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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37


  沿著休閒池靠海灘的那邊,凱茨經過跳水學校,走上迪斯科舞廳后面的上坡,休閒池附近的地面是起伏不平的。她找著艾娜和愛德華的時候,他們已經給她買好飲料了,是一大杯舒适南方加冰和可樂。她走到桌邊沖他們點了點頭,順便瞥了一眼桌上的飲料。凱茨一走過來愛德華就站了起來,以非常外國式的方式禮貌地點了點頭。
  “真意外……”凱茨無精打采地說。
  “能碰到你我也很意外。”普拉特說。
  “你什么時候到的?”
  他笑了,“15分鐘以前。我今天剛從比利時飛來,艾娜恰好負責机場大巴。”
  艾娜沖凱茨作了個鬼臉,“我今天正好負責跑机場,我們是貝點到的。”
  “這儿的服務可真不錯,”普拉特說,“我今天剛一下飛机艾娜就說她能讓我的傷好很多。”
  艾娜說,“愛德華的髖部滑囊總是發作。這是因為他騎自行車騎得太多了。我告訴他應該多休息。”
  “但是我不休息!”這小個子比利時人笑著說。凱茨也沖他擠出了一個友好的微笑。
  “因此我要每天給愛德華推拿兩次,我會盡量幫他,不過……”
  “艾娜簡直神了!”普拉特搶著說,“她的手好像有魔力似的。”
  “我知道,”凱茨說,“實際上我還希望她今晚能有空給我推拿推拿呢。我今天早上去跑步,中間被迫停了下來。等我再開始跑時我就感覺有點疼。”
  艾娜聳了聳肩,她剛想說話普拉特又搶了進來。
  “艾娜的時間已經訂滿了。我是她今天最后的一個。”
  “真的嗎,艾娜?”
  艾娜點了點頭,“愛德華說得沒錯,我今天全訂滿了。”但是她又笑著說,“不過我們可以重新排一排嘛。這樣吧,你8點來好了。”
  “哦,”普拉特說,“我不是都買飲料感謝你了么?”
  艾娜一只手放在他胳膊上說,“當然,愛德華,不過把你的時間改在9點好了。”
  他輕吹了一口气,“那我應該用這段時間洗個澡換身衣服。”
  “好主意。”艾娜說。
  凱茨喝了一大口舒适南方,嘴里感到十分清涼。她很想去小便,然后睡他一下午,但是她又想起4點鐘她得去作教練。這時艾娜說:
  “凱茨,剛才和你在一起的那個男人是誰?”
  “他是個警察,艾娜,我認識他。”
  “他在潛水艇上干什么?”
  凱茨很費勁地眨了眨眼,“我想是在找某個工人,我沒問他。”她看著愛德華,好讓他也參与到談話中來。“我在布賴頓工作時就認識他。今天早上我在超市里碰到他,他說他要到潛水艇上去,問我愿不愿意跟他去看看里頭。”
  “什么時候?”愛德華問。
  “什么什么時候?”
  “你什么時候碰見這位警官的?”
  “九點半,怎么了?”
  “沒什么,”普拉特說,“我只是奇怪像你這么漂亮的女士怎么會和他這樣的男人在一起。”
  凱茨听了以后很困惑,“他這樣的男人?”
  “他那么老。我沒想到你會和像他這么老的男人到這儿來。”
  “他是我的一個朋友,愛德華。”
  “沒錯,我知道。我只是想跟你開個玩笑。”
  “玩笑?”
  “是的,我是不是冒犯你了?”
  凱茨又喝了一大口飲料。她暗想,這個家伙确實讓她感到惱火。“沒有,”她平靜地說,“你沒冒犯我。我臉皮厚著呢,有一次他們要給犀牛移植皮膚時就曾找過我。”
  “對不起了。”
  凱茨歎了一口气,“不,愛德華,我真地沒生气。
  “那好吧,”愛德華說,“我再給你買杯飲料陪個不是吧。”
  “謝了,不過大中午的我不能喝那么多飲料。下午三點半我得去運動場,4點開始訓練一些長跑者。”
  “那下次好嗎?”
  “謝謝你。”凱茨說。她抬頭看著万里無云的藍天,一邊微笑著一邊暗想,“好吧,等下次下雪的時候吧。”
  他們要了份沙拉。在某种程度上,這個小個子比利時人到酒吧來就是為了喝酒的。趁著他去要酒的空儿,凱茨一邊用眼睛盯著普拉特,一邊斜過身子跟艾娜悄悄地說:
  “你不喜歡他,對吧?”
  “不喜歡。”
  “那你們怎么還有說有笑地在這儿喝東西?”
  “我也不知道。愛德華就像自己在請他自己喝酒似的。我很難把‘再見’兩個字說出口。”
  “你是說他是個鬼鬼祟祟的家伙?”
  “應該說是個討厭的家伙。”
  “沒錯。他有點讓你不自在吧?”
  “不自在?”
  “是啊,愛德華在你身邊時你就不會很快活。”
  艾娜笑著湊到凱茨身邊說,“我也會躲著他。有時我看見他向我走過來我就會走另一條路;或者我就戴上墨鏡自己坐在一個角落里。”
  “他讓我起雞皮疙瘩!”凱茨說。“我覺得他是個陰毒的家伙。他怎么這么快就又來了?”
  酒吧里的客人突然多了起來,愛德華還在吧台那儿等著。
  “他很有錢,好像是賣農用机械的。他經常到這儿來做理療、晒太陽。不過我覺得我們之間也就是我給他做做理療而已。
  “他肯定是有錢沒腦子的人。”
  “不,他既有錢又有腦子。我知道他挺聰明的。”
  “那他也不是那种絕頂聰明的人。去年他撞倒過那個自行車運動員。他要是夠聰明的話當時就應該看看后視鏡。”
  “他已經買完酒了。”
  “哦!”凱茨看見他走了過來就沖他笑著說,“你可真有天分,愛德華!”愛德華有點不好意思,他歪著頭作出詢問的樣子。凱茨接著說,“你端盤子的樣子非常專業,我覺得你都可以去作侍應生了。”
  “我沒覺得。”他直直地回答。
  凱茨低聲笑著,看著他坐下來,“我和艾娜剛才談起你去年撞倒的那個自行車運動員。當時一定很有意思吧!”
  “這不是件能笑得起來的事情,凱茨。那位先生傷得很重,要不是他走運的話,沒准他就沒命了。這事儿完全是我的過錯,因此我心里很難受。”
  “當時是怎么回事?”
  “我當時正沿著公路從蘇奧到法瑪拉去。中間我停車想下來看看風景。我剛想下來,那位先生就從山上沖了下來。他速度很快,离我的車又太近,結果就撞到我的車門上了。”
  “你把車門打開了?”
  “對,我太不小心。”
  “隨后你就把他帶到桑塔去了嗎?”
  “是的。因為出事地點离桑塔比較近,我又不會几句西班牙語。到那儿能有人幫我。”
  “除了一開頭犯的錯誤,你一直做得很對。”
  普拉特陰沉著臉,這使他看起來更難看了。“我不喜歡別人開玩笑。我差點殺了這個人,而別人卻拿這事情開玩笑。直到現在我還有罪惡感。”‘
  有那么一會儿凱茨真地相信了他的話,她說,“好吧,不開玩笑了。”
  “謝謝你。”普拉特說。
  艾娜要回去工作了,愛德華主動表示要陪她走一段。凱茨其實很想在酒吧再呆一陣,喝個爛醉。但她想到了湯姆,于是還是跟他們一起走了。
   
38


  她一到自己的房間就立即拿起電話撥號。湯姆接了電話,電話那頭他的嗓子又啞了。一會儿他還得吃更多的薄荷。
  “嗨,湯姆。有一點新消息。去年發生過一起意外,一個自行車運動員被汽車門撞……”
  “我知道這事儿。”
  “肇事者愛德華·普拉特是個商人,他挺愿意談這事的。現在我想我們可以把這事作為一次意外。”
  “哦,為什么,弗拉德?”
  “他今天早上不在島上,湯姆。他后來才飛到島上,然后又從阿里希夫坐大巴士到桑塔來的。”
  “你核實過了嗎?”
  “核實什么?他到沒到桑塔嗎?
  “核實他是不是剛飛來的。
  “艾娜·賈森說是她在机場接的他,長官。這就是說他肯定是先訂了航班,然后通知桑塔他的到達時間的。”
  “那就行了。”
  他听起來有點滑稽。
  “是的,長官。”
  “是嗎,弗拉德?”
  “我猜是這樣的,湯姆。我們還沒有艾倫·薩普薩德或者游泳池那個人的消息吧?”
  “到我剛才問的時候為止還沒有。”
  “薩普薩德有一個小個子的西班牙女朋友。”
  “确切地說她是科內赫拉島人。他們給她那儿打電話了,但是沒人接。”
  “你覺得薩普薩德會不會是被人陷害,湯姆?”
  “我什么都不認為,弗拉德。我只想和那家伙談談。”
  “該他在的時候他偏偏不在,我覺得這家伙麻煩大了。
  “還沒人對我這么說,不過我可不愿意憑空猜測。”
  “也許他只是不太走運,偷偷溜出去看他的女朋友去了。一般人不會想到在一天的中間點名。”
  “要未雨綢纓,弗拉德。這你是懂的。”
  她微微地笑了一下,“對,湯姆。我會盡力的。”
  “好的,弗拉德。”
  她思考了一會儿。在湯姆的聲音中、在他沒有說的什么事情中凱茨能感到有一种隱隱的痛。
  “我有一個半小時的空閒時間,湯姆。你愿不愿意開車出去兜兜風?”
  “去哪儿?”
  “咱們去法瑪拉附近的礁石那儿怎么樣?就是柯林·瓊斯墜海的地方。”
  “好啊,”他說,“兩分鐘后在接待廳見。”
   
39


  湯姆出來之前已經換了一身衣服。他穿著帶翻邊的白色短褲、白襯衫、橙褐色的涼鞋。凱茨想起了《了不起的蓋茨比》中的人物,但是凱茨的蓋茨比是羅伯特·萊德福特,而湯姆太瘦,頭發又是黑的,腿也太擺。凱茨跟剛才穿的一樣,只是把軟底跑鞋換成了一雙更結實的鞋子。她擔心回來得太晚,因此把釘鞋也帶上了。她听見從接待廳后面的辦公室里傳來的布洛德溫的陣陣尖笑聲。
  湯姆開著鈴木四輪驅動吉普車開了有個半程馬拉松那么遠。他們順著土路開上了蘇奧頂上,接著又往下朝著通往法瑪拉海濱的彎彎曲曲的路開去。陣陣微風送來一股暖意,溫柔而向感,可以聞到淡淡的海洋的气息。他們左邊是洋蔥地,凱茨知道在洋蔥地那邊是一個村庄。有一次她跑步時曾經到過這個塵土漫天、荒無人煙的地方。當時她在村里的第一棟房子前面停下來,環顧這鬼村,滿心希望能從陰暗處走出個職業殺手來。這就是這島、這里的人的有趣之處。這里的各個地方和人總是在靜靜地呆著,并不是藏在什么地方,只是你沒有看見罷了。
  他們到法瑪拉后穿過一個沒有完工的停車場,然后朝海濱開去。他們調轉車頭,朝法瑪拉村后面也就是桑塔的方向開,到礁石的時候停下了車。
  他們從車里出來向海邊走去。由于腳下有礁石,因此走起來很費勁。凱茨擔心湯姆會摔倒,但她知道如果想去幫助他那絕對是錯誤的。因此她走在前面,不時停下來回頭看看。等她走到真正的海邊上,她回頭一看,湯姆正快樂地在礁石間左右來回跳來跳去,而且不時地停下來看一看、想一想。他走到凱茨身邊后說,“瞧,凱茨,有這么多隨手就能撿到的石頭。如果有一塊這樣的石頭砸到你腦袋上你就可以到水里去游泳游個夠了。
  凱茨已經想到了這一點。“我看到這些石頭也這么想,湯姆。最難想通的是凱文·金。如果你沒有碰到一個人,你怎么能把他嚇成那個樣子、讓他死掉呢?”
  麥金尼斯蹲下來看著海面,沒有回答。凱茨找不出答案,自己朝水面走去。在礁石之間的縫隙中是海水的泡沫和漂浮物。礁石很滑,很危險。她伸出一只手扶了一下以保持平衡。她一抬頭沒有看見探長的人影。她朝上一看,他還在那儿思考著什么。她又看了看海,忽然產生了一种茫然的沖動,想要自己也掉到海里,到海里去。柯林,你就是這樣的嗎?一塊礁石,一滑,什么人生气地一推,最多也就是打了一架?可是這一架卻引起了嚴重的后果?一切會是這樣嗎,柯林?某個嫉妒的家伙對你的頭部猛擊一下,然后你就跌倒了?當時的情景可怕嗎?
  麥金尼斯正在叫她。
  她轉過身往回爬,探長作了個手勢,示意他們一起往回走,离開海邊。
  探長一邊往回走一邊對凱茨說,“別想金了,”他說話忽然不帶什么口音了,“這只是問題之一。想想別的事情吧,想想后來的事情,想像這個人會是什么樣子。他是殺了人呢,還是僅僅傷害了他們,受害人也許是后來死的?他是真想殺死他們呢,還是只是想攻擊、傷害他們?他每次都會往前邁出那一小步,把受害人殺死嗎?他會不會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犯謀殺罪呢?”
  凱茨覺得有點冷,“你說什么?你是說他可能是誤殺柯林·瓊斯的嗎?我剛才也正在這么想呢。”
  “有這個可能,凱茨。在那個德國人后面輕輕的一推,他從一塊石頭上摔倒。火焰山上那小子可能也是被推了一下,對馬修·布萊克又是很迅速的一推。所有這些事情都發生得鬼鬼祟祟的,好像那人是一個膽小、狡猾的小個子。”
  “我知道他是個膽小鬼,湯姆。我今天早上就想到了。”
  “你今天早上就這么猜。”
  “我是對的。”
  “也不見得,弗拉德,你猜得也不一定對。”
  凱茨只是一直朝前走。他們進了吉普車開始往回開。一路上她一直在想那個外形像鼬鼠一樣的普拉特,腦中產生了一個有些違反自己職業規矩的想法。她很希望普拉特就是凶手,她甚至覺得他理應是凶手。遺憾的是在一些意外發生時普拉特不在島上,今天早上她和克里奧汽車對峙的時候他也沒在這儿。于是她又往別的方面想。
  “在受害人之間的關系方面我們有什么進一步的進展了嗎?”
  “我們能找出來的關聯只是他們都在桑塔体育中心,而且他們大多數都認識那兩個理療師,也都作過些理療。”
  凱茨腦中又出現了那個詞——“嫉妒”。是不是某個不想讓別人接近艾娜和烏特的人干的?會不會是某個既像愛德華·普拉特但又每次都在場的人?她覺得不可能是那個老維修工。于是只剩下艾倫·薩普薩德了。但是他顯然正沉迷于他的小女朋友,又怎么會對其他人產生憤恨、嫉妒之意呢?她實在想不通。
  到了桑塔后他們把車停在接待廳外面。湯姆從吉普車里出來的時候嘟嘟噥噥地說著什么,而凱茨仍在思考著,因此沒怎么听見。忽然克里斯蒂安·格林不知從哪儿跑出來,臉紅扑扑的,“警官!”他大喊道,“我們找到薩普薩德先生了!”
  “我已經告訴你了,我去見瑪麗亞了。我知道我不應該去,但是我已經去了,已經沒辦法了。”
  “你開的是什么車?”
  “克里奧。”
  “車在哪儿呢?”
  “就在接待廳對面。”
  “好,給我們看看。”麥金尼斯說。
  探長、凱茨和薩普薩德走了出來。他們沿著后面的輔路走到瀉湖路。這位足球運動員正憂心忡忡,這倒不是因為警察的盤問,而是因為被礦工抓個正著。“就在那儿呢。”在他們面前是一輛灰色的小汽車。
  凱茨立即搖了搖頭。早上那輛克里奧她甚至聞都能聞得出來。就算在黑暗中她也能認出那輛車。
  “我想你不會有兩輛汽車吧?”麥金尼斯說。
  薩普薩德好像一點也不覺得這有什么可笑的,“我連這輛都養不起呢。”
  “我倒沒想到這個。”麥金尼斯說。
  薩普薩德說,“我想因為這事他們也許會把我從綠之隊里給開出去吧?”
  “這我可不知道,兄弟,不過是你自己他媽的偷偷溜出去的,我想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
  這家伙馬上沖著麥金尼斯喊了起來,“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嗎?你以為我沒在埋怨我自己嗎?”
  麥金尼斯對他的話絲毫沒有興趣,“這是你自己犯下的事,兄弟。別盯著我。”
  麥金尼斯告訴凱茨她現在最好是离開這儿去做她的教練工作,凱茨听了有些泄气,因此稍稍有些猶豫。湯姆接著又厲聲向她下達了离開的命令,這使她感到非常心煩意亂。湯姆提醒她說她應該是個“前警察”,她的工作還沒完,而他卻是探長。他可以對付年輕的薩普薩德先生,可以繼續搜尋休塞佩·卡斯特拉諾,也可以繼續審查還有些可疑的馬克·哈里森。他又順便提醒她說她查詢全國警務計算机系統時,她應該輸入“馬…”、“哈里森…”這兩個不限定后半部分的名字,這樣她就不會遺漏了。凱茨不明白他為什么對她這樣,她离開湯姆時臉紅紅的。
   
40


  從早上到現在她都一直有點沒回過神來,可是當她一踏上跑道她就又感到精力充沛了。她跑了不到200碼就又感覺到背有些不對勁,這疼痛的感覺就像她在薇娥尼卡·戈達德家暈倒的那回差不多。再往前跑200碼后,她感到背部就像插了把燒紅的刀子,疼痛感逐漸從下往上直到頭頂,然后又往下轉移。有那么一兩秒鐘她覺得雙腿好像不屬于自己了似的,但過了一會儿就又好了。凱茨認定這都得怪她自己思想不夠集中。她總是在想探長、艾倫·薩普薩德。馬克·哈里森,還有那個小個子比利時人。
  她加速跑了一段然后開始走。她的背感覺好多了。她走下跑道開始做跑步前常規的准備活動,活動她的后退肌腱、方肌、她兩條腿的小腿肚上的肌肉。接著是活動肩膀、手指、然后是背部、臀部,然后又是背部。她此刻感覺很正常,因此她開始相信剛才都是因為她自己思想不集中的過錯。
  离上課還有几分鐘。人們正三三兩兩地從体育場大門走進來。她慢慢地跑著,假裝沒看見他們,就像她參加賽跑之前那樣。也許剛才她确實不夠集中。
  課上得很好。那對丹麥夫婦穿了全套的比賽服裝,那個每次一跑起來就累得半死的英國人買了一雙新跑鞋,而那三個德國女人則各自都把丈夫帶來,讓他們看看出色的新教練。
  她讓他們慢慢地跑,把步子放慢到可以彼此交談的程度。她告訴他們,使得人精疲力盡的是速度而非距离。為了讓訓練富有樂趣,她讓他們每隔一圈就沖刺一個100米。結果几次跑下來,那個最瘦的德國女人發現她不僅比塊頭最大的德國男人跑得快,而且比所有新來的人都跑得快。而從被擊敗的人那儿她學會了一句德語。等課上完了的時候,凱茨已經完全忘記了她原來低落的情緒。她离開体育場准備去快快地沖個澡,之后她准備往英國打几個電話,也許事情并不那么糟糕。她不知道,但是當她從灰色地板的走廊往自己房間走的時候,她不自覺地揉了揉腰帶附近的背部肌肉。過了一會儿,她開始淋浴。水很燙,她打上肥皂,很想多洗會儿。在洗澡之前,當她彎腰時,她的脊椎骨中又是一連串的響聲,而她又沒有注意。
  她從噴頭底下走出來擰干毛巾。傾斜的地面上仍然有水在流,為了防滑,凱茨只好往地上扔了一塊浴巾。她擦干滴水的頭發,然后一邊盯著鏡子里的自己一邊開始梳頭。她在想自己到底是誰呢。她的頭發水洗過后變得有些發黑,但她知道自己是金發,是那种賞心說目、引人回頭的小母馬的金色。她又開始想像,如果自己不回家了,不當警察了又會怎么樣呢。有時她一產生這种念頭她就對自己很生气,可是有時她又想她應該把抓坏人的事情交給別人去做,她可以讓自己像別人那樣墜入愛河,可以去晒晒太陽,重新讀讀喜歡的書,再去買些喜歡的書。她自己看著鏡中的自己,在剃須燈的照射下,她的雙眼煙煙生輝,白眼球很自,中間的眼仁則是淡綠色的。
  她光著身子從浴室走出來,穿過小休息室,然后走到對著天井的門邊上把窗帘放下。她看到一層一個剛好路過的男子,那男子的頭好像往回轉了一下,也許看到她了,凱茨不能肯定。她笑了,現在是在黑暗之中了,她躺在沙發上開始打電話。她先撥了外線,然后再撥號連接國際長途的線路,接通后再撥了兩個“4”,這是英國的區號。她想先試試瓦萊麗的工作單位,通常她給他打電話總是錯過理想的時間。瓦萊麗不是去体育館就是跑到別的什么地方去喝酒了。
  “我是瓦萊麗·托馬斯。”
  凱茨赶緊捏著自己的鼻子開始尖聲尖气地說話,“請稍等。我這里是國際長途,夏威夷的弗拉德小姐想要和托馬斯先生通話,你愿意接听電話嗎?”
  “你裝得太不像了,弗拉德。”
  “你裝得能比我好嗎?”
  “隨時都可以。”
  “你還愿意娶我嗎?”
  “愿意娶你?哦,不。我是不得不娶你。”
  “你怀孕了?”
  “哦,不,凱茨。我必須擁有你。”
  “听你這話,我好像是一輛汽車似的。”
  “我想進到你里面,撫摸你的衣服……”
  “我們是不是又要講那些下流的事情了?正好我正光著身子呢。我現在在黑暗之中躺在沙發上呢。”
  “哦,別,凱茨!”
  “別什么?別停下來是嗎?好吧,瓦萊麗。我這會儿正躺在休息室的沙發上,沙發很長,是蘭色的。上面套著深蘭色的很粗糙的罩子,把我光溜溜的背,是完全光著的背,硌得全是一個個小方塊。我今天總共鍛煉了三次。我有高挑的身材,褐色的皮膚。我剛從浴室里出來,全身都是濕的……”她頓了一下,長長地呼了一口气。“哦,瞧啊,我那儿正好有几滴水珠!哦,瓦萊麗,你要是看到了就好了,你可以把這些水珠都吻掉的。”
  “我請你大概正穿著高幫靴子清理水溝呢,對嗎,弗拉德?”
  “不,不是,我正躺在沙發上,真的!
  “沒用的,我不相信你。”
  “哦,瓦萊麗,我需要你跟我講下流話。我現在一個人,窗帘我已經放下來了。我現在真的是全身一絲不挂。你可以跟我講那些美妙的事,這樣我就可以一邊听一邊自慰了。”
  “你這個下流的小淫婦!
  “我是嗎?是我嗎?你還愛我嗎?”
  “愛。”他說。他又說他非常想她,說他不愿意讓他赶這樣沒個准時候的工作,說他希望她是個會計,能每天早上9點到下午5點給恩斯特和威西公司這樣的机构工作,晚上可以作些有氧運動。“我真想你,凱茨。快回家吧!
  “還不行,”凱茨說,“不過不會很久了。現在可疑的人只剩下3個了,蘇格蘭場的探長麥金尼斯現在急于要破這個案子。
  “你小心點,凱茨。”
  “我會的,瓦萊麗。我已經有了一些現在回家的理由了,對吧?”
  “你指的是什么,是你愛我還是別的什么?”
  她沒往下說,“這你得自己想,瓦萊麗。”
  有那么一會儿兩邊都沒有說話,凱茨隱隱感到一种不安的感覺。
  “我告沒告訴過你那個沃西俱樂部的跑步運動員已經乘飛机回來了的事情?報紙上報道了。他現在仍處于昏迷之中,但是情況還比較穩定。他的父母希望他呆在這儿以遠离危險。”
  “他現在在哪儿?”
  “在總醫院。他的父母一直陪在他左右。”
  “還說什么了?”
  “你是說報紙上嗎?也沒什么了,就是‘悲慘墜樓的本地賽跑運動員從休假的島嶼飛回’等等。”
  “不過至少他還活著。”
  “那得看你這個‘活著’是指什么了。如果他的大腦受了損傷,今后無法再跑步了,那這樣活著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會再跑起來的!”凱茨說,“我知道的。”實際上凱茨并不知道他能不能,她也不可能知道。但是她知道,如果自己能為他做點什么,她一定會去做的。“他是個非常出色的賽跑運動員,所以必須要努力。等我回去我要把我的身体獻給他,好讓他康复。”
  “這可不是開玩笑,凱茨。”
  “的确不是開玩笑,瓦萊麗。”
  瓦萊麗有些生气地跟凱茨說了聲再見,凱茨挂掉了電話。打通了剛才的電話讓她覺得有些振奮,因此她准備再給莫伊拉·迪本打一個,也許談談天主教,或者聊聊俱樂部中的女人們。她又拿起電話。
  電話一下就打通了。“您好?”電話里的聲音十分平緩甜美,听著不像莫伊拉的聲音。
  “請問是莫伊拉嗎?”
  “不是,我是迪本太太。請問您是哪位?”
  “哦,我是凱瑟琳·弗拉德。請問莫伊拉在嗎?
  “她在,孩子,不過她這會儿有點不舒服,她……”
  “小孩怎么樣?”
  “還好,凱瑟琳,不過還早著呢。”
  “比利在嗎?”
  “你說小威廉嗎?他不在。他從2點到10點上班,所以我才到這儿來照看莫伊拉的。”
  對方稍稍頓了頓,接著甜美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不過要是你愿意留個口信的話,等比利回來……”
  “哦,不用了,迪本太太。請您告訴莫伊拉我愛她,告訴她我很快會再給她打電話的。”
  “沒問題。告訴莫伊拉凱瑟琳愛她,她會很快再打電話來的。”
  “對。”
  “好吧,親愛的,那就再見了。”
  “再見,迪本太太。”
   
41


  凱茨蹓躂到理療室時,艾娜和烏特都在工作。她早到了15分鐘,因為她已經無事可做。她打電話到布賴頓想与比利·廷格爾聯系,結果沒找到他。她想睡覺,結果又睡不著。于是她穿上衣服出來蹓躂,碰上了布洛德溫。布洛德溫問她關于電腦的問題,結果她又沒回答上來。与往常一樣,理療室的兩個帘子后面正在做著頗有些性感的事情,一陣陣“哦”、“啊”的呻吟聲從那儿傳出來。發出“哦”的聲音的就是那個比利時人,發出“啊”的聲音的還听不出來是誰。凱茨一想到治療就覺得背疼了起來。她坐下來听他們的對話,愛德華·普拉特在呻吟的間隙還在講話。
  “你還——治療——別的哪些——病人?”
  艾娜告訴他,有一個足球運動員的膝關節,兩個跑步運動員的腳,還有一個老太太的肩膀。
  “那他們都和我不一樣,他們更多的常規治療,對嗎?”
  “我的朋友凱茨和你差不多。”艾娜說。
  “啊,對。”普拉特說。
  “你的傷實際上已經好多了,”艾娜緩慢地說,“我現在已經幫不了你什么了。你所需要的只是多休息。如果這樣,你還可以省些錢。”
  “我覺得還沒好。”普拉特說。
  艾娜給他治療結束后,房間內變得安靜下來。她和愛德華輕聲交談著什么,但是并不是什么輕浮的話。另一個床位上的病人正在用英語和德語和烏特輕聲地交談著,听著他們不像是護士和病人,倒像是在社交場合中談話一樣。凱茨不知道他們在談些什么,但她能感覺到房間中的緊張的气氛。
  過了一會儿普拉特從帘子后面走了出來,凱茨看見艾娜臉上又出現了光芒。
  “啊,凱茨!”她大聲叫道,聲音甚至可以說有點過大,“來吧,看看我們能為你的背做點什么!”
  “我走了。”普拉特緩慢地說。
  “好的,好的!”艾娜說,“運動后咖啡館見,好嗎!
  愛德華·普拉特沒有主動走上來搭訕,因此凱茨也就沒有和他說話。普拉特是那么一种人,他總是想方設法扎進女人堆里,但他又不是那种缺乏教養的人,因此你也無法直接叫他滾開。因此女人們不想見到他這种人時就得自己想辦法躲著他。而實際上這全是他的過錯,因為他不知道或者說不想知道別人不想見他。
  艾娜正在揉凱茨的脊椎骨,凱茨感到從腰背部傳來陣陣疼痛,“哦,對,這儿疼。”
  “我有點奇怪,凱茨,你都干什么了?你是爬山了還是怎么著。你的背部有時過于勞累。你不能再這樣拉你的背了。”
  凱茨俯臥在床上,一側臉頰下墊著個薄薄的枕頭。這個姿勢使得她即使想跟艾娜爭辯也不那么舒服。
  “不能再這樣拉我的背了,不能再這樣拉了。”
  艾娜打斷她的話,“求你了,凱茨,別不把我的話當一回事。如果你傷了自己你今后就沒法跑步了,這樣你……”
  “艾娜?”烏特把腦袋從帘子縫中間探過來。
  “噢,烏特,怎么了?”
  “馬克已經做完了,如果凱……茜不介意的話……”
  凱茨的衣服都穿得挺整齊的,只有臀部上面露著一小塊。“啊,進來吧!”她頭埋在枕頭里說,“很高興見到你。”
  “看來你是背疼嘍?”馬克說。
  艾娜還在用指頭揉捏著。凱茨呻吟了一聲,“啊,不是,哦,我做推拿就可以代替性生活了。”
  “我知道這种感覺,”馬克說。他的聲音圓潤、洪亮而且歡快。“烏特第一次給我推拿時我是后腿的肌腱有問題。我不得不教她往上來回揉。”
  凱茨轉過她的臉看著他。她立刻覺得這人不怎么樣,但也不是坏人。“噢,”她說,“你准确的名字應該是什么?是馬克、馬可還是馬庫斯?”
  “是馬克。把馬可的K換成C就對了。我爸爸有一半威爾士血統,他叫馬克。”
  凱茨又呻吟了一聲,“我看見你那回打架被人打得夠嗆。”
  “那不是打架!”馬克很快地說,“當時我正要從俱樂部里出來,一個小娘們跑出來用一塊木頭打了我一下。我几乎什么也沒看見。這可不是打架,我有年頭沒打過架了。”
  “你沒說出什么細節來。”
  “我就看見這么多。那人塊頭并不大。這儿的人還想找一個英語單詞來描述那人,而我一上來就告訴他們打我的那個人是個矬子。”
  “好詞儿。”
  “你應該知道我指的什么。你的名字是凱茨,對吧?”
  “對,不過開頭的字母是C而不是K。我的爸爸是倫敦人。”
  她舉起一只手去跟他握手,恰好此時艾娜找到了最關鍵的地方。馬克剛握住她的手凱茨就開始疼了,“凱茨,就是這儿!”
  凱茨感到一陣劇痛,“不,不對!哦,上帝!艾娜!”
  “烏特說我們一會儿要去体育中心后面的咖啡館喝兩杯,是真的嗎?”
  “我覺得這听起來是個好主意。”
  “你想喝什么?”
  “只要能喝醉,什么都行。紅葡萄酒、G&T、威士忌都行。”她又哼了一聲,“我喝舒适南方總是喝不醉。”
  “我能弄到很便宜的烈性酒。”
  “別跟我提這個,我以前可是個警察。”
  馬克听了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皮都不眨。烏特說,“不過現在不是了,對吧?”
  “對。舒适南方多少錢?”
  “大概每瓶5鎊,1000比塞塔吧?”
  “真的?!”
  “信不信由你,科斯塔特吉斯有個家伙現金周轉有點問題,現在急于出手一批換點錢花。”
  “就算我相信你,別人也不會相信你!”
  “隨你便,凱茨。不過我的酒不還价。”
  “你有威士思嗎?”
  “我有提切爾牌的,10瓶45鎊,怎么樣?”
  “天啊!”凱茨說,“我不知道我是否還能在這儿那么長時間。”這話剛一出口,凱茨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于是她赶緊說,“如果我為了便宜買那么多,我大概喝完前5瓶就一命嗚呼了。”
  “那你要多少?”
  “兩三瓶吧?”
  “每瓶6鎊,1200比塞塔。我的車里就有几瓶。”
  “我覺得你說好的好像是每瓶四點五英鎊啊。”
  “那是買10瓶。零買每瓶6鎊。這已經夠便宜的了。”
  “好吧,”凱茨說,“我買3瓶,3500比塞塔怎么樣?”
  “成交!”馬克說。凱茨笑了,對,這家伙不是個老實人,但也不是坏人。
  艾娜正在往凱茨的臀部上抹油。“好了,凱茨,我們找對地方了,這下你就不會疼了。”
  “我去給你拿東西。”馬克說。
  “喔。”凱茨說。
  咖啡館里有不少綠之隊的成員,他們正談論著跳完迪斯科之后去開個晚會之類的事情。凱茨和艾娜到咖啡館的時候馬克和烏特已經訂好了桌子,正在努力給凱茨和艾娜占住位子。在他們下面的天井里,綠之隊樂隊正在進行預備練習,演奏著几個布魯斯音樂的連复段,并且一、二、一、二地打著拍子。麥克風里傳出扑扑的聲音。凱茨她們剛一坐下,愛德華·普拉特就像個來去無蹤妖精似的不知從哪儿突然冒了出來。一看到他艾娜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有點凝滯了,“大家好!”普拉特說,“該輪到我請大家喝兩杯了,對吧?”這會儿大概是9點15分左右。過了15分鐘,麥金尼斯忽然沖著他們走了過來。
  凱茨低聲對馬克說,“這是我以前的上司,別在他面前提起酒的事情。”
  “他是個警察?”
  “是探長,他有點難纏。這也是我不愿再當警察的原因之一。”
  “哦,那他最好別到咱們這儿來掃興。他現在又不是在值勤。”
  “他不會的。”凱茨說。她說著站起身,“湯姆,在這儿碰見你真是意外。”她站起來的時候听見普拉特說,“這就是早上在‘潛水艇’的那個人。”
  他們簡單地談了几句,大家都有些尷尬。他們沒聊多久湯姆就有點醉了,或者可以說他是讓其他人認為他喝醉了,這樣無論是他還是桌上的其他人都會覺得輕松些。他為什么會在這儿?哦,他不是為了公務。他認識馬修·布萊克的父母,再說反正不管怎么他也已經來了。
  “啊,那么到底是……”馬克問。普拉特看著他們,但什么也沒說。
  “馬修內心中二直積存著一些矛盾。因此馬修的爸爸和媽媽認為他們的孩子可能是從樓頂上跳下來的。”
  “自殺?”
  “你這么問好像沒有年輕人會跳樓似的。他欠了一大筆錢,此外還有其他一些事情。我已經告訴他父母我會盡力幫助他們的。我告訴他們我會努力查清楚的。”
  “你喝了兩杯以后蘇格蘭口音怎么變得這么重了?”
  “啊,我……”
  馬克笑著說,“不,我沒感覺到。
  普拉特身子往前靠了一下說,“我還記得布萊克先生摔下來的情景。當時我幫助過凱茨和賈森小姐。費爾德小姐當時也在那儿,她被嚇坏了。”
  麥金尼斯沖他笑了一下說,“還不太行,但是我听說他已經一天天逐漸好起來了。不管怎么樣他還是走運的,他現在已經清醒了。”
  “啊,我希望是這樣,”烏特說,“馬修可真是個好人。”
  普拉特听了好像覺得有些奇怪,“你又不大認識他!”
  “她認識,”艾娜說,“我們倆都認識他。他跟我們很熟,經常來做理療。我們倆和他本來也可以像現在這樣一起友好地喝兩杯的。”
  普拉特忽然大聲喊叫起來,“怎么聊起他了!”
  “你這是什么意思?”凱茨很快地問他。“你是病了還是怎么著?”
  “沒有,”普拉特說,“對不起,”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杯子,“我想我大概是喝多了。”
  凱茨記得今晚普拉特好像根本沒喝什么。天啊,她可真是不喜歡他。“是的,”她慢慢地說,“這儿的人,我們中的一些人很關心馬修,希望他能好起來。”
  “我知道了,”普拉特呼吸急促地說,“我覺得我犯了個錯誤,我現在必須离開這儿。”他沖艾娜點了點頭,眼淚似乎在眼眶中打轉。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走你就走吧。”凱茨說,她覺得自己獲得了胜利。
  普拉特听了這話就走了。
  桌上的气氛慢慢起了變化。普拉特尷尬地走掉的時候,大家都覺得有點不自在,不過過了10分鐘,大家喝了點東西之后就又充滿歡聲笑語了。馬克又開始給麥金尼斯抖落自己曾經違法的几次經歷。他說他從未接近過毒品,但是他遇見的那個拉斯塔法里派信徒曾許諾過要給他一針讓他興奮一下。不過當他發現緝毒警察盯上他了的時候他就溜到加那利群島去了。
  “我想他們肯定是新手。他們有一個人穿著一條嶄新的利維斯牛仔褲,看著就讓人非常地不舒服。我想假如換了凱茨,只要她不想暴露自己,我就看不出來。”
  “如果我暗中偵查的話。”凱茨說。
  “你以前干過暗中跟蹤偵查的事嗎?”
  “只在几個抓扒手這類小案子里干過,我想這不能算數。”
  馬克笑著說,“啊,不,這可不算真正的埋伏盯梢,對吧?”
  烏特終于也說話了。“暗中埋伏盯梢是什么感覺,凱茨?是不是有點像當間諜?”
  “不,烏特,盯梢又沒勁又嚇人,下次我可再也不愿干了。”
  “應該說是‘后來我再也不愿意干了’。”馬克說。
  “對啊,”凱茨很困惑地說,“我剛才說成什么了?”
  麥金尼斯搶進來說,“我想你是用錯了時態,丫頭。現在大家都會認為你現在就在暗中偵查什么呢。”
  “別開玩笑了,”凱茨說,“幸好脫离了那一行,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她喝了兩大口舒适南方,口感很特別。她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我們一會儿是不是要去跳迪斯科?”她問。
  “馬上就去。”馬克說。說完他又扭頭對麥金尼斯說話。
  “啊,湯姆,你想不想買點酒?便宜!”
  他們去跳舞的時候,有誰——凱茨努力口憶,她覺得這人好像是烏特——還曾經邀請湯姆一起去。當然這邀請也不是完全實心實意的,在說了一大串廢話——“當然,好了,實際上也不是,不過,你也許不愿意,但是”等等之后才說,“湯姆,你想不想跟我們到迪斯科舞廳去?”湯姆拒絕了。
  凱茨、艾娜、烏特、馬克以及綠之隊的一半成員還有奧托都去了。從讓人頭暈目眩的狹小的窗子里傳出“啊!太棒了!太高興了!”的聲音,舞廳里人們的聲音都很瘋狂,人們拍著手、挽著胳膊,洋溢著學生式的友情,性感而又沒有性的意念。凱茨意識到她有些醉意,處在一种理想的胡亂狀態之中。
  舞廳里放的音樂是《曼徹斯特的房子》。舞池里人不是很滿,凱茨站在吧台這儿,她看見一個像竹節虫似的來自普爾的10公里長跑選手,一個有著一頭黑發和一雙精明的眼睛的女人和另外一個長跑選手。她不認識他。他們三個人正上演著典型的“看誰最后獨自溜回家”的好戲。
  那個來自普爾的長跑選手年紀比較大,身体也有點僵硬,對跳舞根本摸不著門道。但不知為什么那個相對年輕、長相也更英俊些的長跑選手卻似乎頗受冷遇。凱茨不愿讓紫外線照射眼睛,因此就又把身体轉了回去。
  “別給舒适南方里加冰,克勞斯,給我加點可樂!”
  她看見艾娜在舞池的邊上有點中魔似的跳著舞,臉上帶著自我滿足的微笑。她的動作优美高貴,像是心里想著什么好事,在別的音樂的伴奏下跳舞似的。這讓凱茨覺得很反感。
  “你高興什么呢?”她沖艾娜喊叫著。
  艾娜舞了過來,“因為埃立克!明天他要來這儿!”
  凱茨立即原諒了她,因為她也突然想起了瓦萊麗。
  “現在几點了?”
  “22點40!”
  “我要回去了!”
  “你在這儿覺得沒意思嗎?”
  “我想給我的男朋友打個電話。”
  “好吧,再喝一杯,我跟你一起走。”
  來自普爾的那個長跑運動員從凱茨身邊走過去,看起來像一只螳螂。凱茨努力地擠出了一個微笑,她回頭去找那個年輕一點的人卻沒看到,他要么是走了,要么是在酒吧。
   
42


  晚上11點的蘭薩洛特微風拂面、气溫宜人。黑色的瀉湖湖面波光粼粼,天穹上點點繁星,好像霰彈槍打出來的似的。這儿的一切都和英格蘭那么的不同。凱茨和艾娜一起走出來,她們從西班牙警衛身旁走過,沒走几步,凱茨就被這种浪漫、沒有一絲緊張不安的氛圍深深地打動了。這是离上帝更近的地方。
  “我真的能在這儿一直住下去,艾娜,我真希望我能有勇气突破一下。”
  “突破什么?”艾娜問,“只要你愿意,你還可以在這儿住兩年呢。”
  “但我仍然是個‘從英國到這儿來’的人,艾娜,我不是這儿的一部分,對嗎?我仍然是個外來的旁觀者,我還保持著我盎格魯一薩克森的根。”
  “這不好嗎?”
  “不好。這不真實。我也搞不清楚。”
  “凱茨,咱們一起去走走好嗎?”
  “去哪儿?”
  “繞瀉湖走走?或者去海邊?我無所謂。反正找個沒有燈光的地方,那樣天空會更美,絕對漂亮极了。”
  “這儿的天就已經很美了。”
  “我知道。”
  她們經過跳水學校朝休閒池走去。池邊一棵棵的棕櫚樹下散布著白色的塑料靠椅,有人把沙灘包留在靠椅后面。池水發出暗淡的藍光,凱茨腦中忽然閃過凱文·金死去的樣子,她晃了晃腦袋,“艾娜,你和埃立克准備什么時候……”
  “等他一洗完澡就干!”
  “你這個丹麥小蕩婦!我是問你你們准備什么時候結婚?”
  “也許明年,也許還要一年多,等埃立克完成學業的時候。”
  “我也是。我想我和瓦萊麗大概也要再等18個月左右才會結婚。”
  “你是不是有點喪失信心了,凱茨?我不懂……”
  凱茨停了下來,看著四周的瀉湖、沙灘、岩石。
  “我是喪失了些東西,艾娜,我只是想做個‘好’女孩。”
  “‘好’?就像我的冰激凌嗎?我的冰激凌不就很‘好’嗎?”
  “像個快樂的人那樣,誠實、有教養、能照顧別人的‘好’女孩。”
  “但是凱茨,你不就是這樣的嗎?”
  從艾娜的聲音里可以听出一絲疑惑。
  “哦,是嗎?你是這么想的嗎?你對我那么肯定嗎,艾娜?”
  “是的。”
  “這讓我感覺更糟了。”
  “這肯定是什么英國式的思維。我覺得你唯一的不好就是你有時太賣力了,你像頭牛。”
  “謝謝你。”
  “我的意思是說你太固執了。”
  “啊,我就這樣了,有時這也是优點。”
  “在你當警妞的時候?”
  “英語里我們都說‘女警’,艾娜,應該說‘在你當女警的時候’。”
  “好,在你當女警的時候,固執是不是也是好事?有時你是不是必須很執拗才行,就像歇洛克·福爾摩斯那樣?”
  “有時是有好處。”
  “懂了吧?當你和你男朋友瓦萊麗在一起的時候你就不像牛了,你又變得很可愛了。”
  “是啊,艾娜。”
  “這种時候你就不再倔強了,你會變成一個溫柔的姑娘。”
  凱茨正想說“不是這樣”時,艾娜已經忽然跑過沙灘跑到瀉湖邊上了。她總是把她的快樂那么徹底表現出來,以致于凱茨都有點怕她。等凱茨跟著她走到污湖邊上,艾娜已經脫掉了鞋和襪子,她跳進水里,高興地喊叫著“喔,喔,喔!”和什么丹麥語。
  “艾娜,你真是個孩子!”凱茨盡量繃著面孔說。
  “沒錯!”艾娜說。她是那么优雅,連水花都沒有濺起來。凱茨坐下來看著她,她能想像15年后艾娜的生活。埃立克先生和埃立克太太,4個女儿,各個都是窈窕淑女,各個都是舞蹈家,清澈晶瑩的水,綠色的草地,陽光和煦的房子,白色的地板,充滿著愛的生活。
  艾娜笑著,她是那么純洁天真,這讓凱茨的情緒更低落了。
  艾娜從水里出來,雙腳凍得發紫,但是臉上還是那樣笑嘻嘻的。她們又一起散了一會儿步,一直走到沙灘的的盡頭。然后兩人開始掉頭往中心走,又回到燈火比較明亮的地方。凱茨想要忏悔的沖動已經漸漸消退了,但依然是那么焦躁。她決定去和湯姆·麥金尼斯推心置腹地談談,但是她又想,她曾經說過她可能不喜歡自己做的一些事情,一個探長和這樣一個警探談話還能說些什么呢?
  她們穿過沙灘的門,然后向右拐。如果她們朝左拐就又會經過迪斯科舞廳。艾娜仍然微笑著,她說朝右拐比較近些。
  她們的右邊是一排排白色的塑料椅,除了白色椅子以外別無他物。前面則是給小孩游泳用的淺池和水滑梯。她們繞過談池拾級而上,經過露台、潛水艇,接著路過了亞特蘭蒂克餐廳和有些破敗的高爾夫球場。她們走到頂后凱茨停了下來,忽然一只野豬尖叫著從她們旁邊迅速跑過。凱茨轉過身,她感覺很冷。好像有什么……
  “艾娜,你帶手電筒了嗎?”
  “帶了,這手電筒不大,不過很亮。怎么了?”
  “借我用用。”她說,“你呆在這儿等我好嗎?”
  好像有其他什么東西在這儿,但還沒有顯形。凱茨跟著貓的影子和聲音迅速往下跑。接著她看到了潛水艇的門框上檻、鎖開著,門敞開了1英寸的縫隙。凱茨一下子緊張起來,像那只看不見的貓一樣,她感到頭皮發緊,汗毛直豎。
  她本能地進了門,先沿著角落走到白天堆著書的地方。那儿沒什么,沒有人。如果她要下潛水艇的扶梯的話,她可不想背后藏著什么人。
  凱茨開始用她的老辦法,极深的深呼吸,直到肋骨擴張到頭,腹部上升為止。接著她又做了一次,這下她內心平靜多了。她能听見貓的聲音,此外從別的什么地方,好像是游泳池的對面,泳池酒吧,隱隱傳出微弱的聲音。迪斯科舞會好像還沒有結束,一個男人的笑聲、喊聲傳來,好像是奧托的聲音。
  凱茨跑回到艾娜那里,艾娜眼睛瞪地大大的,臉上的笑容已經不見了。
  “艾娜,去,快把奧托叫來。如果你找不到他,你就叫個警衛來,快!把他叫到潛水艇來,他現在在迪斯科舞廳,馬上就要出來了,快!”
  “奧托?”
  “對,奧托!快去!快點!”
  就跟在馬修的案子中一樣,你根本不需要給艾娜多費口舌。她一邊跑一邊就叫了起來,“嘿!奧托!嘿!奧托!”
  凱茨自己則又向下面的潛水艇走去,她心里自己在一問一答。一啊,是誰?”
  好的,凱茨,你現在等著就行了。你等等吧,奧托馬上就要來了。艾娜去找保安了,去找湯姆·麥金尼斯去了。你沒必要獨自下到潛水艇底下去……
  她推開門,里面至少有3只貓在底下亂叫,她喊了一聲。
  “謝謝了,奧托,沒事的,你和克勞斯就在門邊上呆著吧。”
  她走了進去,站在最高的一級台階上,伸手去摸電燈開關。電燈一亮,凱茨給嚇了一跳,借著微弱的燈光,她看到腳下又是几只毛茸茸的貓。她像海員那樣沿著扶梯迅速往下走。她要盡快下去,以免害怕使她的動作變得笨拙。為了能更快些,這次她背朝外、面對扶梯往下走。不過在到底之前她已經把身子轉了過來,做好了防衛的准備。一种臨戰的感覺把她的能量充分地調動了起來。一只貓像只山獅一樣吼叫了一聲,然后就鑽到陰暗里去了。
  她站在最底下往上看,她看見了繩子,梨形的套索,休塞佩·卡斯特拉諾挂在繩索中,像一個停下來的鐘擺。地板上是一個踢倒的梯凳。在卡斯特拉諾的胸前有一個條子,上面不知寫著些什么。忽然一只貓跳到他的背上,尖聲叫著,卡斯特拉諾的尸体又擺動起來。凱茨感到很難受,她扶起梯凳,用手電筒晃了晃那只貓,貓又叫了几聲然后跑開了。卡斯特拉諾的尸体慢慢轉了過來,正面對著凱茨,他的臉并沒有腫脹起來,仍然正常、平靜。他胸前的條子也跟著他轉了過來,那上面寫著:lo siento mucho。
  奧托和艾娜到潛水艇時,凱茨正弓著身子從扶梯上來,准備要往門外走。她突然覺得很冷,心里倒沒有害怕的感覺,只是覺得麻木,好像她從此以后再也不會去愛,再也不會有感覺,再也不會微笑了。
  兩個警衛也和他們一起來了。他倆穿著靴子,腰間的鑰匙叮當作響,顯得有點緊張。過了一會儿沖來一大幫人,气勢洶洶地、飛快地說著西班牙語。凱茨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擋住門,一邊拍著自己的胸脯,一邊大喊,“警察,緊急情況!”
  凱茨這兩句自己猜著說出來的西班牙語倒真減緩了人們往里擠的趨勢。但是有一個人舉著一根警棍,說的話听著像是“Alij-arse”。凱茨今天有點喝多了,她應該离開這儿的。但她見此情景站得更高了,并且改用英語喊道,“緊急情況!去把克里斯蒂安·格林找來。去找警察來!我不能讓你們下去!”
  這時艾娜也走過來和凱茨站在一起。她對身材比較高大的那個警衛說了一大串西班牙語,這個警衛就轉身對人群喊了几句,然后派另外一個警衛离開這儿去找警察。這時奧托從下面上來走到兩個姑娘身邊,他和那個警衛握了握手。
  就這樣過了5分鐘、10分鐘,終于從遠處傳來了警笛的聲音。克里斯蒂安·格林也來了,他穿著涼鞋,平靜地組織現場的秩序。安全警衛控制住那些從迪斯科舞廳跑來的人們,一個安全警衛則引導著一個穿著皮褲的摩托車騎警進入現場。克里斯蒂安又說了一大串西班牙語,然后用英語說,“現在沒事了,警官來了。”
  “這很困難,弗拉德小姐,我們還沒進行尸檢,凱茨,要到那會儿我們才能……”
  “克里斯蒂安說的這些話可真夠平靜的,弗拉德,可實際上他們什么也沒干。”
  凱茨看著湯姆·麥金尼斯。他至今仍然明确說不給凱茨買任何圣誕禮物。
  “我做了一些法醫鑒定,長官。休塞佩·卡斯特拉諾是死于窒息,而不是因為因為脖子給扭斷了才死的。我看了他的舌頭和眼睛。如果梯凳真是他自己踢倒的,那他就得有几乎6英尺高。
  “把這些留給當地警方吧,他是本地人嘛。”
  “他有可能是死后被人吊起來挂在那儿的。我們甚至連他是不是死在那儿都不知道。”
  “警方會從他尸体的特征判斷出來的,弗拉德。”
  “不,長官。几年前,一個叫凱斯佩爾的人做了個實驗。在兩小時以內,被勒死的人的体征与真正上吊死的人是一樣的。”
  “然后呢?”
  “我只是認為他的脖子在吊在那儿以前就已經被扭斷了。”
  “咱們等著瞧吧。”
  當時沒有任何一個人想到去叫醒湯姆·麥金尼斯。當凱茨從她的害怕和酒勁的混合中稍稍緩過來一點時,她也許想到過去叫他,但是因為當時她覺得身体不舒服,艾娜和奧托就把她送到艾娜的房間去了。
  有人出自本性地把卡斯特拉諾的尸体放了下來,這舉動可是完全做錯了。因為這樣一來,對現場和尸体的測量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凱茨覺得自己不行了,感覺很混亂。她有點喝醉了。別人把她帶到洗手間去嘔吐了一番,過了大概1個小時才回過神來。這時候她才去敲探長的門,但是現場已經無可挽回地被破坏了。湯姆呵斥了她一番,然后就往現場沖去。凱茨還主動表示要和他一起去,湯姆卻粗暴的回答她說,“回去睡你的覺吧,丫頭,我今晚用不著你了!”
  卡斯特拉諾身上的條子別上去的方式像是自己別上去的嗎?麥金尼斯不知道,但是是啊,他們會去查的。有沒有跡像表明尸体曾經放在過別的地方?麥金尼斯認為不會的,但是這也會查的。現場再沒什么了嗎?沒有任何線索了嗎?那儿干淨得很,什么線索都沒有。有沒有凶手的線索呢?沒有,只有貓。有指紋嗎?鑰匙上、門上、梯子上、絞車上?哦,看在上帝份上,弗拉德,沒有,你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啊?
  凱茨感到不對勁是因為她所犯的錯誤。感到不對勁是因為她當時不應該离開。感到不對勁是因為她當時頭忽然感到很疼,她喝的太多了,現在又沒有完全醒過來,因此理不出個頭緒來。
  “那么艾倫·薩普薩德昨晚在哪儿?”她有气無力地問。
  “不知道,”麥金尼斯回答,“這也會查的。”
  “那么我可以走了。”
  “你有事要干?”
  “跑跑步。”
  “那你去吧,丫頭,不過別跑太遠了,好嗎?
  她感覺要哭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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