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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你在做什么呀,海斯特,我親愛的?”菲利普問道。
  他正轉動輪椅沿著走道前進。海斯特半個身子探出窗外。
  她聞聲嚇了一跳,身子縮進來。
  “噢,是你。”她說。
  “你是在觀察宇宙,或是考慮自殺?”菲利普問道。
  她以挑釁的眼光看著他。
  “你怎么會這么說?”
  “顯然你心里是在想,”菲利普說。“不過,坦白地說,海斯特,如果你是在考慮這种行動,那扇窗子是沒有用的。高度不夠。想想你摔斷了一條手臂一條腿會是多么的不愉快,而不是,比方說,你所渴望的解脫?”
  “麥可以前經常從這扇窗戶沿著那棵木蘭樹爬下去。這是他進出的秘道。母親從來不知道。”
  “父母親從來不知道的事!可以寫上一本書。但是如果你是在考慮自殺,海斯特,涼亭旁邊是個比較好跳下去的地方。”
  “就在河邊上面那里?是的,跳下去會在岩石上撞得粉身碎骨!”
  “你的毛病是,海斯特,你的想象力太戲劇化了。大部分的人安排自己一頭埋進瓦斯爐里或是吞下大量的安眠藥就十分滿意了。”
  “我真高興你在這里,”海斯特出其不意地說。“你不介意把事情談開,不是嗎?”
  “哦,實際上,我如今沒多少其他的事情可做,”菲利普說。“到我房間來,我們再談一談。”當她猶豫時,他繼續:
  “瑪麗在樓下,去親手為我調理一些可口的亂七八糟的早餐。”
  “瑪麗不會了解的。”海斯特說。
  “是的,”菲利普同意,“瑪麗是一點都不會了解。”
  菲利普推動輪椅前進,而海斯特走在他一旁。她打開起居室的門而他轉動輪椅進去。海斯特隨后進去。
  “但是你了解,”海斯特說。“為什么?”
  “呃,你知道,總是有想到這种事的時候……比方說,當我出事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可能一輩子成了跛子……”
  “是的,”海斯特說,“那一定很可怕,很可怕。而你當時又是個飛行員,不是嗎?你飛行。”
  “高高的在天空中,就像空中的一個茶盤一樣。”菲利普同意說。
  “我很抱歉,”海斯特說。“真的抱歉。我應該多想想,多同情一點!”
  “謝天謝地你并沒有,”菲利普說。“但是無論如何,那個時期現在已經過去了。什么都會習慣的,你知道,有些事你當時不了解,海斯特。但是總是會了解的。除非你一開始就做了非常急躁非常愚蠢的事。現在,全都告訴我吧。有什么麻煩?我想你大概跟你的男朋友吵了一架,那個嚴肅的年輕醫生。是這個煩惱嗎?”
  “不是吵架,”海斯特說。“比吵架更糟糕多了。”
  “會沒事的,”菲利普說。
  “不,不會,”海斯特說。“不可能——永遠。”
  “你太夸大了。一切對你來說不是黑就是白,不是嗎,海斯特?沒有半黑半白的。”
  “我就是無法不那樣,”海斯特說。“我一向就像那樣。一切我想我能做或是想去做的事總是出錯。我想要過我自己的生活,想要出人頭地,想要做點事情。一切都沒有用,我一無是處。我經常想到結束掉自己的生命。自從我十四歲開始。”
  菲利普感興趣地望著她。他以平靜、一本正經的聲音說:
  “當然确實是有很多人自殺掉了,在十四歲到十九歲之間。這段年齡的人非常不均衡。男學生自殺因為他們不認為他們能通過考試,而女學生自殺因為她們的母親不讓她們跟不适合的男朋友去看電影。這种時期一切就像五光十色的電影一樣,歡樂或是絕望,憂郁或是無比的快樂,總會脫离這個階段的。你的毛病是,海斯特,你比大部分的人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逃脫。”
  “母親一向都總是對,”海斯特說。“一切她不想讓我做而我想要做的事,她都對而我都錯了,我無法忍受,我就是無法忍受!所以我認為我得勇敢起來。我得离開,自謀生路。
  我得考驗我自己。而一切全都不對勁。我根本毫無上舞台表演的本事。”
  “當然你是沒有,”菲利普說。“你又沒受過任何訓練。就像他們演藝圈子里所說的,你無法‘入戲’。你太忙著把自己戲劇化了,我親愛的。你現在就是。”
  “而且當時我以為我有了一份妥善的愛情,”海斯特說。
  “不是愚蠢的少女的戀情。一個年紀比較大的男人,他結過婚,而他生活過得非常不快樂。”
  “老套,”菲利普說,“而他利用上了,無疑的。”
  “我以為會是——噢,轟轟烈烈的愛情。你不是在嘲笑我吧?”她停下來,怀疑地看著菲利普。
  “不,我不是在嘲笑你,海斯特,”菲利普溫柔地說。
  “我可以想象你一定非常痛苦。”
  “不是什么轟轟烈烈的愛情,”海斯特憤恨地說。“只不過是愚蠢、廉价的小小戀情。他告訴我的什么他的生活,他的妻子的事,全都不是真的。我——我只不過是自己投怀送抱。我是個傻瓜,一個可笑、廉价的小傻瓜。”
  “有時候,你得通過經驗來學習,”菲利普說。“那一切對你并沒造成任何傷害,你知道,海斯特。或許幫助了你長大,或者會幫助你長大如果你讓它的話。”
  “母親是那么——那么能干,”海斯特以憤慨的語气說。
  “她過去把一切解決掉,同時告訴我如果我真的想從事演藝工作,最好是去戲劇學校然后表演得像樣一點。但是我并不真的想表演,而且到那時候我已經知道我自己不行了。所以我就回家來了。我還能怎么做?”
  “也許能做的很多,”菲利普說。“不過那是最容易的。”
  “噢,是的,”海斯特激動地說。“你真是了解。我非常軟弱,你知道。我确實老是想做容易做的事。而且如果我反叛起來,也總是可笑得并不真的能達到效果。”
  “你對你自己非常沒有信心,不是嗎?”菲利普溫柔地說。
  “也許那是因為我只是收養來的,”海斯特說。“我并沒發現到,你知道,直到我將近十六歲。我知道其他的都是,后來有一天我問了,而——我發現我也是收養來的。讓我感到非常可怕,仿佛我并不屬于任何地方。”
  “你真是戲劇化得可怕。”菲利普說。
  “她并不是我母親,”海斯特說。“她從來就沒真正了解過我的感覺。只是縱情的好心照顧我,為我作安排。噢!我恨她,我是可怕,我知道我這樣是很可怕,但是我恨她!”
  “實際上,你知道,”菲利普說,“大部分的女孩都經歷過恨她們母親的短暫階段。那其實并不是多不尋常的事。”
  “我恨她因為她是對的,”海斯特說。“老是對的人是那么的可怕。讓你感到越來越不成熟。噢,菲利普,一切都這么可怕。我該怎么辦?我能做什么?”
  “嫁給你那位好青年,”菲利普說,“安定下來。好好做個醫生太太。或是這對你來說不夠壯麗?”
  “他現在并不想娶我。”海斯特悲傷地說。
  “你确定?是他這樣告訴你的?或者只是你自己想象出來的?”
  “他認為我殺了母親。”
  “噢,”菲利普說,然后停頓了一分鐘。“你有嗎?”他問道。
  她猛一轉身看著他。
  “你為什么這樣問我?為什么?”
  “我想知道一下會有意思,”菲利普說。“只是自家人知道一下,換句話說。不告訴當局。”
  “如果我真的殺她,你想我會告訴你嗎?”海斯特說。
  “不告訴我要明智多了。”菲利普同意。
  “他告訴我他知道我殺了她,”海斯特說。“他告訴我,只要我承認,只要我對他坦白,那就沒事了,我們會結婚,他會照顧我。他——他會保守秘密。”
  菲利普吹了聲口哨。
  “嘖,嘖,嘖。”他說。
  “有什么用?”海斯特問道。“告訴他我并沒有殺她有什么用?他不會相信的,會嗎?”
  “他應該相信,”菲利普說,“如果你告訴他的話。”
  “我并沒有殺她,”海斯特說。“你了解吧?我并沒有殺她。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她中斷下來。“听起來不叫人信服。”她說。
  “事實經常听起來都不叫人信服的。”菲利普鼓舞她說。
  “我們不知道,”海斯特說。“沒有人知道。我們全都面面相覷。瑪麗看著我。還有克斯蒂。她對我那么好,那么保護我。她也認為是我。我有什么机會?就這樣,難道你不明白?我有什么机會?到岬角去,自己跳下去,會好得太多太多了……”
  “看在老天的分上,不要傻了,海斯特還有其他的事可做。”
  “什么其他的事?怎么可能有?我已經失掉一切了。我怎么能一天天的這樣下去?”她看著菲利普。“你認為我是狂人,身心不平衡。好吧,或許我真的殺了她。或許我受到良心的訶責,或許我忘不了——這里。”她一手戲劇化地指向她的心髒。
  “不要像個小白痴一樣。”菲利普說。他突然伸出一手把她拉向他。
  海斯特身子橫跌在他椅子上。他吻她。
  “你需要的是個丈夫,我親愛的,”他說。“不是那個嚴肅的小傻蛋,唐納德·克瑞格,滿腦子心理治療的廢物。你愚蠢、無知但卻——十分可愛,海斯特。”
  門打開。瑪麗·杜蘭特猛然靜靜的站在門口。海斯特掙扎著站起來,菲利普不好意思地向他太太咧嘴一笑。
  “我只是在幫海斯特打气,波麗。”他說。
  “噢。”瑪麗說。
  她小心翼翼地進來,把托盤放在小桌子上。然后她把桌子推到他身旁。她沒有看海斯特。海斯特不知所措地看看先生又看看太太。
  “噢,”她說,“也許我還是去——去——”她話沒說完。
  她走出門去,隨手把門關上。
  “海斯特心情很坏,”菲利普說。“想要自殺。我在盡力勸阻她。”他接著又說。
  瑪麗沒有答話。
  他一手伸向她。她轉身离開他。
  “波麗,我讓你生气了?非常生气?”
  她沒有回答。
  “大概是因為我吻了她吧,我想?好了,波麗,不要因為小小可笑的一吻就怨恨我。她那么可愛、那么愚蠢——我突然感到——呃,我感到偶而再調調情,快活一下會是好玩的事。來吧,波麗,親我一下。親一下我們和好。”
  瑪麗·杜蘭特說:
  “你再不喝湯都要涼了。”
  她穿越臥室的門進去,隨后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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