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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四天


  娜斯佳醒來之后決心開始新的生活,同時打算實際驗證一下存在決定意識的理論。听說,演員往往就是這樣進入角色的,像他們所扮演的角色一樣思考和感受。讓我來嘗試做一個女人,她想,也許會融化使我身心封凍和冷漠的冰,即使不是全部也好。
  為去用早餐,她描眉打鬢,涂上淡淡的唇膏,穿上鮮艷的內衣。上身穿的不是運動衫,而是黑色的、輕柔的短外衣,把她蓬松的淺發襯托得如銀似玉一般。她擺弄了一下“克里木”牌的香水瓶又放回原處:好像在哪儿看到過,說什么早飯前洒香水是愚蠢的表現。
  下樓去飯廳的時候,娜斯佳一直仔細觀察著自己的步態和姿勢,心中体驗到一种涌動的激情,仿佛藥物發揮效應一樣。
  在收拾游泳用品時,她從浴室的衣鉤上取下游泳衣,轉瞬又毫不遲疑地把它挂上去。應當更徹底——她責備著自己——應當取出新潮的、更裸露的泳裝。那還是去年母親從瑞典寄回來的,至今原封未動。既然要塑造性感形象,那就應該一切都顯得更協調。
  娜斯佳比試著新潮泳裝,忽然又猶豫起來:自己活像專供男士閱讀的雜志上的女孩的形象。管他像不像呢,反正11點之后除了她游泳池內再沒有任何人。她總是一個人練習。大多數療養的人或是在早上,或是在晚上5點到7點的時間內游泳。從11點到午飯前這段時間几乎沒有人,所以娜斯佳專門為自己選擇這段時間活動。
  在游泳池她嚴格地做完全部練習,按規定沿泳道游了一次,而后便隨心所欲地活動起來。登上扶梯,爬到岸上,然后又轉身跳下去,游到對岸的扶梯,周而复始,當然,動作應盡可能优美、輕盈、吸引人,仿佛世界上最棒的男子在注視著你,而且他喜歡你,希望你點燃他的渴望,從此乃至永遠愛上你。這個課題也還不錯。
  她做完4次規定的組合訓練,感到比做兩個小時的水上体操還要累。她的身体靈敏,能模仿任何一种姿勢,從凶猛的老虎到溫順的小貓。模仿各种人物的姿態,也是她的一個秘密的愛好。作為練習(當然,在家里時不時地也這樣),還可以在鏡子面前裝腔作勢几分鐘,這并不難,但如果長時間以某一“形象”出現就不同了,會很累的。該結束這种表演了。
  娜斯佳抬頭看了看懸挂在天棚下的大鐘——她在池里已經鬧騰了兩個半小時,快到午飯時間了。秋天的陽光透過寬大的玻璃窗斜射在水面上,閃閃發光,頓時照花了眼。她眯起眼睛,起身向更衣室走去。
  “我就要那一個。”扎爾普舔著干渴的雙唇說。
  他是第一次來山谷療養院。他看了可以監視整個選美過程的地方,這里原來是治療樓第三層的一個狹小的房間。牆上挂著繪有貓和狗的日歷,日歷下面有一個玻璃窗口正對著游泳池。
  “那是個來療養的,”一個体型健壯、長著一對深色眼睛和淺色頭發的男子對他說,“晚上才把姑娘們運來,到時您再選。”
  “不,我就要這一個。”扎爾普閃動著眼睛,凹陷的面頰上現出熱病般的紅暈。
  (一個瘋子,一盯上就別想改變他,可真夠坏的!)淡褐色頭發的男子惱怒地想著,轉而又和藹地說:“您先看看我們推荐的,很可能有哪一個更合您的心意。”
  扎爾普點點頭,但看得出他只是表面上做了讓步。
  “什么時候把姑娘們運來?”
  “晚9點到10點之間。您可以先休息一下,小樓里已為您備好午餐。按您的吩咐安排了按摩和桑拿浴。”
  “不要,我去睡一會儿。除了我之外,晚上還有什么人到這里來嗎?”
  “還有兩個人,都是非常体面的,您放心就是。他們早就和我們打交道了,而且從來沒有不滿意過。柯季克,送客人去小樓!”
  扎爾普在柯季克的陪同下來到小樓。柯季克是個略顯虛胖的彪形大漢。他說起話來嗓音又高又尖,与他的形象很不相稱。扎爾普往沙發上一躺,便陷入對透過窗口看到的游泳池里的那個姑娘的夢幻之中。好啊,妙啊,太美了!在心神不宁的睡夢中,扎爾普看到披著淺色頭發的、嬌嫩、柔美、性感的姑娘。啊,她就在這儿,在我身邊!呸!不管她是不是那些選美對象之中的,哪怕去求她,哪怕用暴力,反正我要她,不要任何人!
  扎爾普想入非非,仿佛看到她怎樣脫衣服,怎樣和他歡愛。噢,真的,他強迫她做出家里那些烏茲別克村庄的女人們做不出的各种把戲。所有這些都是在城里色情錄像中看到過的,但那些東西已不能使他亢奮,因為他并沒有親身体驗過。而現在他要自己做這一切,他要陶醉于那些淺色的長發之中,吸吮她雪白的肌膚和健美的肉体。啊,脖子,她的脖子!他隨心所欲,把放在她脖子上的手指合攏,擠壓、擠壓,用力再用力,直到把她那隨著最后一聲呼吸离開肉体的靈魂吞掉……而后就觀看錄像,回味、欣賞……其他女人!不存在其他人,或是這個女人,或是誰也不要!
  斯薇特蘭娜·柯洛米那茨在鏡子面前坐了兩個小時了。她在臉上涂上經常是花樣游泳運動員專用的油膏。斯薇特蘭娜早在中學時代就從事体育運動,但不是游泳,而是排球。當然,她暗自笑著想,她現在所從事的這項最古老的職業不同樣也是一种特殊的体育項目嗎?
  大約在三個月前,斯薇特蘭娜看到一則啟事:誠聘風度优雅的年輕姑娘到中近東國家与俄國合作的公司任秘書。她按指定地址寄出一封信和照片,但根本沒抱任何希望。不料卻收到回复,建議她在10月20日至27日間的任何一天到戈羅德市面談。斯薇特蘭娜不假認真思索,便坐上飛机到了這座城市。
  与她面談的是個長著一張馬臉的有點神經質的人,但她感到還算滿意。他沒有挂羊頭賣狗肉,而是對她照直說出了實情。在東方很看重俄國的美女,因此很多有實力的人物都想供養她們。姑娘們會生活在优越的條件下,有自己的房子,雖然可能不大,但有仆人。供給她吃、穿、打扮,她自己呢,應當成為忠實、熱情、服服帖帖的情婦。一旦主人對她厭煩了,會給她一筆類似“退休金”的錢,讓她返回俄國。
  邀她斯薇特蘭娜面談,是因為土耳其的一個百万富翁從照片上選中了她。可是,除她之外,他還看上了另外几個姑娘。為了使他做出最終的選擇,必須讓他有机會更仔細地研究几位候選人。訂戶要求拍攝姑娘們在游泳時的錄像——這是他的怪癖。你知道,他認為女人在水中最能表現自己的性格,最能顯示美,而同時也會暴露自己的缺陷。這個要求也很自然,如果訂戶選中她,有人會幫助她辦理護照、簽證和机票并送她啟程。
  “如果他不喜歡我呢?”斯薇特蘭娜問道。
  “那也沒話可說,有什么辦法呢?如果您愿意,我們把您的錄像帶存入我們的資料庫。我們有很多訂戶,因此你的机會也很多。還有一個方案:如果您有錢方面的困難,可以拍色情片。錄像帶運出俄國,我們拍片只供外國的訂戶個人使用,滿足他們的口味和要求,顯然是不可能有翻版的。您是一個漂亮的女人,我想,無論如何您都不會白來一趟。”
  “我期待著,”她微笑著說,“要等多久才能答复我?”
  “拍攝之后三到四天,最長也就一周。您甚至不需要离開這個城市。我們給您搬到單獨的住宅去,吃住都由公司支付。但有一個條件:外出只能由公司人員陪同。”
  “為什么那么嚴格?”斯薇特蘭娜感到惊奇。
  “因為……”“馬臉”回答說,“我還沒有問你,為什么您不愿意服侍土生土長的俄國人,而要到國外去干這种事,而且是在無權選擇的條件下。每個工作都有其复雜性,就不要提多余的問題了!”
  斯薇特蘭娜把這當做應該做和可以做的一件事。退一步說,她并不會失掉什么,其實也沒什么可失掉的。游游泳,扭動扭動屁股,然后休息一個星期,睡醒了就看電視、喝晚茶,還是個好女孩。換換花樣也挺快活……
  晚上9點整門鈴響了。斯薇特蘭娜·柯洛米那茨對著鏡子端詳了一陣,撫弄了一下發卷,才拎起裝有游泳用品的包,走到外面去。汽車正等著她。車并沒有走很久。在黑暗中她分不清方向,可感到本應照直走的,司机卻有意拐來拐去。汽車駛進高大的鐵門,在林陰路上顛簸了一陣之后,停在一個建筑物的台階旁。那里還停著兩輛汽車。斯薇特蘭娜剛想伸手去開門,司机連頭也不回就呵斥一句:
  “等著!”
  不到半分鐘,從里面走出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一坐進防彈“奔馳”車,就發動馬達。女的好像怕冷似的,緊裹在發亮的長風衣里,繞過汽車從另一側坐到和男的并排的前座上。
  “走吧!”駕車人命令說。
  斯薇特蘭娜換好衣服,從更衣室走出來,朝站在游泳池旁手持攝像机的“馬臉”走去。場內沒有其他人,這使斯薇特蘭娜更放心。她怀疑在這种“相親”的時候,總會冒出一些公司職員身份的閒人和愛窺視漂亮的、而且脫去衣服的姑娘的人。只有一個攝像的人,這使她更加相信所介紹的情況真實可信。
  “我應該做什么呢?”
  “沒什么特別的,蹦蹦跳跳,打打水,游游泳,要盡量表現出魅力,要給客戶展示您一切最美好的東西。我准備攝像了,來吧!”說著,他輕輕地向水中推了她一下。
  一開始她感到挺不自然,不知手腳該怎么放,想不出該如何表現自己。后來她想到自己將擁有單獨的住宅、待女……想到在自己私人的游泳池盡情享樂的情景,動作便變得輕盈、飄逸、舒展起來。她甚至潛入水中讓栗色的頭發漂浮在蔚藍色的水面上。看起來多么美啊!
  “好了!”攝像的男人喊了一句,“謝謝,穿衣服吧!”
  斯薇特蘭娜從更衣室出來,駕車人正站在門口焦急地監視著她。她看到他們的汽車旁又停了一輛車。下一個競爭“土耳其王位”的人正等著呢!
  在三樓的小房間里,四個男人正聚精會神地觀看游泳池內的表演。當斯薇特蘭娜·柯洛米那茨浮出水面時,尤里·費多羅維奇·馬爾采夫确信無疑地說:
  “就是她,惊人地相似!”
  他從衣袋里取出母親的照片看了看,又看看游泳池里的姑娘。
  “不要再猶豫,就是她。只需稍稍化妝。身材、頭發的顏色、臉型,全都合适。”
  “太好了,”淡褐色頭發、深色眼睛的男子附和著說,“您的問題解決了。送您走吧!”
  馬爾采夫默默地點頭同意。
  在“觀察所”里的第三個人是個身著做工考究的昂貴西裝的老頭子。他一時還沒看中什么人。他來這里已不是頭一回了,因此知道小女神總是排在最后出場。你看,有的訂戶要為自己選年齡最大的。這當然不坏,因為和年幼的打交道是很冒險的事。要盡可能避免意外的情況。可這條規矩對他不适用,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他耍的手段不會把事情弄糟的。他,阿薩諾夫,已經76歲,但他決不同意要13歲以上的少女。最好再年幼些。那就等著吧!
  第四個人是扎爾普。他在窗口觀察只不過是做樣子,他知道其中的任何一個女孩他都不滿意。他只要白天看到的那個,而且一定要得到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今天娜斯佳工作得特別帶勁,甚至超過了定額。依照她早上的想法,午飯前15分鐘她又梳洗打扮了一番。治療的效果很明顯,這使她感到欣慰,連去餐廳也換了件衣服。
  午飯后她去散步。忽然有個個頭不高的壯實的小伙子竄到她身旁糾纏不休。娜斯佳本想耐著性子和他談談,但沒過几分鐘就感到枯燥乏味,以至違背早上立誓扮演溫文爾雅的角色的諾言。
  “對不起,您能不能讓我一個人待在這儿。”她說著拐向一旁的林蔭小道。
  矮個子還真討厭,跟在娜斯佳身旁壓低聲音說著混賬話,根本不給她插話的机會,突然又恬不知恥地挽住她的手臂。
  娜斯佳停住腳步,本想罵他一通,但小伙子卻搶先說:
  “您愿意的話,我給您5万如何?”他的語气非常認真。
  “愿意,拿來吧!”娜斯佳也相當認真地回答說。
  “不,還不僅是那樣。”小伙子笑著說。
  “那我就不要。”
  娜斯佳轉身加快腳步走去,但這個死皮賴臉的“同路”人卻又出現在她身邊。
  “這對您并沒什么。我和您一起散步,您只要給我講一講,您在療養院怎樣消磨時間,您進行哪些治療,除我之外,還有哪些蠢貨向您獻殷勤,然后我到您的房間去,您做自己的事,我靜靜地坐在角落里看書。您甚至不用管我,我在您那儿坐到10點鐘。就這些。”
  “那么,5万呢?”娜斯佳嘲諷地問,同時開始感興趣了。
  “明天一早。要是您允許我晚上到您這儿來,我今天就把錢拿來。”
  “您听著,年輕人,如果您有多余的5万,還是去請個師傅吧,您家的房子漏水了。”
  娜斯佳沿著林蔭路走了,年輕人呆若木雞地站在那里。
  早上娜斯佳在按摩師那儿找到了手表,因此今天吃飯都很准時。她看到現在快11點了,便決定就工作到這儿。她把打印好的紙裝進夾子,合上詞典,然后走到陽台上去吸煙。
  10月几乎像冬天一樣冷。失去樹葉保護的樹木光禿禿的,顯得格外孤苦和凄涼,正等待著初雪降臨。娜斯佳感到她心里也像這些樹一樣孤苦伶仃。今天她的全部治療也不過是在凍僵的、光禿禿的樹枝上挂的新年飾物而已,有什么用處呢,只不過是玩一下,也就算了。
  娜斯佳吸完煙依舊本然地站在那里。寒气伴著輕風襲來,她聳動了一下肩膀才清醒過來。列基娜·阿爾卡基耶芙娜房里好像有客人。娜斯佳听到:
  “這樣工作是不行的。這是粗制濫造,視覺心理情緒都被破坏了。聲音效果和視覺方面是不能聯系在一起的。這只會破坏和諧,削弱理解力,并不能引發聯想。你簡直是葬送了美妙的音樂……”
  老太婆的聲音顯出從未有過的苛刻和激動,娜斯佳感到過意不去,便走回房間,順手關上陽台門。在她往衣柜里挂衣服時,听到敲門聲。女鄰居站在門口。
  “出什么事了嗎?”娜斯佳警覺地問。
  “是的,親愛的娜斯佳!”鄰居喜形于色地說,“您看,我從前不是一直嘮叨……要知道,人們并沒有忘記我老太婆!我的一個學生來了,今天我特別高興。走,我給您介紹一下。不要總是在打字机上敲打嘛!”
  看到老太婆興高采烈的樣子,娜斯佳實在無法拒絕她。想必是要炫耀有突出成就的學生。一個孤獨的老女人還能有什么更高興的事呢?
  “我稍稍收抬一下。”
  “您這樣子就非常好,娜斯佳,臉紅扑扑的,好像才散步回來似的,走吧!”
  娜斯佳走進鄰居的房間,不由地大吃一惊。桌子上的果盤里盛滿葡萄、石榴和苹果;旁邊一瓶白蘭地、一盒精美的巧克力糖、一小盤切好的檸檬;一大束菊花更使她激動,那玫瑰紅色和奶黃色的花瓣、赤褐色的花蕊,顯得格外艷麗撩人。一位魁梧、瀟洒的美男子迎著她從沙發上站起來。古典的東方型臉龐,一對深色的扁桃形眼睛,淺棕色的頭發,這一切使他勇士般的外表增添了几分溫柔和魅力。
  “達米爾。”他自我介紹說。娜斯佳霎時間察覺到他的臉上閃現出莫名奇妙的神采,仿佛是對不應該惊奇的東西感到惊奇,但迅即又恢复了常態。
  “阿娜斯塔霞。”她把聲音忽然放低,同時模仿法國女明星的樣子莞爾一笑。
  達米爾吻了她的手。在他溫情脈脈的目光注視下,她內心的冰開始融化。天哪!她能來這里有多好啊!要知道,她差一點就拒絕來了。
  列基娜·阿爾卡基耶芙娜拿來一只干淨的酒杯,斟上白蘭地,遞給娜斯佳。她先是覺得奇怪,為什么這酒是上了年紀的女主人,而不是男子漢斟的,但她立即明白了,到現在她的手還握在達米爾的手中,她自己卻像個臉上挂著天真笑容的稻草人呆立在那里。她羞怯地收回手,但并沒有接酒杯。
  “您完全不沾酒嗎?”老太婆惊奇地問。
  “我不喜歡白蘭地。”
  “您喜歡什么呢?”
  “苦艾酒,最好是馬提尼。”
  “我會記住的。”達米爾說話的語調使娜斯佳身上一陣發熱。
  達米爾·伊斯馬依洛夫生長在戈羅德市,從6歲起受教于列基娜·阿爾卡基耶芙娜,并表現出极大的天賦和美好的前途。可是,他從音樂學校畢業之后,沒有像大家所期望的那樣上音樂學院,而是上了電影藝術學院。眼下在一個規模不大的私人電影制片厂當導演。這樣一來,他反倒能自由創作、大膽嘗試一些他突發奇想的東西,而且有時這种獨立思考創作出來的成果還能在一些電影節上獲獎。說到電影節和大獎,達米爾總帶有一种不屑一顧的腔調,讓娜斯佳感到造作而且毫無根据:何必要那些制片厂呢?盡出那些嘗試性的票房价值不高的影片。
  “我并不為這事著急,”達米爾得意地笑著說,“制片厂是兩個‘瘋子’的股份。他們怀疑電影界沒有重視他們的孩子們的天才,于是孤注一擲投資電影,好讓他們心愛的寵儿們演主要角色。您知道,有錢人是很乖戾的。他們的錢像海水,從哪儿弄來的与我無關。您說呢?”
  “這种嘗試有什么意義嗎?”
  “說起來也很复雜……簡單說吧,我試圖運用我的音樂功底為電影作曲,讓音樂表達的正是我作為一個導演要表達的東西。”
  當娜斯佳醒悟過來,已是深夜一點多鐘了。她想不起与生人的交往中有哪次這樣舒暢。葡萄很甜,咖啡濃濃的。老太婆雖有很多顧忌,但還能侃侃而談,顯得活躍和聰敏,不時大口喝著白蘭地和哈哈大笑,极富感染力。達米爾的眼睛一刻也沒离開娜斯佳,他那目光溫情脈脈,然而更像燃燒著的火苗。她還感到處在這种目光的燒灼之下,一股熱流已從里到外傳遍全身,讓她手足無措,甚至不知是怎樣從沙發上站起身來的。
  “娜斯佳,不想在睡前散會儿步嗎?”達米爾望著窗外問道,“正好是月圓之夜,美极了。”
  “好啊!”她表示同意道,同時又感到答應得過快有失禮節。這是瞞不過老太婆的,她立即偷偷向娜斯佳使了個眼色。
  “您開車走嗎,達米爾?”娜斯佳漫步走過洒滿月光的花園時間道。
  “不。”
  “那您怎么回去呢?市內公共交通車已經停運了,出租車也難等到。”
  “難道我沒說過,我已買了一周的療養證嗎?就今天買的。早上從新西怕利亞起飛,我們的制片厂在那里。先到列基娜·阿爾卡基那芙娜家,鄰居說她在療養院,我急忙赶來,列基娜勸我在這儿住下。還行,是個好地方,而主要的是列基娜在這里。要知道,我是專門來看她的,想告訴她一些事。”
  “好像您現在仍然在她那儿學習。”娜斯佳小聲說著,同時把圍巾裹得更緊些。
  “列基娜——天才,”達米爾鄭重其事地答道,“她命運多舛,可毅力非凡。你可知道,她從小腿就跛了。臉蛋很漂亮,頭發也极美,惟獨在一邊臉上留有一塊令人討厭的胎記。她非常有天賦。專家們听了她的演奏錄音都喜不自胜。可是她一登台就全完了。那還是在40年代。演員是人人應該崇拜和贊美的天使,只要他一成為人們的偶像,那么人們就會慕名而來。可是誰會花錢買票去看一個長著丑陋的臉的跛腳女人的演奏呢?至于人們听的音樂是不是由天才的鋼琴家演奏的,誰也不會去過問。怎么說呢,這就是斯大林時代的殘酷和偉大之處。于是,列基娜棄藝從教。她就是在這里顯露的才華。天才總歸是天才。她能用几分鐘、几句話、几個和弦給學生講清楚其他教師几個星期甚至几個月才能灌輸的東西。哪怕一個孩子只是個小火星,哪怕他只有米粒大的才能,在列基娜的教導下也會開出鮮艷奪目的美麗之花。孩子們愛她,家長們崇敬她。可新的打擊又降臨了。她有机會和學生一起去波蘭參加國際少年鋼琴比賽。就是說,所有的參加者都要和自己的教師一起參加,但我們城市的兩個學生都由市党委的政治指導員陪同。”
  “天哪!太荒謬了!”娜斯佳不由自主地感歎道,“但是為什么呢?”
  “您怎么想呢?60年代一個姓瓦爾特的窮音樂教師怎么可能因公出國呢?根本沒什么可討論的。更糟糕的是,有一個白痴認為有必要向她解釋為什么她的學生跟市党委的人一起去,而不是跟她。那人沒有足夠的勇气道出反猶太主義的理由,便說,据有人說,她的外表不符合代表性。在大賽上,在宣布演奏者時,一定要介紹他的教師,教師也要起立向觀眾和評委致意。有人說,那時您的腿和您的臉……怎么好……”
  “那么,后來呢?”
  “后來列基娜立下目標并為之努力工作。她額外招收了許多學生,為的是攢錢。她沒舊沒夜地操勞。最后她請假去了莫斯科。經過整容,臉部雖沒有完全改變,但好看多了。如果不專門仔細觀察,還看不出來。但腿的情況相當不好。一共做了4次手術,一次接一次,不知什么地方沒弄對,說穿了是誤診。如果從前列基娜只是有一點跛,那么在治療之后反倒要拄拐杖了。那時她已經快40歲了。個人生活可以說完了。要是她以前有很多錢,早10年去求醫診治的話,就會完全不同。她會有家庭,會有孩子。可是現在她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要知道,她現在有很多學生,”娜斯佳表示异議地說,“您不是沒有忘記她嗎?”
  “不應過分夸大我的行為,娜斯佳,我拜訪列基娜,不僅因為把她當做一個我終生都要感謝的老師,而且把她當做天才的音樂家。如果您愿意,請到我房間去,我給您看看我指的是什么。”
  “太晚了。”娜斯佳略表反對道。
  達米爾走到路燈下伸手看看手表。
  “2點20分。的确,晚了點。讓我們都以誠相見,直言不諱吧!我總是喜歡誠實和質朴。您不反對吧?”
  “試試看。”娜斯佳用凍僵的嘴唇說出的話几乎難以听到。她已開始厭煩。
  “首先,我提議以‘你’相稱。你看合适嗎?”
  她點點頭,盡管心里在怨恨自己。
  “第二,我鄭重向您,是向你宣布,我不僅喜歡你,而且非常喜歡。我几乎愛上你了。無疑我非常想我們一起到我房間去,但還是你想怎樣就怎樣吧!如果你認為今天還太早,我准備等到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在我役飛回新西怕利亞之前這一周的任何一天。只是不要把兩件事混淆了。我帶來了設備,因為我到列基娜這儿來是為了听建議的,我是來工作的。如果我邀請你到我那儿去,也只是為了把我的成果給你看,我的邀請正是為了這一點。娜斯佳,我不是請女孩到地窖里听錄音的男孩子,到頭來女孩控告說,她遭到強暴。我已經40歲了,而且我沒必要為了把喜歡的女人放到床上玩弄廉价的騙術。”
  “你說得對。你把她們不僅放到床上,而且放到地板上,放到桌子上,甚至隨便放到什么地方。真遺憾,天哪,太遺憾了!達米爾,你什么都好,惟獨一點:你在撒謊。這是我最討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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