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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當凱茨离開丹尼爾·庫克的時候,她不得不強迫自己慢點儿開,不要一個勁地挂擋,把MX5開得飛快。她急于离開這所房子,某种沖動攪繞著她,确切的感覺語言難以表述。那個地方,那里的气味,它的特點都讓她不舒服,而她不知道這是為什么。
  在駛向霍夫的時候,她讓車速慢下來,想著那個地方的古怪之處以及克萊爾和丹尼爾分居兩處的原因。庫克看上去像一個普通的大男孩,還沒有完全長大成人,因而在成人的世界里還不能應對自如。盡管他有英俊的外貌、烏黑閃亮的眼睛,但總是顯得不太自然,或許還有几分羞澀,一副若有所失的樣子。他絕望地想找到克萊爾,凱茨并不感到奇怪。沒有她。他的生活可能會一團糟。
  波茨萊德海濱,零零星星污穢不堪的工厂在她右側一閃而過——根本不像明信片上的南海岸——然后,她滴滴地按著喇叭,經過了維多利亞女王塑像。就要到家了,她開始振作起來,暫時把庫克·布倫的事忘到腦后。“先回去洗個熱水澡,晚上同莫伊拉來個一醉方休。”凱茨高興地盤算著。當她將車停在房前時,忽然感到了一陣暖意。
  她的時間不算寬裕,所以她打開燈,急匆匆地進了廚房,往里熱壺里灌了點儿水。燒上水后,赶緊走進起居室。還有點儿時間,她把喬·科克爾的唱片換成了《火爆搖滾2》,然后她回到廚房沖了一杯超濃咖啡,帶進了浴室。她想活動活動,但時間已經來不及了。當“節奏杰克弗萊奇”一曲結束時她已脫下了衣服。當她舒服地躺進水中時不禁笑了。只要一坐進麥提浴液的泡沫中,一切煩惱和不适就會煙消云散。
  從浴缸里出來后,她感覺好多了。用毛巾擦過身子后更是覺得神清气爽,她收拾起衣服穿上,心情不錯。离開公寓時,凱茨穿著白色ASICS跑鞋,喬·布勞格牛仔褲和柔軟的藍色棉布襯衫,但里面襯了一件松領口的長袖連衫襯褲。這身打扮使她有一种奇妙的感覺。白色絲綢貼在扑過爽身粉的皮膚上感覺好极了。她把頭發梳得直直的,向左邊分開,披在肩膀上。
  她到達莫伊拉家里時七點半整,前門開著,她還沒按門鈴,就听見莫在里面大聲喊:“進來!”此時她正在一邊吃著土豆片,一邊看伊斯特·安德斯的錄像。
  “等我兩分鐘。”她說,“馬上就完了,喝杯酒吧!”
  凱茨皺皺眉,倒了一杯酒,在旁邊坐下。電視里,邁克爾兄弟正在車庫里籌划著一樁陰謀,他們的車庫建在一架鐵路橋下面,但据凱茨所知,住在橋下你是不會听到來往火車的聲音的。兄弟倆都膀大腰圓,但凱茨怀疑這部片子的導演是否知道他們的穿戴和發式都是倫敦同性戀的樣式。她胡亂地琢磨著窩贓的修車厂和逃逸者的事。
  過了兩三分鐘——對凱茨來說好像過了15分鐘——莫伊拉終于開口了,“這兄弟倆里面你喜歡哪一個?格蘭特,還是他弟弟?”
  “哪個都不喜歡。”凱茨說,“一個是怪人,另一個大肥了。”
  “菲爾不肥,他挺可愛。”
  凱茨站了起來准備走。“好吧,莫。”她說,她喝光了酒,“你說得對,菲爾·邁克爾挺可愛。”她朝門點了點頭,“但如果他不肥,世上就沒有胖人了。”
  莫伊拉白了她一眼,“吃印度菜還是中國菜?”她說。
  凱茨選擇了印度菜,于是莫伊拉挑了一家印度餐館,這是瑞切蒙德路上的一家小餐館,門口挂著一個藍色有机玻璃的招牌,里面透出白色的燈光,招牌上寫著“東方之夢唐杜里餐館”。門口的牌子上寫著:“嘉士伯啤酒有售。”
  “經常來這儿嗎?”凱茨問。
  “我和比利是這儿的常客。”
  凱茨笑了。
  有很多空桌,她們在一張擺了一碟小菜舖著一塵不染的台布的桌子旁邊坐下。侍者走過來:“兩杯深(生)啤?”凱茨笑著點了點頭。
  “考比勒(拉)還是嘉撒(士)伯?”
  “考比拉。”凱茨說,她向莫伊拉笑笑,“兩份。”
  侍者低下頭:“馬上就好。”
  “怎么不喝嘉士伯?”莫伊拉邊看菜單邊問,沒抬頭。
  “考比拉又怎么啦?”凱茨說。
  “那是外國酒。”
  “你在該死的印度餐館里,莫。”
  莫伊拉嘟囔著,對點什么菜還猶豫不決。“你的意思不是我必須喝他們的啤酒吧?”
  “為什么不呢?”
  “他們是印度人,他們怎么知道如何釀造啤酒?”
  凱茨看了看莫伊拉,她不是在開玩笑。
  “哦,真讓人受不了!”當侍者回來時,凱茨歎息道。
  她們吃了一些印度炸面包片,吃得太多了,在面包上抹了印度酸辣醬。凱茨的第一道菜是一盤唐杜里肉雞,莫伊拉吃了一道對蝦,等著上主菜時,莫伊拉告訴凱茨她的月經已經過了三周還沒來,她現在很擔心。她和那個家伙之間發生的事已經有四周半了,她跟比利什么都沒說,她望著凱茨:“我該怎么辦?”
  “你的月經以前來遲過嗎?”
  “從來沒有,凱茨。”
  “你做過檢查嗎?”
  “我害怕极了。”
  “你打算怎么辦?”
  “怎么辦?”
  “如果你怀孕了,莫,你打算怎么辦?”
  莫伊拉咬了一口面包,“我不知道,凱茨。”她說,又一口把一塊華夫餅干咬成兩半,“我想最好先和你商量一下……”
  “哦,太好了,我是誰,知音大姐嗎?”
  “只是……”
  “只是什么?”
  “我是說,如果不是彼得的那就是比利的。”
  “噢,上帝呀,莫伊拉,為什么你就不能管住自己?”
  “你知道為什么。”
  凱茨心軟了:“好吧,莫,讓我們想想辦法。”
  凱茨沒要米飯,而是吃了囊,和莫伊拉說話時在醬汁里蘸了蘸。莫要了杰夫里齊小羊肉,對凱茨來說太辣了,但顯然莫不怕辣。
  凱茨說,我不得不問,真有可能是比利的,對嗎?你們也真的干了那事?噢,是的,莫伊拉告訴她,他們從南安普敦回來的那天,比利已經辛辛苦苦地工作了兩周。那天晚上她答應了他,她認為這是一种補償,你知道……
  “你沒跟比利說彼得·梅森的事?”
  “天啊!當然沒有,比利會崩潰的。”
  “听其自然吧。”
  “但如果我怀孕了,凱茨,我就不得不跟他說。”
  “說什么?”
  “噢,我几乎不能……”
  凱茨指了指莫伊拉的杯子:“你想來一杯嗎?”
  “為什么不呢?”莫伊拉說。
  凱茨招呼了侍者,向他端起了杯子并舉起了一根手指。
  莫伊拉眯著眼睛:“你不再來一杯嗎?”
  “我要開車,莫,我想你說過這家餐館不會做啤酒。”
  莫伊拉坐直了:“我的确說過,但為什么我不能喝杯嘉士伯?”
  “那算是啤酒嗎?”
  “類似考比拉。”莫伊拉說。
  “都是你肚子里的小家伙的錯。”凱茨說。
  “什么?”
  “你看上去得了食物妄想症。”
   
11

  凱茨第二天8點15分來到警察局,比正常的周六工作時間早到了一刻鐘,比湯姆·麥金尼斯晚了三刻鐘。7點鐘的時候她出去跑了跑,只輕松地跑了4英里以消耗掉昨晚在印度餐館增加的卡路里。
  食堂安靜而寒冷,通常一旦人坐滿了一半,屋里就會吵吵鬧鬧,煙霧繚繞。但現在卻冷冷清清,散發著股霉味。
  她要了5杯咖啡和一大堆袋糖,付了錢,沿后樓梯上到了微机室。還有點儿早。當她進來時,鮑勃·雷德正要出去,這是今早露面的第一個警察。
  “早上好,弗拉德。”
  “早上好,中士。”
  連問都沒有問,他順手拿了一杯咖啡。
  “喜歡咖啡嗎?”凱茨以一种夸張的諷刺口吻沖著雷德的背影說。
  “你辦公桌上有一個留言條。”雷德說。他心里忽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轉過身,舉著塑料杯說:“哦,謝謝你的咖啡,弗拉德。”
  “不客气。”凱茨說,然后微笑著走回自己的辦公室。
  字條是莫伊拉寫的:“十二點半我們出去一下好嗎?”莫伊拉的“出去”是指一起去藥店。昨晚她曾半開玩笑地提起過,但心里确實希望凱茨能答應。凱茨說:“早上打電話給我,我們再做安排。”她不在乎在精神上給莫一些支持,但她覺得整件事有點儿傻,好像一個人不大好意思去買避孕套一樣。
  凱茨把字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箱里:“可怜的莫伊拉,你真是太神經過敏了。”正在這時,鮑勃·桑特領著一大群人熙熙攘攘地走進來,邊進門邊開著下流的玩笑。格里夫斯不在其中。桑特一看見凱茨就徑直過來,咧著大嘴,一臉傻笑。
  “弗——啊拉德”他說,張開胳膊,“我們剛才還談論你。想一塊儿生個小寶貝嗎?”
  “啊哈,當然啦,鮑勃。”凱茨說,她從桌邊站起來,向大家晃了晃咖啡,臉上擠出做作的笑容。“真是好主意!”她甜甜地說。
  “忙完了,我留給你45秒的空。”
  她麻利地把茶盤和咖啡發給大家。轉過頭去,色迷迷地瞥著桑特:“哪,鮑勃,我們有一分鐘的時間。”
  她仍在笑著。
  她對旁邊的人說:“一分鐘夠干兩次的啦。”
  又是平常的一天。
   
12

  快到9點的時候,鮑勃·穆爾到了,如果是探長進來,凱茨并不覺惊訝,但穆爾警佐就是另一碼事了——他可從來沒有工作盡職盡責的名聲。過了兩分鐘,凱茨把他的表現歸于參加了警官進修培訓后的“三分鐘熱血”。也許培訓時哪個小頭頭讓他覺得自己不可一世。也許他确實在覬覦著探長的位置。
  “弗拉德。”穆爾准備對她發號施令。
  “你好,警佐。課上得怎么樣?”
  “好极了!”穆爾說,“現在我對犯罪問題了如指掌,我不了解的東西少得……”
  “一張郵票就放下了。”
  “蚊子的陰莖上就放下了。”
  “那很好。”
  “非常好!”警佐興奮地說。他總是自以為是,凱茨覺得他好像掉了几磅肉。
  麥金尼斯探長曾決定將兩起逃逸案放在一起調查。穆爾告訴凱茨,事實上這樣做十分明智。因為大多數調查都可以同時進行。凱茨什么話也沒說。
  “所以這是你和我的事,弗拉德。星期一我們再去找尼克·貝里和朱莉亞·瓊斯,你沒問題吧?”
  “這樣好极了,警佐。”凱茨說,也許這真是新的一年。
  穆爾繼續說著:“探長想把手同時伸到三件案子里面去。他完全搞錯了,但畢竟明白在發生肇事逃逸案与城里的持械搶劫并非毫無關聯。他打算讓我們集中精力調查兩宗肇事逃逸案,而他去看看搶劫案的錄像。我已經看過了。有個雜种對著攝像机做著下流手勢。”
  “我听說了。”凱茨說。
  “你說什么?”
  “昨天探長提過這事,警佐。”
  “媽的。”穆爾嘟囔著,“你怎么不早說,弗拉德。”
  “對不起,警佐。”凱茨柔緩地說,“我只是一個小警察而已。”她笑了笑,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但她不由得在想為什么麥金尼斯沒有說?這個小小的不快本應避免,也許他忘了。
  鮑勃·穆爾搖搖頭,他好像不知道是否該發火。他把火壓了下去。“巡警要檢查修車厂,鮑勃·阿蘭今早在步行街說的。”他摸著自己的大肚子,“但假期里開門的不多,我們可以留到星期一正式開始行動時再進行調查。”
  “那么我們今天干什么,警佐?”
  “我們去和受害者談話,他們都在接受治療。”
  凱茨問中午他們是否回警察局吃飯。
  “噢,為什么?”
  “噢,沒什么,警佐,我已經約了莫伊拉·迪本中午一起喝咖啡。”
  “我們能在12點回來,弗拉德。和她約在十二點半,不,我們可能還會耽誤一會儿,告訴她1點鐘再來吧!”
  凱茨軟綿綿地說了聲謝謝。
  穆爾說:“我的車10分鐘內出發。帶上一部對講机,我和你一起走。”
  “一人一部。”凱茨說。
  凱茨還沒撥完號,他就出了門。
  他們開著鮑勃·穆爾的西爾拉車。車繞了遠,直奔A23號公路,凱茨剛要問,警佐嘟囔了一句:“打算買我的《体育生活》雜志,附近就有……”
  他們在一條滿地紙屑的街上停下。一些商店歇業,柵欄門緊鎖。穆爾下了車,走進報亭,不一會儿,拿著報紙和兩塊巧克力走出來,一坐下來又開始嘟囔。
  他把兩片巧克力放在盤子里,“有一片是你的。”他說,凱茨看看巧克力,明天比賽又會慢10秒鐘。但穆爾能吃,我也能吃,“干杯,警佐。”她說。
  他們在韋爾達克路向右拐,路過一個巨大而昏暗的橋洞。橋洞用髒兮兮的磚壘起,60或70碼寬,50碼高,凱茨當巡警時,每次來這個地方總是渾身起雞皮疙瘩,直到今天坐車經過這里,她仍覺得毛骨悚然。高架橋下的空間像是一個教堂,但為什么這种巨大的空間會使她有一种不祥的預感呢?她也說不清,她曾進行過洞穴探索,上帝保佑,“我討厭這個地方。”她尖聲說道。
  “讓人渾身發抖?”
  “它讓我起雞皮疙瘩。”
  “我只擔心柱子后面的低拱會塌了。”穆爾說。
  他們左拐右拐,終于到了醫院的地下室停車場。穆爾把車停在標有“醫生”字樣的空位上。他們走進了醫院,穆爾大步流星地去登記,凱茨溜達著跟在后面。她欣賞著醫院里布置的鮮花時忽然發現了一個表情悲傷、若有所失的男子,那人身穿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古里古怪的罩袍,出奇地瘦,坐在舖著暗綠色聚乙烯薄膜的輪椅上。剎那間他和凱茨的目光碰在了一起,他看上去十分孤獨。凱茨感到有點儿不好意思,快步走了過去,突然間,她對某种東西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兩分鐘后,穆爾回來了。
  “普勞特仍在接受特殊護理,但已經醒了。那個女孩在矯形外科,她今天上午要回家,但我們可以先去看看她,稍后我們再去見普勞特,他不會走。”
   
13

  詹妮·富勒頓精神煥發地直坐在床上,正在和過道對面一個銀發灰臉的瘦老頭聊著。她臉上奮地散發著紅光,藍色的眼睛不時向一旁瞥一眼,拋出一串串粗魯的玩笑。她鼻子上有一個金色的鼻紐。
  “哈。”她說著,發現了門邊的兩個人。“小豬!”老頭輕聲笑著,然后痛得抽搐了一下。她咯咯傻笑起來:“嘿,喬治,小心包皮環割的傷口。”
  穆爾數著床位核實,凱茨站在門口。他們不希望被打扰。
  那姑娘對他們大叫:“我在這儿。”
  他們走過去,老頭正自己咕噥著:“這是臀部移植不是包皮環割,這是臀部移植。”
  他們走到富勒頓床前,富勒頓斜著身子,繞過他們,沖著老頭噘起嘴唇:“今晚我們繼續,喬治,好嗎?”她眨眨眼睛,坐回原位,沖著凱茨笑笑,“他是個大淫魔,你知道,一只畜生,他永遠沒有滿足的時候。”
  鮑勃沒有反應,他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叫詹妮·富勒頓?”
  “沒錯。”那姑娘鑽回了被單,露出石膏模型和穿著黑色短襯衫的漂亮的線條。
  凱茨點點頭:“感覺好些了?”
  “感覺好极了。”
  穆爾笑著說:“很好!我們能談談星期四晚上的事嗎?”
  “談吧,朋友。”
  穆爾一動沒動。凱茨掏出了隨身帶的筆記本:“你是詹妮·富勒頓?”
  詹妮·弗埃德溫娜·富勒頓一周前剛過完15歲生日,在學校里拿到了普通教育證書,她打算進娛樂業管理專科學校而不參加高考。
  “我是我家第一個高中畢業的。我媽想讓我參加高考上大學,盡管我告訴她,我想開一家体育中心,用不著上大學。”
  那天她告訴媽媽兩點回去,她急急忙忙地和朋友們一道往家赶時,已經過了半個小時了。
  “我們剛剛上了大路,我走在克萊爾前面。我們好像正要拐上一條小路。正在我過馬路的時候,有一輛大車過來了,開得非常野。我沒看清它,沒注意到車的牌子和型號,只是覺得它非常大——像一個索岡車或是類似的什么車,然后它迎著我的汽車撞了上來,我的精力集中在第一輛車上,所以根本沒想到會有第二輛車。我直著往前走,他躲開了,我不知道他怎么躲開我的,但他肯定是個他媽的好司机。我正好撞上了后面汽車的后輪。還算幸運,我被撞得轉了一圈,最后倒在地上。克萊爾走過來時,我試著站了起來,當時腿還能動動。接著好像听到‘卡嚓’一聲,我就又倒下了,直到這時我發現才受了傷。”
  “你看清撞你的汽車了嗎?”
  “不,他好像在同另一輛車——那輛大的——賽車。我說過我的注意力集中在第一輛車上,我沒看到。”
  “你說你撞上了車的后輪?”
  “對。”
  “所以你一定看見它了,車輪,汽車的后部。”
  詹妮看上去有點儿生气了。“你被車撞倒過嗎?”
  凱茨被問得措手不及:“是的,有過。”
  “那你該知道那情形。”詹妮說,“所有思想几乎都停止了,我正在想著第一輛車。那些燈好像正好在我上方,我想:噢,他媽的!我突然感到真傻。我想我得閃開,接著,他向旁邊一閃,哇,他要躲開我了!——呀,不好,我還會被撞上!來不及害怕,你知道,一切好像已經發生了,像電影上演的那樣。”
  凱茨開始明白了。“好的,詹妮,我并不是想讓你難過,我們想找到撞倒你的那輛車的司机,這就是我們要做的一切,我們要搞清楚你想起的每一件事,如果你能——”
  穆爾警佐突然打斷了她的話,從凱茨后面探過身子:“現在我們走吧,弗拉德,這孩子太難過了。”
  “我想——”
  “她受夠了,弗拉德!”
  “這就對了。”富勒頓說,“你的頭儿說得對,我什么事都不知道,就像我說過的,整個事故就像一場夢一樣,如果非要我猜是什么撞上了我,那可能是輛福特車、埃斯克特車或是一輛西爾拉——但我不關心這個,就是其中的某一輛,懂嗎?”
   
14

  穆爾警佐快步走出了矯形外科病房,沒有給凱茨說話的机會。凱茨很想留下來,她很清楚,如果方法得當的話,詹妮·富勒頓能想起更多的情況。
  重點護理病房在樓下。穆爾一直走在前面,跟凱茨保持一步的距离。凱茨停下來想和他說几句話,但他仍快步向前走。當警佐同病房的護士小姐說話時,凱茨泄气了,不值得為這事大吵大鬧。
  護士小姐精明而自信,黑眼睛,暗褐色的頭發盤在漿過的帽子下。她有一种獨特、高貴、通曉一切的气質,足以使病人冷靜,使警察服气。她一再強調羅蘭·普勞特仍十分虛弱。
  “當我說5分鐘了,就是說你們該走了。”
  她沖穆爾隊長笑了笑。那笑容仿佛在說:“我比你有勁儿,到時候不走就給你推出去。”
  他們走進病房,里面只有兩張床,一張空著,另一張躺的是挂著吊瓶、渾身插滿管子、接著電子監控儀的普勞特。各种各樣的儀器圍在他身体周圍,使凱茨奇怪地聯想到建筑模型或被丟棄的木偶。普勞特下巴摔裂了,增加了說話的難度,話從捆著鐵絲的牙縫里擠出來。
  “刑事調查部的?”
  “我是穆爾警佐,這是弗拉德警探。”
  “惊歎?”
  “我是說警探。”
  普勞特嘟囔了一聲,眼珠吃力地轉了轉。凱茨想像著他的痛苦,他像渾身上下巨痛難忍,看上他一眼都會讓人渾身不舒服。鮑勃·穆爾說話了:
  “羅蘭·普勞特先生,我們不會打扰你太長時間,我只想問你几個問題,我問,你回答是或否,行嗎?”
  普勞特表示同意。
  “全名是羅蘭·文森特·普勞特?”
  “是。”
  “你在巴克利銀行工作?”
  “是,搞電……腦……”
  “工作5年了?”
  “是,大學畢業后就在這儿。”
  “這個事故……”
  “什么?”
  “你打算去干什么?從晚會出來打算回家?”
  “新年前義(夜)晚會。”
  “新年前夜?”
  “是。”
  穆爾記下來。“你能記得撞你的車的情況嗎?”
  “不。”听起來十分痛苦。
  “什么都記不得?車的顏色?型號?司机?”
  “不。”普勞特打斷了他的話,“是……在環后……大道。頭燈都亮著。”
  “皇后大道?頭燈都亮著,你什么也沒看見?”
  普勞特點點頭。
  “你的朋友?你的同事?他們猜汽車可能是一輛SRI?”
  “什么車都有可能。看不……”
  警佐大失所望。他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說:“你能告訴我們什么事嗎?普勞特先生?”
  普勞特發出了深沉而痛苦的聲音,然后示意他們离得近點儿。他所有的動作都十分小心,他像有意躲避著疼痛,穆爾把身子探向他,普勞特又擺擺手,他探得更近了,像在傾听瀕死人的忏悔。凱茨在后面听著。普勞特的聲音气喘吁吁的,几乎有點儿生气,他對警佐低聲說:“是洛利。”他說。在他眼睛中有一种古怪的神情,“我的名字叫洛利。”
  穆爾迅速直起身:“是嗎?”
  “是的。”
  普勞特明顯控不住臉上的肌肉,痰從牙縫里冒了出來。他有點儿不好意思。凱茨從口袋里拿出了一塊紙巾,把痰輕輕擦掉。他點點頭表示感激。她用目光示意他放松一些。然后他低聲說了什么,凱茨听不清,所以她也像穆爾警佐那樣探下身去。洛利的呼吸酸溜溜的。這時她感到他的低語中隱含著笑意。
  “我想,一個雜种不值得一談。”
  這個笑話不新鮮,但它出人意料。凱茨沒有動,然后她直起身,普勞特呲牙笑著。她盯著他的眼睛低聲回答:“是我嗎?”她的臉緋紅,“或者是說警佐?”
  “該走了,弗拉德。”穆爾說。
   
15

  從离開病房到大步走到違章停車跟前,警佐沒說一句話。凱茨感到他的頭腦在急速翻騰,好像在努力思考著什么。他的脖子和耳朵仿佛比平常更紅,但凱茨不敢肯定。
  當他上去打開車門時,她正在入口處。他微微回過頭來,好像思維又恢复了平靜。
  “對,弗拉德。”他說。
  他緩慢地把車開出了醫院,小心地開著車,仿佛在說:“我們聊一聊。”他好像在想詹妮·富勒頓是一個死胡同,但“這個羅蘭·普勞特好像在隱瞞著什么事。”
  “下一步怎么辦,警佐?”
  “我想我們應該找富勒頓的同伴談談,那個發出尖叫的人。她住在肖哈姆路,我們得去和所有和普勞特一起喝酒的哥們儿談話,無論我們愿不愿意,他們像是一群軟弱卑鄙的小人,他們都是巴克利銀行的,所以最好的選擇是星期一去找他們。你可以去辦這件事,我去找那個姑娘。”
  “星期一?”
  “是,星期一,星期一就來得及。”
  他們到了醫院南面的一個十字路口,穆爾把車開上了左邊的岔路,這條路是通往布賴頓。馬里那方向的車行道。
  “你急著回去嗎,弗拉德?”
  “不是特別急,只要1點以前到就行。”
  “那一塊儿去喝咖啡吧。”他說。
  穆爾知道在馬里那的一家意大利餐館,一個很大的地方,他告訴她,那里的夜總會是個好去處,能喝到咖啡。
  “會開門嗎?”凱茨問。
  “我說了我們能喝到咖啡。”
  她沒有接著問。
  他們在一個大窗子前坐下等著卡普契諾咖啡,穆爾看上去和平時有點儿不同。凱茨不知道有什么不同,但他确定不同。
  “湯姆說你在伯克一案中表現得很出色,弗拉德。”
  “我想還可以。”
  “他說我應跟你更努力地工作。”
  “他是這么想的。”
  “他想女警察是很有用的,他不認為她們應該被送回家去看孩子。”
  “照顧孩子很重要。”
  “你想去照看孩子嗎?”
  “不。”
  “那么說不那么重要嗎?”
  “我想我不适合干這個,警佐,我不知道該怎么看孩子。”
  咖啡上來了,泡沫濺到了凱茨的小碟上。
  “我听說在南安普敦你跟警佐吵了一架?”
  “這事已經過去了,警佐,我當時的反應有點儿過火。”
  “像我對女警察那樣?”
  “如果你這樣說,也許吧,警佐。”
  穆爾抿了口卡普契諾咖啡,一點棕色泡沫沾在了上嘴唇上,他又喝了一口。
  “探長跟我說我一定要試試看,弗拉德,所以我會試試的,從今天開始怎么樣?新年新气象,如何?”凱茨根本不信鮑勃的話,但說些應景的話也沒什么,她笑了笑,別人能撒彌天大謊,她為什么不能?“你說得對,警佐。”她把半塊紅糖放進了咖啡。
  “你會弄沒泡沫的。”穆爾說。
  凱茨笑笑:“泡沫總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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