提拍戲,別提任何事,那不重要。”他的肯定無与倫比,“重要的是你找回平靜,令自己快樂。”
  但是旅行能令她平靜、快樂嗎?她不敢說!
  “我不旅行。”她吸一口气,不想自欺欺人,“老爹,別替我安排去任何地方。”
  “為什么?”
  “因為我——”她再吸一口气,她希望分辨得出是勇气?或是其他,“我真的沒什么事,今夜情緒不穩,明天可能就好了!”
  她自己也歎息,勇气沒有及時涌上來。
  他定定地審視她,他是寬厚、仁慈的,他溫和平靜的眼光不但有愛,還有包容一切的力量。
  “如果是這樣,就太好了。”他點點頭,再點點頭,“思嘉,你記住,我所要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的幸福,快樂。”
  “我沒有說過自己不幸福,不快樂。”
  “那就好,”他長長地透一口气,“即使你情緒低落,思嘉,我也覺自己有罪。”
  “怎么會想到罪呢?”她勉強笑,“我能不能說你情緒不好也是我的罪?”
  “那不同,我是丈夫,我比你大那么多。”他說。
  “丈夫妻子之間是平等的,年齡更不是問題。”她只能這么說。
  她不能對一個委屈求全,低聲下气的人要求太多,是不是?她不能太過分!
  是!她不能太過分!——同時,她也想起,這委屈求全低聲下气是不是龐逸的計?
  一個處處怀疑丈夫的妻子,上帝!他們之間的幸福早在她心飛出去時也消失了吧?
  “或者,我們到外面去吃一頓?你想去夜總會坐坐?或者——”
  不,不,都不是這些,無論龐逸再說什么,都無法抓住她的心了,她的心巳從窗戶飛了出去,她的心在潘烈那儿,在那家叫“老藤”,但不知街道名的小咖啡店中’,她的心在——
  “思嘉,你在想什么?”龐逸輕喚。
  她斂一斂神,美得令人心軟的眸子停在他臉上。
  “龐逸,請別再說,我什么都不想,”她低聲說,“我只想安靜一下。”
  安靜?!龐逸呆住了,臉色也慢慢改變。
  臉上的血色一點點地消失,眼中光芒也慢慢淡去,他望著她,目不轉睛地望著她,或者——他是希翼自己听錯了,看錯了,但——不,不,她看來是那樣矛盾,那樣不耐,那樣煩躁,那樣的不快樂——
  “對不起,思嘉,”他吸一口气,慢慢站起來,“我太打扰你,對不起。”
  帶著一臉失神和异樣的蒼白,他轉身慢慢地出去。
  他走得并不沉重,也不頹喪,只是——那么走出去。他是個堅強的人,他承受得了一切,是吧?
  他是——完全明白了她的心意,雖然她什么都沒有說。她知道,他已完全明白。
  她說不出心中的感受,眼看著他這么走出去,卻沒有一絲想叫住他的意思。不是冷酷,只是——無奈的理智。因為她知道,即使叫他回來,他們也找不回從前的一切。
  她任他走了出去。前面的路是什么她并不清楚,更沒有把握,但她己任他走了出去。
  ------------------小勤鼠書巢 Luo Hui Jun 掃描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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