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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菲誤會了,以為志高做的是另一种手術,她勸說:“時時進出醫務所,對身体無益。"停一停,"最珍貴的是健康。”
  “呵,那千真万确。”
  她的聲音更低:“有一种膏布,貼在手臂上,一個月有效。”
  志高有點感動,有几個人會給她這种忠告,說起鄧志高,都當她是人精:“她比我們聰明百倍─賣掉你,你還幫她數錢呢,她會吃虧?她用你勸告?你省省吧。",從來沒人當她是弱者。
  喝了熱飲,志高覺得手腳比較暖和,又可以活動了。
  “我陪你上樓。”
  “公司真空,你回去坐鎮吧。”
  “你呢,你一個人妥當嗎?”
  “真有需要,可召私人看護。”
  凱菲點頭,"是,所以女子要有工作,要有儲蓄。”
  第二天,志高去逛書店,選購一大疊育嬰書籍。
  旁邊一位太太看見,笑著搭訕說:“這种書,愈少看愈好。”
  志高愿聞其詳,請教她:“為什么?”
  “愈是知得多,愈是害怕,擔心得痛哭。”
  “你有几名?”
  “三名,我陪妹妹來買書,你是首次吧。”
  志高微笑。
  “不如買些針織指南,打毛衣好過。”
  “是,是。”
  那位太太說:“你這樣瘦,要注意身体,吸收營養。”
  “多謝你忠告。”
  志高選了几本實用書籍:美國司法制度、內地稅務條例、資訊爆炸危机。
  再加動畫錄影帶數盒,抱不動了才罷手。
  回到公司,想吃甜圈餅,吩咐人去買了一打,正想大快朵頤,被同事看見,一擁而上,盒子即空。
  “喂,再多買一盒回來。”
  凱菲看見,搖頭說:“這种餅吃下去,身上就多同樣大一團脂肪。拜托,不要再買。”
  想想也是,志高放棄。
  她工作到黃昏。
  想走,又有另一件事跟著來,子壯休假,她身兼數職,志高不住提醒自己,不是每個人有机會做得趴在地上。誰、誰同誰,与她同期出身,連辛苦的資格都沒有了,不但待字閨中,還是待業青年。
  鄧志高不能辜負她的幸運及机會。
  她吸一口气,專注工作,運用她著名的凝聚力。
  再次抬起頭來,已經十點鐘。
  不得不走了。
  經過接待處,發覺有一個人躺在長梳化上全神貫注看掌中電視。
  志高走過去坐在他身邊:“是什么影片?”
  方沃林抬起頭:“終于收工?”
  “來了多久,為什么不叫我?”
  “我又不急。”
  “看什么?”
  “花生漫畫卡通。”
  “這次又有什么哲理?”
  “薄荷柏蒂問查理布朗:'你有一日也會結婚?'他答:'會',柏蒂又問:'你心目中女孩如何?'”
  “是紅發女孩吧。”
  “查理布朗說:'我希望在失意的時候,她會溫柔地安撫我,并且怜惜地說:可怜的寶貝',柏蒂听后,瞪著他半晌,非常肯定:'這事不會發生'。”
  志高歎息,坐在方沃林身邊不動。
  “可是,你看。”
  方沃林把小小熒幕遞到她面前。
  志高看到查理布朗坐在屋前長凳發呆,那間屋子卻是實景,忽然,大門打開,一個真的金發美女走出來,柔柔唱道:“可怜的寶貝,呵我親愛的寶貝……”
  查理布朗抬起頭來,那真人美女坐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溫柔地安撫失意的他,真人与動畫配合得天衣無縫。
  志高看得大樂,哈哈大笑。
  方沃林凝視她:“看到你笑真是高興。”
  “沒有更好的約會嗎?竟坐在接待處看卡通。”
  “我不想与別人出去。”
  這時,接待員出來說:“鄧小姐,我要關燈了。”
  志高站起來:“想到什么地方去?”
  “碧君今天生日。”
  “一定有盛大舞會。"志高說。
  “所以我無處可去,母親比我幸運,她在開會。"沃林說。
  “可怜的寶貝,來,到舍下來吃飯。”
  “我一早知道你會救我。”
  他幫她拎起那一大袋書。
  到了家,袋口忽然裂開,書本跌在地上,他逐本拾起,看到那些封面,咦……隨即想到也許是工作需要,小人儿公司的發明統統為幼儿所設。
  但,又不對,方沃林一時忘記肚餓。
  他走近廚房,看見志高在煮意大利云吞。
  “這云吞用薯茸做餡,十分可口。”
  他取起其中一本書,遞到她面前,做一個詢問的表情。
  志高遲疑一下,終于這樣說:“你是我好朋友,我也不想瞞你,你若接受不來,我們就得疏遠了。”
  “你不妨把詳情告訴我。"他很鎮定。
  志高微微笑,輕輕說了几句話。
  方沃林呆在那里,半晌,他斟一杯威士忌加冰,咕嘟咕嘟喝下去。
  連他這性格開放的人都覺得志高也許太過大膽了。
  半晌,他坐下來,問志高:“為什么不結婚?”
  志高看著他,"如果我需要解釋,你也許不會明白。”她停一停,"結婚生子好比是世代延續的一客套餐:頭盤、湯、主菜、甜品,咖啡或茶之際就抱孫子了,規矩是一定要順著來吃,照單全收。”
  方沃林沉默。
  “我只想吃甜品。”
  “講得好似輕率了一點。”
  “你們不是都嫌我太古肅嗎?”
  “講下去。”
  “結婚,也許已是十年八年后的事了,我不想等那么久。”
  “行為脫离世俗,也許永遠不會結婚。”
  香噴噴意大利云吞已經煮好,志高摘一片茵陳蒿香料擺在碗側,可是,兩人都沒有胃口。
  “看樣子你并不認同。”
  “可是一點也不影響我喜歡你。”
  志高笑了,"這句話最動听。”
  “倔強的你需要朋友的支持嗎?”
  她握住他的手,"你与子壯都是值得珍惜的朋友。”
  “志高,只要你說一聲,我大可以代勞。”
  志高一怔,隨即笑出來。
  “我也擁有若干优秀因子:身体健康、外形不俗。讀書從來不用家長督促,一直考三名之內,工作成績中上,唯一缺點,是喜歡聰明的女子。”
  “你太謙虛了,你條件优秀。”
  “而且,我了解你。”
  “真的?我的心理醫生說我不愿真正透露心事。”
  方沃林坐近她身邊,"讓我試一試,躺下來,頭枕在我腿上,讓我听听你的故事。”
  志高躺下來,"假使勞駕了你,彼此都有壓力,慘過結婚。”
  “為什么那樣怕結婚?"沃林問。
  “因為我不想把另一人的過去今日未來背在肩上。"志高說。
  “如果你愛他,你不會覺得吃力。”
  “你入世未深,如果我愛他,只會更加辛苦。”
  “我的想法比你樂觀,剛剛相反。”
  “你戀愛過嗎?”
  方沃林點頭,"是個与你一般聰慧的女子,十五歲進法律系,超級成績,嫌我孩子气,坦白地同我說:'沃林,我不會陪你走進溫室里'。”
  志高笑得彎腰。
  但是方沃林聲音里有真正的落寞:“她嫁了一個高大如棕熊般的外國人,兩夫妻專門替美國原住民打權益官司,曾替他們向聯邦爭取到經營賭場專利。”
  “很有性格。”
  “同你相似。”
  太過舒服,志高有點眼困,打一個呵欠。
  “你仍然沒有告訴我,為什么害怕婚姻。”
  “世上沒有成功婚姻,付出那樣的時間精力,換回傷心失望,叫人恐懼發抖。”
  “記得那天我家里的老年金婚夫婦嗎?”
  “呵,他們。"志高微笑了。
  “他們是烏云里的金光。”
  低頭一看,志高已經睡著。
  他輕輕站起來,用毛氈蓋住志高,一個人走到廚房柜里,開了一瓶白酒,把云吞吃掉。
  他一時不想离開,在她寬大的公寓里踱步。
  他想了解她多一點,可是四周圍一張照片也沒有,所有用品簡單實用,她沒有牽牽拌拌女性通有的習慣。
  背后一定有個故事。
  天快亮了,他睡在另一張沙發上。
  這間公寓全部打通,沒有間隔,多出一個人來,感覺有點唐突。
  她根本立心一個人生活。
  他醒來時她已經在看報喝咖啡。
  “有什么新聞?"他惺忪地問。
  “加息壓力強大,股市疲弱。”
  “啊,你有投資嗎?”
  “從不買賣股票。”
  “為什么?”
  “不夠聰明,不夠資本,不夠時間。”
  “有自知之明真是好事。”
  志高十分驕傲地說:“知道自己不夠聰明是難得一見的聰明。”
  他卻問:“我們像不像夫妻?”
  “真正的夫妻,在早上一醒來就想到不知有多少苦工等著要做,皆因對方不能善加照顧之故,頓時滿心怨懟,哪里會有心情開口說話問候。”
  “我父母就十足十像仇人一樣。"方沃林歎口气。
  志高溫柔地說:“回家梳洗吧。”
  他不愿离開梳化:“一睜開雙眼就有你陪著說話的感覺真好。”
  志高又笑。
  志高已經淋過浴,濕發攏在腦后,白衣白褲,渾身散發一股薰衣草清新香味。
  陽光照在她一邊臉上,光与影叫她輪廓秀麗分明。
  方沃林脫口問:“你肯定你沒有西洋血統?”
  志高笑,"誰稀罕做雜种。”
  他斟了一杯咖啡,又回到梳化上:“我同這張椅子前世有宿緣。”
  “你沒有約會?”
  他搖搖頭。
  “不回家睡覺,家人會不會找你?”
  “十六歲之后他們不再理我,你呢?”
  “我?"志高沉默了。
  她煎起法式多士,在雞蛋醬鶪加了橙汁,香得人垂涎。
  志高用一只大碟子載了放到方沃林面前。
  “今日我要到醫務所去。”
  方沃林狼吞虎咽:“我陪你。”
  “那不好,人家會誤會你是我丈夫。”
  “是嗎,那我可要在這鶪放几套衣服,方便梳洗后更換。”
  “那是同居生活,比結婚還糟糕。”
  “你樓下有空置單位嗎?我搬進來,走上走下比較方便。”
  吃完早餐,他說:“一小時后我來接你。”
  “真的不用。”
  “待會見。”
  他一出門,志高便戀戀不舍,他說得對,醒來有人陪著說話的感覺真好,試多几次,兩個寂寞的人,說不定就同居起來。
  她處理了一些文件,与凱菲通了電話。
  剛想出門,方沃林回來了。
  志高說:“我們去看看子壯家鶪裝修進度。”
  只見七、八個裝修師傅正在開工,進度理想,設計師親自監督,態度認真。
  志高稱贊:“一定有獎金。"至實惠不過。
  工作人員十分高興。
  她巡視過,牆壁經已髹妥,四邊不同深淺,差別微妙,形成光影,使空間突然擴大,工人正在裝置大型書架,足足天花板那樣高。
  有一個美工在屋頂下精心寫出宋体大字:我家有三個好孩子,需仔細才看得清,因為字樣顏色才与牆壁差一線,別出心裁,志高笑了。
  男主人房已經拆掉,改為功課及游戲室,地板上有一塊地氈,翹起一角,志高怕有人不小心踢到鸏跌,蹲下想去拉平,一看,發覺也是繪畫,栩栩如真。
  現代裝修師傅真有一套。
  方沃林十分喜歡,站在大露台上看風景:“你們兩個家都十分可愛。”
  “是呀,照自己需要及愛好布置,自由自在。”
  “我卻還沒有自己的家,慚愧。”
  “你是孝順儿,情愿陪伴母親。”
  “遲早要搬出來。"他轉過身子來。
  “喜歡什么樣的屋子?”
  “一定要看得到海,有美景才有良辰。”
  志高鼓掌。
  志高過去看燈飾,覺得滿意,与方沃林离去。
  “我得去看醫生了。”
  “我在附近書店咖啡座等你。”
  “去,去,你一定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送她到醫務所門口。
  梁醫生迎出來,"那年輕人──”
  “不,他不是。"志高笑著截住醫生問題。
  醫生詫异:“表面條件很好呀。”
  “他缺乏勇气,像《綠野仙蹤》里那只懦弱的獅子,得先把勇气找回來,再談其他。”
  “呵。”
  “那可能是十年八載后的事了,他的理想對象今年大概只得十一、二歲,還在念小學,我不能等他。”
  “不能,抑或不愿?"醫生微笑。
  “不愿。”
  她有她的計划。
  梁醫生替她檢查,忽然嗯了一聲。
  醫生凡是發出這种聲音來,病人都會心髒抽搐。
  她再做一次探測,注視儀表,仍然沒有表情。
  她輕輕對志高說:“這次手術不成功,一、兩個月后可以再度嘗試。”
  志高不出聲,過一刻她才問:“我身体是否有什么不對勁?”
  “不,你完全健康,請勿多疑。”
  志高沮喪,用手捧著頭,說不出話來。
  “通常,婦女都會有失望的感受。”
  志高卻像是被貨車兜頭撞了一下。
  梁醫生勸說:“成功率其實已達百分之二十。”
  “我應該再來嗎?”
  “回家好好考慮,再与我聯絡。”
  她不是心理醫生,不打算照顧病人心理狀況。
  志高識趣,她點點頭,离開診所。
  那天陽光很好,但是,志高卻有睜不開眼睛的感覺,一向相信人力胜天以及有志者事竟成的她,這次發覺生命真确來自上帝恩賜。
  她抬起頭,看到書店,輕輕走了進去,還未到咖啡座,先看到一個講座。
  有三、四十個六至九歲的孩子圍鸏坐在長鸏上,正專心聆听演說。
  志高本來想經過算數,但是有趣的句子鑽進她的耳朵。
  “蘇是否女孩?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也許它是男孩,我們叫它蘇,是因為發現它的女性考古學家名叫蘇。”
  志高抬起頭來,她情緒低落,需要一點調劑。
  她站定了腳,看過去。
  只見黑板上畫著一只暴龍,講者好像非常成功,小朋友們全神貫注,面帶笑容。
  凡是這樣吸引小孩子的事物,志高都愿意學習。
  那人說下去:“從前以為暴龍直立,后腿似人般走路,哈哈哈哈,大地震動,它來了。”
  小朋友們咕咕駭笑。
  “現在發現它奔跑迅速,像一支箭向前沖,肥大壯健的尾巴用來平衡巨碩的頭顱。”
  他在黑板貼上一只暴龍繪圖。
  志高找個空位坐下來。
  那講者穿白襯衫卡其褲,高大健碩,笑容可掬,他也是名史前生物學家!抑或,剛巧寫了一本關于恐龍的儿童讀物,來做宣傳?
  他自桌底取出一大疊禮盒。"每人一份,回家并砌暴龍模型。”
  小朋友們一起鼓掌。
  人群散開,志高一人意猶未盡。
  那人轉過身子來,看到秀麗清瞿略帶蒼白的她,把手上剩下的模型交給她,"你也有。”
  志高接過,不出聲。
  他笑了,"今日講座完畢,明日請早。”
  “明天還有一場?”
  “是,請多多指板。”
  他收拾道具。
  志高不得不站起來。
  這時書店負責人老張走出來,"咦,志高,你來了,怎么不叫我一聲,你認識陳博士嗎?我同你介紹。”
  志高站一旁,微笑不語。
  “陳永年義務幫我們招徠人客,這几年書店競爭激烈,不出奇招還真不行。”
  說到這里,他的助手匆匆過來說:“李慕嫻來了,找你呢。”
  老張陪笑,"那是當紅的流行小說作家,我過去奉承一下,失陪。”
  志高見他這樣坦率,不禁哈一聲笑出來。
  有家長以為志高同書店是一伙,拿了几本儿童讀物過來,"這位小姐,請板一下,小女讀小五,這几本書還适合嗎?”
  志高一看,"都很有水准。”
  “老師真挑剔!淺的說淺,深的嫌深,長的太長,名著改編,又說圖畫太多,但是,他又不肯指定讀哪几本。”
  志高只得應著。
  另一位家長抱怨:“天下就數小學老師最煩。”
  志高笑了。
  她暫時忘卻煩愁失望。
  “如果是男孩子,不如讀《水滸傳》吧,一百零八條好漢,夠刺激。或是《西游記》,跟美猴王歷劫紅塵。”
  “女孩子又讀什么?”
  “古詩十九首及宋詞。”
  “不過時嗎?”
  志高笑,"藍天白云,四季變幻又怎會過時。”
  又有一位太太說:“真的,大藍籌股由印鈔票銀行發行,怎會叫人失望。”
  志高覺得娛樂性丰富之极,又呵哈一聲。
  太太們帶著孩子散去,志高抬起頭,那位陳博士已經走開。
  志高到咖啡座去找人,一目了然,不見方沃林,像他那樣的富貴閒人,一日不知多少人找,哪里坐得定。
  志高買了咖啡松餅,找一個角落位坐下,臉上的陰霾又漸漸回來了。
  這時有人問:“可以坐在你對面嗎?”
  志高抬頭:“啊,陳博士,是你,請便。”
  他一邊坐下來一邊說:“從沒听過成年人像你笑得那樣開朗。”
  志高吃惊,什么?這是對她完全不同的觀感,起先的男生都說她臉容悲切。
  一時她只能靦腆地低頭喝咖啡。
  “明天請來听講座。”
  “啊,一定。”
  他吃完點心道別。
  老張走過來,"志高你還在,待慢了,上次你介紹一團太太來買了一大批針織圖書,我還沒有謝你……咦,陳永年呢,走了?”
  志高點點頭。
  “你倆年齡相仿,也許談得來。”
  “他研究史前生物?"志高脫口問。
  “不不不,他只不過對恐龍有興趣,他的工作很奇怪,同你有點相似,也是設計,亦与孩童有關,只不過你猜十八次也不一定猜得到。”
  這樣奇怪?志高又咧開嘴笑,”我來試一試。”
  “准你猜三次。”
  “童裝設計師。”
  “不是,他才不關心孩子們穿什么。”
  “儿童游樂場設施。”
  “想像力很丰富,再來。”
  不知怎地,志高臉上一直笑容可掬,連她自己都不察覺。
  “那么,設計儿童書籍。”
  老張搖頭,"不,讓我將謎底告訴你,陳永年專為殘疾儿童設計義肢及用品,最近制造一款聲控輪椅,正找厂家投資,他做的假眼,栩栩如生。”
  志高呆在那里,"呀!真沒想到。”
  “許多儿童因他得益,原本可以當一宗生意來做,可惜他全無此心,設計免費贈送聯合國儿童基金會,幸虧家中有點資產,你說,是不是怪人?”
  志高卻又微笑起來。
  老張抬起頭來:“哎唷,漫畫家朱子嘉來簽名了,人龍排到門外,志高,你自娛吧,下次再談。”
  他愈來愈像長袖善舞的生意人,書店老板也是老板。
  志高靜靜回家。
  咚一聲倒在梳化上,用一只手遮住臉,累极而睡,耳邊盡是梁醫生的聲音:“手術不成功"。
  她說話极之技巧,避免用失敗這种字眼,但意思是完全一樣的:學校說名額已滿,男友表示事業未成暫時不敢想其他的事,公司上級宣布,明年恕無升級加薪……
  人生充滿失望。
  小憩后,她起來把那盒小小模型拆開。
  它用三夾板制造,設計精美,只用小小几塊木板,砌成后十分傳神,還有一張詳細有關恐龍的說明書。
  她順手放在案上。
  看得出設計人工作時是充滿愛念。
  得真喜歡這份工作才行,如果只為著名利,作品虛偽敷衍,毋須法眼也看得出來。
  志高找子壯說几句:“水晶和摺號現在什么地方?”
  “地中海。”
  “這個名字我自中一在地圖上接触到就喜歡得不得了,停哪個港?”
  “志高,維平、維揚已晒得起泡。”
  “啊!對,他們皮膚白皙。”
  “不,是真的灼傷了,又痒又痛,船上醫生給他們敷了藥,仍然不能入睡,整晚呼叫。”
  志高說一句:“魔鬼与母親永不睡覺。”
  子壯苦笑:“不能任由他們亂抓呀,只得整夜服侍,這叫什么旅行,我是隨團保母、看護、保鏢兼提款机。”
  “多好。"志高酸溜溜,”我輪還輪不到呢。”
  “維平叫我呢,我不多講了。”
  “好好享受,一下子就長大飛出去了。”
  子壯已經早一步挂斷電話忙去。
  電話鈴響。
  “志高,你在家?找你好几次,為什么連電話錄音都關掉了?又不查看電郵,找了你一整天。”
  咦,這是誰?
  “子壯帶著孩子到什么地方去了?”
  啊!原來是朱先生:“他們在輪船上,電話是─你隨時可与他們聯絡,我肯定子壯出發之前知會過你。”
  “可是,去了這么久。”
  “是,回來的時候,維平、維揚他倆已變少年。”
  “志高─”
  “老朱,有什么事,親自找她最好,否則,委托律師好了,我不是你的朋友,我不做中間人,就此打住。”
  志高輕輕挂上電話。
  才轉身,電話又來。
  志高決定把電話接往錄音机,否則,沒有時間做正經事了。
  “志高,我是方阿姨,你不在家?”
  對長輩要有禮貌,志高連忙說:“我在廚房。”
  “志高,你可有相熟的獸醫?”
  “什么事,府上并沒有養貓狗呀。”
  “我在草地上撿到一只麻雀,不會飛,像是受了傷,看了很難過,會不會是被汽車擋風玻璃撞到?所以我不養寵物,就是怕擔心。”
  志高沉默一會儿,她又不能說方太太,你感情濫殤,只得輕輕勸說:“自然界适者生存,弱肉強食,一貫如此,又物与草木共腐,不用介怀。”
  “志高,真的沒有辦法?”
  “我們最好放開怀抱。”
  “唉,真可怜,看不見最好,見到了總忍不住想做些什么。”
  志高不出聲。
  “黃頁里有獸醫地址,志高,我不煩你了。”
  志高搖搖頭。
  倘若做老小姐到老,鄧志高有一日也會這樣處世吧,生活里沒有第二個人第二件事,身邊瑣碎事放到無限大,牛角尖才是最舒适的休憩地,自怜,因此也覺得天底万物都可怜……
  志高打開電郵信箱,做起功課來。
  雙目倦了,揉一揉,繼續下去,她開了一瓶香檳,邊喝邊工作,瓶子空的時候也該休息了。
  半明半滅間她驀然想起,方沃林一直沒有找她,也許他的任務已經完畢,他已把她帶到書店。
  公司里沒有子壯的日子真難捱。
  凱菲說:“往往第一件事就是想知會甄小姐,可是走進她房間,才發覺桌子后是空的。”
  那位朱友堅也覺察到了。
  甄子壯多年來的努力沒有白費。
  “請甄小姐縮短行程吧,外游三星期足夠,三個月荒謬,困在船艙中干什么?”
  “來,"志高說:“發起簽名運動,叫各同事召她返來重投工作崗位。”
  “我贊成。"凱菲說:“我馬上去做。”
  志高取過外套。
  “咦!你到什么地方去?會議密密麻麻等著你,靈童牌嬰儿床有一處搭扣運作不夠靈活,厂家自羅省派人來找你研究。”
  “我只去半小時。”
  “一定要回來!”
  “明白。”
  志高溜到書店去。
  下雨,人擠人,气息散不去,書店里有股味道。
  但是小朋友依然興高采烈。
  陳永年換了一個題目,他今日講"為什么霓虹燈有各种不同的鮮艷色彩",隨身帶著各式光管,极盡視听之娛。
  志高站在一角听他演說。
  “霓虹燈好看,名字也好听,為什么叫霓虹燈?這里邊有個有趣的理由。”
  小朋友爭著舉手,"像天虹一樣漂亮。”
  陳永年笑著說:“對,在希腊文,'新'的讀音同霓虹一樣,這兩個字翻譯得很有意思,新的燈就是霓虹燈。”
  這個掌故,志高還是第一次听到,深覺有趣。
  “很多人都喜歡希腊文別致易記又不重复,像你們喜歡穿的球鞋'乃基',就是希腊文胜利的意思。”
  志高看看時間,夠時間回去了。
  生意要緊。
  她与陳永年輕輕招手,他朝她點頭。
  洛城代表蔣君已在等她。
  己方的工程師說:“整個設計不理想,最好重頭做過。"大家都最怕修改工程。
  蔣君失望极點:“其他部分已經投產,唉,我們缺乏經驗,太過鹵莽了。”
  志高想一想:“有一位專家也許可以幫到你。”
  “誰?”
  “把圖樣輸入我掌中電腦,來,帶著它,我同你去見他。”
  同他一起步行往書店。
  陳永年正在即場制作霓虹燈,小朋友眼睛都睜得銅鈴般大。
  不久講座結束,眾人大力鼓掌。
  他立刻走近志高,”我以為你走了。”
  “有事回來找你。”
  “大家商量好了。”
  志高讓他看那個搭扣的圖樣。
  “呵,這個難題我們也遭遇過,后來,采用一种合金的掀鈕,不過,我們是用在人造耳朵外殼上。”
  蔣先生听得發呆。
  “請到敝公司來詳談。”
  一行三人回轉會議室,陳永年是專家,一通百通,同工程師商量几句,兩人立刻做出草圖,在熒幕上立体示范。
  蔣氏几乎哽咽,一個人得救的樣子,是看得出來的。
  “這個掀鈕在羅省有制造商,我可把電郵地址給你,你馬上可以下定單。”
  蔣氏誠懇地說:“陳先生可有意從商,我們正在尋找伙伴。”
  陳永年笑,”我已有工作。”
  他再三道謝告辭,天色已暗,不知不覺,在會議室已經鸏了兩個多鐘頭。
  志高還有其他事,陳永年也另有約會,她送他出去。
  凱菲拿了同事簽名過來,”我立刻傳真過去給甄小姐,請她回來。”
  “那樣會辦事,叫人欽佩。"志高自言自語。
  凱菲大喜,"是說我嗎?”
  志高溫柔地說:“不錯,是贊你。”
  凱菲說:“鄧小姐你笑起來真好看。”
  志高摸鸏面孔,"是嗎,以后真得多笑。”
  她也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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