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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盼望北京的信息



    “明天下午三點鐘,李翰祥先生希望得到回音。”“不可能,那是美國
  速度!”
    在1979年多雨的初春時節,李翰祥始終得不到回內地拍片的任何信息,
  他度日如年……

  1979元旦,李翰祥在美國度過。
  他廣泛地接触美國制片商与著名電影導演后,得到的深刻印象是:大家一致認為周恩來作為當今世界政治舞台上最偉大的政治家,他一生的偉大業績与傳奇性的命運、高尚無私的品格、杰出的外交才能,均值得李翰祥大書特書地改編成劇本。
  國際制片商們已經看好這部未來的影片!
  國際電影界期盼著由李翰祥所執導的歷史巨片:
  李翰祥在美國信心十足,甚至有些躍躍欲試了。
  于是,在創作激情的沖擊之下,李翰祥在美國撥通了越洋長途電話。他將自己的創作意圖盡快地告知正在上海的舊友、新昆侖影業有限公司的經理蘇誠壽先生。
  蘇誠壽在后來追憶這段往事時,這樣寫道:“1979年1月某日,李翰祥從洛杉机來了電話。他告訴我,心髒手術已成功,情況良好。在休養期間,他不甘寂寞,已与美國某制片家及著名演員交談在滬議論的拍片設想。囑我速与上海電影厂接洽,并且約定第二天下午三時再挂電話到上影厂,听候回音。我和上影厂副厂長齊聞韶是老相識,放下電話,立即直奔老齊家中,轉達了李翰祥電話所講的意念。厂長徐桑楚的家与老齊同樓同層,面對面,我与徐也不陌生,老齊便把老徐約來,舉行了緊急的非正式的三人碰頭會。徐、齊异口同聲地表示:‘歡迎李翰祥先生回來拍片,更歡迎与上影厂合作。不過,上影厂做不了主。要向上級報告,要听取指示。’我對徐、齊兩位厂長說:‘明天下午三點鐘,李翰祥先生希望得到回音。’‘不可能,那是美國速度!’老齊不假思索就做了答复。老徐則委婉地說:‘明天,先向上海電影局和市委匯報,我們積极辦就是了。’事有湊巧,第二天,新華社頒布了北京官方歡迎港台電影界人士回來拍片的講話。這對我而言,鼓舞极大,打消了我的疑慮,增強了促成此事的信心。這一天下午,我提前來到上影厂厂長室。老齊笑著對我說:‘李翰祥一個電話,忙得我跑東跑西,把這兩條腿都跑痛了!’我向老齊道聲辛苦之后連忙追問回音怎么樣?老齊說:‘別急,先坐下來,等一會儿,會有消息的。’
  “我遵命坐下。屁股下面,明明是柔軟的沙發,卻如坐針氈!不久電話鈴聲響了,老齊拿起听筒,全神貫注地听著。坐在旁邊的我,听到的只是老齊‘好,好,好,……是,是,是’的連聲應諾,不過,從其臉上看得出帶有喜色。老齊放下電話,喜滋滋地告訴我:‘上海有關部門很歡迎、贊成上影厂与李翰祥先生合作。’‘今天新華社的北京消息大概起了作用?’我興奮地插了一句。‘對,有關系,很有關系。’老齊毫不掩飾地同意這個看法,接著他又說:‘不過,這种事地方無權決定,上海不能做主,要找文化部。’
  “當天晚上,李翰祥又打了電話給我,申述了一番。表明自己是听從廖公叮囑,真心接受朋友們的建議,真心實意想回國內拍些好片子給十億同胞看,因而才在動了心髒大手術之后,不顧休養,積极洽商此事。李翰祥激動地說:‘我愛故鄉,我愛國家,我愛電影藝術,我愿意為國產片進軍世界影壇盡綿薄之力!’齊聞韶一再表示完全理解,并且向李重申,對其回來拍片,國內是積极、誠懇地歡迎的,只因体制不同,辦事程序兩樣,需要多些時間。最后,李同意以最快速度將書面資料寄到北京,要求北京盡快做出yes或no的決定。
  “這次的越洋電話結束時,我看了看手表,好家伙,講了四十五分鐘,以RMB計,電話費約為四百五十元,折合港幣一千五百出頭。類似的越洋電話,李翰祥又來過多次,求成心切,于此可見。……李翰祥從美國飛回香港,報紙爭相報道的,只是李大導在洛杉研開膛破肚安然無恙的消息,誰曉得李翰祥另有秘密活動的一切。這時,李翰祥是人在香港,心在北京,繼續策划著回內地拍片事宜。為了避人耳目,李翰祥佯稱動過心髒大手術后不宜工作,尚需靜養。其實,他根本靜不下來,他正不知疲倦地在幕后進行一件很有意義的新活動!就在這個期間,香港——上海,香港——北京,上海——北京,香港——美國之間的電話不斷。李翰祥雄心勃勃,已經開始招兵買馬,准備以超越當年‘國聯’入台的聲勢,大舉進軍北京,大展他那精于拍攝大場面的身手,實現他多年來夢寐以求的夙愿。……”

  1979年春天。
  香港連天多雨。往年在這個時節气溫日漸增高,然而今年不知為什么寒流頻頻襲來,香港島及九龍新界的上空時時有濃黑的雨云遮天蔽日。霏霏的春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
  李翰祥在他的寓所里每日焦盼著來自北京的消息,因為他与邵氏制片公司的拍片合約即將到期了,邵氏公司時時追著李翰祥在拍攝完合約內尚有的兩部影片以后,再与邵氏公司續簽新的拍片合同,所以李翰祥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期盼著北京方面早一日批准他回內地拍攝周恩來總理的影片計划。李翰祥暗暗地下定了決心,只要北京批准了他回去拍攝該影片的計划,那么李翰祥在拍完邵氏影業公司的兩部影片以后,就決不再与邵氏公司簽訂新的合同,他本人將率領一支有實力的拍攝隊伍前往他向往的古都北京!然而,在1979年多雨的初春時節,李翰祥始終得不到回內地拍片的任何信息,他度日如年……
  一個久陰初晴的上午,李翰祥獨自來到了從前的發跡之地——長城電影公司的舊址。
  50年代,李翰祥初來香港的時候,這里攝影棚林立。但是,60年代長城電影公司因為拓展厂房和厂區,已經遷往距此很遠的地方。這些在30年代尚屬先進的攝影棚,多已被淘汰了。僅存的几處攝影棚東倒西歪,門傾窗斜。棚內荒草叢生,瓦礫成堆。天際翻來涌去的烏云,在風中漸漸露出一抹刺目的陽光。那光影投映在攝影棚殘敗破陋的牆壁上,忽然,李翰祥黯淡的大眼睛豁然一亮。他望見棚壁上張貼著一張殘破的拍片日志,雖然歷經几十年的風雨浸蝕,但是發黃的紙上依稀可見清晰的墨跡:
    電影《金鳳》第三場……嚴俊導演、李翰祥編劇兼副導演
  ……主演者:林黛……
  “哦,林——黛——!”李翰祥從牆壁上那張斑斑駁駁的舊日志上,依稀辨認出他、嚴俊和林黛等往日影星的名字,他的內心情不自禁地泛出一股激動的潮水。如今早已作古的女影星林黛那雙亮閃閃的大眸子,似乎在空曠寂寥的舊影城的廢墟間閃現。李翰祥深邃睿智的目光越過殘破的影棚,凝望著遠方發呆——
  在台北通往高雄的公路上,一隊裝飾得花枝招展的大、小轎車,伴著和煦的春風疾馳著。這是在台北舉行的“國語片展映”過后,港台的影星們赴台灣島的第二大城市高雄進行游園活動的途中。
  在李翰祥所乘坐的大轎車里,他的腦際電影鏡頭般地閃現出半月來難忘的台灣之行。因為他所編劇、導演的電影出乎意料地在台灣引起不尋常的轟動,李翰祥暗自看到了自己的价值。林黛的獲獎,使李翰祥感到欣慰与自豪,因為林黛畢竟是經他發現,并經他和嚴俊的极力推荐,方才主演《金鳳》的。李翰祥的名字也在一夜之間傳遍了台灣,《金鳳》在台北、基隆和高雄,使國語片的上座率出現了罕見的高峰。
  “李翰祥,當初我看你在永華公司畫布景時,就一眼看中了你。沒有想到你這黑塔似的東北大漢倒也能寫電影劇本。”前面探過一張熟悉的臉孔,他是長城公司的老板朱旭華。他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永遠閃動著柔和的光。當年李翰祥落魄,在永華電影公司客串跑龍套的配角時,時常与朱旭華見面。那一次偶然的机會朱旭華發現了李翰祥的繪畫天才,所以才將他拉進長城公司。今天見由李翰祥編劇的電影《金鳳》在台灣獲得了意外的成功,他翹起大拇指說:“這部《金鳳》雖然是嚴俊執導的,可是我听說你李翰祥是實際上的導演。《金鳳》主角林黛也是你力排眾議后才破格使用的,李翰祥,你這次為我們長城電影公司爭了光。既然你是塊導演的料,那么將來何不替我來挑大梁呢?……”
  “哈哈,林小姐,我當初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以為你不能演主角。”李翰祥正欲說什么,他的前面有人陰陽怪气地向坐在李翰祥和嚴俊背后的林黛諂媚地搭話,這正是制片人金伯勳。他滿面堆笑,向林黛投來一抹色迷迷的眼神,說:“林小姐,將來我一定抬舉你。《金鳳》這次獲獎也有我的一份功勞,如果沒有我這個制片人為你在后台搖旗吶喊,料定你也很難成為港台的一顆紅星!……”
  李翰祥厭惡地蹙蹙眉。他回頭斜睨一眼身后的女演員林黛,見她不屑一顧地將頭偏了過去,她顯然十分不情愿去看金伯勳那張長長的冬瓜臉。特別是他充滿淫邪的眼睛向她掃來時,她真想唾他一口才解气。不料金伯勳非但不收斂,反而如蒼蠅一般地湊了上來,他貪婪的眼睛在林黛的粉腮上掠來掃去,說:“林小姐,憑著我金某人的勢力,足可以將你在香港捧紅的!只是你不要太傲气,女人本來就是個溫柔的小尤物,可是你卻為什么老是高傲地將頭揚起來呢?莫非你真的成了什么明星嗎!……”
  林黛唾了他一口。
  金伯勳見狀更加欲罷不能,湊近林黛來調笑她說:“林小姐,在香港這個地方,決非什么人都可以成為一顆耀眼明星的。盡管你真的有才華,如果沒有像我金伯勳這樣有勢力的人來擇你,也是很難成其大事的!嘻嘻,你以為一部《金鳳》就可以成名嗎?那你就太天真了呀!……”
  林黛悲憤難忍地掩面而泣。
  “金先生,請你自重!”李翰祥見金伯勳在眾目睽睽之下如此肆無忌憚,對女演員林黛冷嘲熱諷,他怒不可遏地站起身來叫道:“林黛主演《金鳳》在台灣獲獎,決非靠什么人從中吹捧,那是她的藝術表演才華得到了認可。如果你金伯勳當真有那么大的本事,說捧誰就能夠捧紅誰的話,那么台北何苦還搞什么‘國語片展映’的評獎呢?……”
  一片揶揄的哄笑。
  金伯勳難堪地跌坐在那里。
  嚴俊也憤憤不平地說:“金先生,林黛早已經不是從前的林黛,她現在已經是眾所公認的亞洲最佳女主角!你如果再敢對她不恭,非但我們不答應,港台的觀眾也會找你算賬的!……”
  掌聲和參差的叫好聲。金伯勳大窘,他狼狽万狀地將頭耷拉下來。林黛在眾人的鼓勵聲中抬起那張白皙嫵媚的面龐。
  李翰祥方才歡悅的心境因為金伯勳的突然出現而被攪得充滿溫怒。
  日月潭。台南的赤嵌樓。甯K古城。澄清湖上那可以与杭州西子湖媲美的梅隴春曉、曲橋釣月、三亭攬胜和深樹鳴琴。在台灣巡回演出期間,電影《金鳳》作為李翰祥編劇的處女作,在台灣島上到處受到青睞。影迷們都熱情地向他和嚴俊、林黛擁來,人們都盡情地拍掌歡呼著:“李翰祥,香港才子!”“李翰祥,長城公司的第一號大筆杆子!”“李翰祥,盼望你再寫出令人叫好的劇本來!”……喊聲、喝彩聲、祝福聲,交織成一片。
  李翰祥將雙手捂住自己發燒的臉,他沒有想到來港以后,逆境一直多于順境,這一次卻以《金鳳》一片在台灣大獲成功。事實上,早在他編寫《金鳳》以前,在長城電影公司里李翰祥一面畫布景,當場記,一面忙里偷閒地接連編寫了許許多多的電影腳本,諸如《偷龍轉鳳》、《花街》等等。但是,不知道為什么,李翰祥那些蘊含藝術才气的電影劇本,大多明珠暗投,無人問津。《偷龍轉鳳》雖然投拍了,但是上映以后卻沒有在香港的影壇上引來任何轟動的效應。這當然使李翰祥大失所望。有一段時間里,李翰祥在接連的寫作失敗后,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寫作天賦來。在編寫電影劇本屢屢失敗后,李翰祥一度想改學電影導演。嚴俊作為李翰祥的好友,曾經告訴他說:“如果你能學著當個好場記,那么你將來遲早會成為一名好電影導演的!”長城公司的老板朱旭華始終欣賞臉膛黧黑、身材魁梧的北方青年李翰祥,他有一次拍著李翰祥的肩頭說:“阿李,好好干吧!只要有机會,我是會讓你拍電影的,不過你現在距离當個執導電影的導演,還差得遠哩!因為你還沒真懂電影!……”
  在拍攝《金鳳》之前,李翰祥在《翠翠》一片中擔任了副導演。李翰祥在駛往高雄港的大轎車里,隔窗凝望著公路旁那一汪汪碧波漣漪的水畦。在微風中掀起波浪的湖波,倒映著藍天白云,他的耳畔響起了一陣清脆悅耳的歌聲:
    划船的姑娘你真美,
    茶桐找不到第二位,
    大大的眼睛彎彎的眉,
    白白的牙儿紅紅的嘴,
    多少人想作媒,
    茶桐城里哪一個配?
  那在一泓碧水前婉轉吟唱的湘西少女,便是著名作家沈從文筆下的翠翠。長城公司根据《邊城》改編了電影《翠翠》,李翰祥、嚴俊和林黛三人已經在這部電影里進行了初次的合作。李翰祥雖然是該片的副導,可是他又擔任了美工。他將沈從文筆下湘西茶桐水鄉的山山水水,竹篁幽林用畫筆再現于銀幕之上。但是,盡管李翰祥也期盼著他傾注著心血与熱情的《翠翠》在香港一炮打響,然而卻事与愿違,《翠翠》反映平平。而這一次他編劇兼副導演的《金鳳》,當初本來不曾寄托太大的希冀,誰知道拿到台北來公演卻獲得了眾口一詞的好評!特別是他和嚴俊所共同推荐的女演員林黛在台北的“國語片展映”上大獲成功,更是李翰祥當初根本沒有想到的!……
  一股涼風拂過,黃桷樹枝頭抖落下一串冷冷的雨滴。李翰祥從往事的凝思中醒轉過來。他定定地凝視著破舊攝影棚殘壁上的那張殘破的黃紙,想起當初在香港影壇上熠熠閃光的影星林黛,李翰祥喃喃地罵道:“多么有前程的影星啊!可惜……香港這個地方……吞噬了多少有藝術造詣的人才!……”

  雨絲霏霏。大清早一度露出陽光的天穹上,在臨近中午的時候又被一團團濃黑的雨云所遮蓋。烏云越壓越低,不久開始沙沙沙地落起雨來。自從在美國洛杉磯做過心髒大手術歸來以后,平時閒不住的李翰祥越來越耐不住寂寞。雖然他對心髒手術自我感覺甚佳,身体也早已恢复如常,可是李翰祥卻不想去邵氏影業公司報到。他完全清楚几年前与邵氏公司所簽訂的合同,只有兩部娛樂片未拍,拍完即可成為自由之身了。然而李翰祥現在不急于去拍邵氏公司最后的兩部片子。這是因為在香港多年的從影生涯中,藝術造詣頗深的電影導演李翰祥,縱然有對電影品位、風格上的獨到追求,可是因為邵氏公司多年來為導演和編劇所畫定的固有框框,嚴格地束縛住了李翰祥的手腳。為了生計,為了在香港的影壇上有拍攝影片的机會,李翰祥在涉入銀海后的若干年間,不得不違心地听任老板和制片商的擺布,去拍那些他從心底充滿厭惡的風月片和商業片!這就是他去內地以后為什么滋生了拍一部《周恩來》的強烈沖動的緣由!
  雨點越來越稠。李翰祥沒有帶雨傘,他只能任憑細雨的澆淋。他快步地在人行道上疾走。不知不覺間李翰祥來到了尖沙咀的廣東路口,這里有一座他所熟稔的香港好萊塢夢幻餐廳。
  李翰祥沿著廣東路口的樓梯,攀上了海運影戲院的大廳。出現在他前面的是夢幻餐廳空間明亮的巨大穹窿,渾身早被雨水淋濕了的李翰祥,走到了餐廳入口處。前方矗立著巨大的特別牆壁,他定睛一看,壁上參差不齊地布滿了香港、台灣、美國、英國、東南亞各國著名國際影星們留下的手掌印。李翰祥第一眼就從壁上找到了那位早已歿去了的香港著名影星林黛的手掌印!“哦!林黛很了不起,她不愧是香港影界的翹楚呀!很可惜的卻是這位杰出的女星,卻過早地被黑勢力吞噬掉了!……”
  李翰祥來到酒吧區。占地七千平米的好萊塢夢幻餐廳寬大而明亮,一張張鱗次櫛比的餐桌前,均有來此吃酒解悶的紅男綠女。為了防止有人認出自己,李翰祥忙將頭上的鴨舌帽拉低,獨自揀了一張不引人注目的餐桌,坐在一隅默默地啜飲苦酒。
  震耳欲聾的架子鼓。薩克斯管吹奏起刺耳的樂曲。几位袒露胸背的舞女在樂隊的伴奏下跳起霹靂舞。旋轉的舞姿很快吸引了諸多的在雨天來此閒坐的人們。李翰祥索性將脊背朝向眾目睽睽的舞池,他從來不想去看那些毫無藝術品位的舞蹈,而是獨自想著心事。因為焦盼北京方面的拍片消息,李翰祥的心境變得很焦急。所以,他在百無聊賴中很自然地聯想到香港影壇的現狀,他正是已經厭倦了香港那些制片商為了營利的需要而無休止地拍攝風月片,才越來越在內心里向往有一天前往內地。因為他只有在那里,才能真正地施展多年來未能實現的藝術追求。
  “林黛是一個悲劇!”李翰祥一邊啜飲著苦澀的洋酒,在心底一邊喃喃地自語說:“像林黛這樣杰出的女演員,如果她不是在香港而是在中國共產党所領導的內地,那么她在電影藝術上所取得的成就一定會更大。自然,她也決不會早逝的!……”
  李翰祥在喧囂的樂曲聲中,仿佛看到了另一幅逝去的畫面——
  1953年初夏。香港麗都大酒店燈火輝煌。
  為慶賀李翰祥編導的電影《金鳳》在台灣上映所引起的轟動,長城公司老板朱旭華先生在十四樓舉辦了隆重的雞尾酒會,招待香港電影界。
  “林小姐!”五十多歲的制片人金伯勳今天儀容端庄,十分瀟洒。自從林黛在台灣“國語片展映”中榮獲最佳女主角獎以后,香港電影圈內對年輕貌美、溫存可人的林黛刮目相看。許多熱情的男子在明里暗里追求這位大紅大紫的女影星,本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林黛將把她推上銀幕并擔任主角的李翰祥引為兄長,她的戀愛史李翰祥是十分清楚的。李翰祥知道,當林黛因《金鳳》一片紅起來時,最先向她求愛的有如下几位:首先是在香港有“空中霸王”之稱的著名騎手陶柏林,在以賽馬為主要特色的香港,像陶柏林這樣彪悍英武的男士,追求林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誰知性格內向的林黛卻對陶柏林敬而遠之;第二位追求林黛而未得青睞的青年男子名叫黃河,他也是一廂情愿,很快就自覺地退出;第三位對林黛鐘情的男人,是与李翰祥一齊將林黛扶上銀幕,并与她聯袂主演電影《翠翠》,后來又導演《金鳳》的英俊男子嚴俊,不知何故,林黛也對嚴俊頻頻投來的熱情眼波視而不見;第四位向林黛射來丘比特之箭的是影界另一位有名气的男主角雷震,他也不在林黛的考慮之中;第五位追求者是張沖;第六位,也就是目前与林黛正雙雙墜入愛河的男友龍繩勳,才稱得上是林黛可以托付終身的如意郎君。李翰祥知道林黛真誠善良的為人,她之所以在眾多的求婚者中唯一看上了龍繩勳,決非因為龍繩勳是云南軍閥龍云的儿子,門庭渲赫,家資巨大。更主要的是林黛看中了龍繩勳的純正人品。本來,林黛已經有戀人這件事,制片人金伯勳也是有所耳聞的,可是令直性子的李翰祥疑惑与憤慨的是,金伯勳憑靠著他在香港電影留的勢力,還在不識時務地拼命追求著名花有主的林黛。現在,當李翰祥發現金伯勳在酒會上又不怀善意地來到林黛的桌邊時,他不覺擔心起來。
  李翰祥隔桌望見林黛局促不安地望著向她走來的金伯勳,有心欲躲開,卻又無法脫身。只好紅著臉站起身來叫:“金先生!……”
  金伯勳嘿嘿地一笑。林黛忽然發現金伯勳身后跟隨著一位十八九歲的少女。她圓圓的臉蛋上閃動著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她見了林黛,嫣然一笑,露出洁白的皓齒,那笑容含有几分少女的羞澀,十分可愛。姑娘的手里捧著一束艷麗的茉莉花,她見了光彩照人的林黛反倒有點窘迫。金伯勳傲然地回身一指,對林黛說:“我倒忘了告訴你林小姐,這是我新招來的小角色:凌燕!今天她是專來為你獻花的。”
  凌燕不待金伯勳說完,就親昵地走上前去,將一束奼紫嫣紅的鮮花獻給林黛,甜甜地說:“林小姐,祝賀你的成功!”
  林黛雖然初次与凌燕相識,但卻一見如故。她十分喜愛這妙齡小姑娘的純真和熱情,林黛接過花來,十分熱誠地拉著凌燕入座。
  金伯勳給林黛斟了一杯洋酒,說:“林小姐,你的《金鳳》轟動了東南亞,這里面可有我的功勞呀,當初如果我這個制片人頂住不准你當主角,能有你林小姐的今天嗎?……”
  林黛不理睬色迷迷的金伯勳,卻將求援的目光投向隔桌而坐的李翰祥和嚴俊。自從那次自殺未遂后,李翰祥和嚴俊簡直成了林黛的保護神,特別是气度豪爽的北方漢子李翰祥,儼如她的兄長一般。但是,李翰祥和嚴俊在這种場合也愛莫能助,因為他們也知道金伯勳在《金鳳》獲獎以后,到處以功臣標榜自己,以朱老板作靠山稱雄稱霸。李翰祥雖然初次成功,但他終究在長城公司羽毛未丰,嚴俊也不是金伯勳的對手。
  李翰祥正感到怒火燃胸的時候,忽听林黛的身后“啪啦”一響,將林黛嚇了一跳。李翰祥抬頭一看,見是一位身穿紫色旗袍,梳大波浪披肩發的標致女人,坐在了林黛的后面。李翰祥忽然覺得這女人十分眼熟,可她到底是誰,卻又一時想不起來。她蒼白失神的臉上顯露出倦容,但從她嫵媚的眼睛和玲瓏的小鼻子上,李翰祥認出她就是曾經在香港紅极一時的女影星柳絮。他記得柳絮原名柳中婷,祖籍在南京,30年代初生在北京,論起來与李翰祥還有同鄉之誼。柳絮來港后不久就考入了南國實驗劇團第一期訓練班,后來改投邵氏電影公司。李翰祥知道年輕俏美的柳絮,當初下銀海時是以一部《山歌戀》走紅港九的,后來她又主演過《鱷魚河》、《三更冤》、《万古流芳》、《菁菁》、《玫瑰我愛你》和《黛綠年華》等影片,在香港、台灣几乎家喻戶曉。從前李翰祥只在銀幕与電影畫刊上与這位出生在北京的著名女影星柳絮相見,可是今日卻在麗都大酒店里相逢了。當李翰祥的眼睛与柳絮偶一相碰時,他心里不禁怦然一動。因為李翰祥從這位昔日紅星的眼睛里發現了一抹難以掩飾的痛楚。李翰祥頗感吃惊的是,柳絮為什么以那充滿嫉妒与敵意的眼色盯著与她無仇無怨的林黛呢?一只高腳杯在林黛的腳下跌得粉碎。柳絮正慌亂地伸出一只高跟鞋去踢那打碎了的玻璃碎片,鼻子朝不知所措的林黛不屑地“哼”了一聲。
  “別理她,不知時務的女人!”金伯勳正舉杯勸酒,立刻,附近桌上的來客都紛紛起立,在金伯勳的一片阿諛聲中,林黛的眼前杯盞交錯。追隨著金伯勳叫喊得最凶的是廣告商人黃偉,這個小個子男人,油頭粉面,隨聲附和地連叫:“林小姐,你是今日香港最紅最紅的影星。我要讓你的頭像出現在香港和九龍的大街小巷,我要讓你的彩色照片刊登在雜志的封面上!”
  金伯勳拍胸說:“林小姐,只要你心里有我們,我和黃偉先生就不借一切代价將你捧紅!……”
  “對,捧紅她!”“捧紅她!”無數只斟滿醇酒的杯盞紛紛舉起來。
  林黛在觥籌交錯中惶恐不安。
  “呸!”見金伯勳和黃偉拼命地巴結正在走紅的女影星林黛,柳絮气得渾身哆嗦,狠狠地朝地下唾了一口。
  林黛手足無措。
  祝酒的高潮過后,金伯勳從黃偉的手中拿過一本剛出版的大畫報。林黛的大幅照片醒目地刊登在封面上。林黛局促不安,只听金伯勳說:“林小姐,你的成功我早有所料,你一年前拍《翠翠》的時候,就是我向朱老板拍胸立下的軍令狀,唉,那真是一种冒險啊!……”
  李翰祥和嚴俊在隔桌听了,都不屑地發出冷笑。
  金伯勳一句話,勾起了林黛的無限辛酸。她的耳邊一片嘈雜,那是當初她第一次服毒自殺前,金伯勳對她威脅說:“林黛,不要以為你有一張漂亮的臉蛋就能上片子。在香港若想出人頭地,是要付出代价的!”林黛迷惘地看著高深莫測的金伯勳:“什么代价?金先生,為了藝術我情愿做出必要的犧牲。”金伯勳不吭聲,只是哧哧地笑。林黛說:“當初你和黃先生是因為在照相館的櫥窗里見到我的照片,才推荐我進了電影公司的。可是你們既然推荐了我,為什么又不許我上片子?難道讓我當一輩子照片明星嗎?我既然進了電影界,還怕付什么代价嗎?”金伯勳淫蕩地笑了,那笑聲使一位十八歲的少女毛骨悚然,他說:“林黛,為了上銀幕,這代价包括要獻出你最珍貴的一切!”林黛困窘:“我不明白!”金伯勳盯住她白白的脖頸,笑道:“你真是個孩子呀!你為啥追求當主角呢?你莫非真沒有听說,香港這地方,一個女人在事業上紅起來,她除了肉体還有什么?……”
  “你……無恥!”林黛驀然一惊,她被激惱了,霍地跳起來吼叫:“謝謝你吧,金先生。我酷愛電影藝術,當然很想上片子。可是現在我終于明白了,告訴你,我林黛宁可一輩子不上電影,也決不出賣靈与肉!……”自從那次金伯勳以威脅的口吻苦苦相逼后,林黛無法忍受香港電影界惡勢力的進攻,服毒自殺了。所幸她被及早發現并被救活,方才能有今天的榮耀。熱淚,沿著林黛蒼白的面龐扑籟籟地流下……
  “你……你干什么?”突然間,宴席上傳來一聲尖厲的嘶叫,李翰祥、嚴俊和眾人的視線一齊被吸引過去。李翰祥惊恐地睜大眼睛,看見廣告商黃偉正与一個女人糾纏廝打在一起。李翰祥認出那女人正是落魄失意的昔日紅星柳絮。她惡狠狠地揪住了黃偉的領帶,連連狠扇了他几個耳光,憤憤地罵道:“你和姓金的把我捧紅,后來又將我搞臭,都是些人面獸心的家伙!現在你們見我成了昨日黃花,又在用那套老辦法在拉攏別人!你們好不知羞恥呀!……”柳絮由于憤恨和沖動,一陣昏厥,險些跌倒。黃偉從地上爬起來,金伯勳見狀將他拉起來,朝廳外一努嘴說:“還不快走!”金伯勳趁勢將柳絮狠推一把,喊起來:“來人哪,柳絮的精神病又犯了!……”
  柳絮痛苦万狀,一個跟斗扑倒在地上。
  李翰祥忍無可忍地站起來,他正想上前扶起昏倒在地的柳絮,忽然被金伯勳一把扯住,說:“別理她,李翰祥,你少管閒事!……”
  “你給我閃開!……”俠肝義膽的李翰祥哪里肯听金伯勳的勸阻,他猛然地掙脫開金伯勳的拉拽,不顧一切地扑上前去,和他的好友嚴俊一道將昏厥倒地的女影星柳絮扶了起來……
    好花不常開,
    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
    淚洒相思帶。
    ……
  一陣如泣如訴的歌女吟唱,將李翰祥從沉思中拉回到現實中來。他感到歌聲委實有些悲涼,他記得那是40年代日本的女電影演員李香蘭,在上海時經常演唱的走紅歌曲。那凄涼婉轉的曲調,在今天听來仍然是那么令人憂愁。李翰祥十分熟稔香港電影界的狀況,他知道像林黛和柳絮那樣本質純洁、心地善良的优秀女演員,雖然憑靠著她們卓越超群的藝術才華,可以紅极一時。但是,在50年代的香港電影界,終究比不上內地電影界那樣可以讓有才華的演員盡其所能地充分表現自己。女歌手凄楚的歌聲,使李翰祥心里不安,他的眼前始終閃動著林黛那雙憂郁感傷的大眸子!
  李翰祥獨自啜飲著杯中的洋酒。
  在薩克斯管尖厲的嘯叫聲中,女歌手繼續吟唱內地40年代曾經風靡一時的歌曲《何日君再來》:
    喝完了這杯,
    請進點小菜;
    人生難得几回醉,
    不歡更何待?
    不歡更何待?!
    ……
  李翰祥紛紜的往事記憶,宛如流水一般在腦際浮現出來。

  當初秋的陽光將碧藍碧藍的維多利亞海灣映紅了的時候,林黛已經驅車來到了遠离香港市區的海洋公園。
  這是1958年李翰祥在港正式執導電影《貂嬋》并榮獲獎勵以后。
  林黛到海洋公園里來,是應長城電影公司的制片人金伯勳的邀請,臨時中斷了一次電視錄相節目,匆匆赶到的。作為長城公司老板最信任的制片人,金伯勳今天要在海洋公園与在第五屆亞洲影展中獲獎的《貂嬋》攝制組成員進行野浴和野餐。
  在公園門口,林黛看見一個埋頭匆匆走來的少女,其苗條的身影是那樣熟悉。林黛忽然想起在几年前大酒店的宴會上,由金伯勳領進來向她介紹的新進邵氏影城的小角色凌燕。她今日為什么行事匆匆,連頭也不抬?直到林黛喊了一聲“凌燕”,姑娘才神色慌張地抬起頭來。林黛顯然被嚇了一跳,凌燕蒼白憔悴的臉上還挂著淚呢!她見了林黛,凄苦地笑了笑,轉身就慌慌張張地跑開了。林黛正要追上前去喊她,身后有人叫:“林小姐!”
  “李導演,”林黛認出了從公園里迎出來的正是她當年初上銀幕時的青年導演李翰祥。林黛對這位來自中國北方的編劇兼導演,歷來從內心里充滿了敬重。她敬重李翰祥的才華,更敬重他的為人。
  《貂嬋》是李翰祥1954年首次執導電影《雪里紅》和《水仙》兩部黑白電影之后,又親自編劇与執導的一部新影片。從1954年至1958年這五年間,是李翰祥在香港影壇上嶄露頭角的五年。從前那個在永華公司里畫布景,當臨時性演員的窘迫時代早已經過去了。初來香港頭几年,李翰祥縱然胸怀大志,有滿腹的經綸和超人的電影藝術才華,可是,由于香港電影界人才濟濟,一個從上海來香港的青年,無政治靠山与電影界中的人脈關系,他當然是一時無法施展抱負。但是,當李翰祥協助嚴俊等人將《金鳳》一片推出去,并且在台灣榮獲了最佳影片獎和林黛所獲得的最佳女主角獎以后,長城電影公司的經理朱旭華和制片人金伯勳等實權派人物,便不得不對李翰祥刮目相看了。朱旭華也期盼他的電影公司能有李翰祥這樣有底蘊、有才气的大電影導演的出現。所以,1954年春天,當李翰祥把他從前在潦倒無計的時候,躲在九龍永華公司破陋陰暗的宿舍里所寫成的電影故事《女匪駝龍》,重新加工潤飾并寫成電影劇本《雪里紅》時,朱旭華格外感興趣。
  “李翰祥,我看了你寫的這個腳本,《雪里紅》,滿有意思的,僅憑你這片名也能在香港賣錢的。”李翰祥記得,那是一個晴朗的春日上午,他忽然被人叫到電影公司三樓陳設典雅的經理室。慈眉善目、當年將他從永華請到長城公司的朱旭華,喜滋滋地捧讀著他新近寫成的電影劇作《雪里紅》,手里拿只大煙斗,翹著一只二郎腿,正坐在黑皮大轉椅上悠然地吸著煙。制片人金伯勳坐在朱旭華不遠的地方,以鄙夷的口气打岔說:“什么《雪里紅》?李翰祥,莫非你可以隨隨便便拿那种當咸菜的雪里蕻,做我們電影的片名嗎?”
  “什么雪里蕻?我的電影叫《雪里紅》,紅色的紅!”李翰祥不甘忍受金伯勳的奚落,從椅子上站起來大聲地申辯。他侃侃地說道:“我在這部電影里所描寫的,并不是什么叫雪里蕻的咸菜,而是民國時期,在我們東北長白山的深山老林里活躍著的一個女土匪。這個女土匪在我幼小的時候,已經在東北大地很有名气了,連几歲的小孩子听到她的名字都害怕的。這個女土匪之所以有名气,還是因為她和別的土匪不太一樣。她不打家劫舍,但卻殺富濟貧。而且令人欽佩的是她手使雙槍,槍法十分的准!可以說她手舉槍響,指哪打哪儿。附近的地主老財怕她,后來連官府也都懼怕她。所以官府就不得不發來重兵拼命地圍剿她,可是官兵們往往無法逮住這位手使雙槍,百步穿楊的女豪杰。那是因為她很受當地老百姓的喜愛,每當有官兵們進山時,她就隱進大山林深處,有百姓給她通風報信和送糧草!……因為我的童年是在關東度過的,故而我非常地喜歡這位女豪杰,才將她的故事改成了電影!……”
  朱旭華頻頻頷首說:“這個本子倒很有味,傳奇色彩很濃,值得經營,值得經營啊!……”
  金伯勳卻不以為然地打橫炮,說:“先不說電影劇本好不好,我在問你為什么把電影叫作《雪里紅》?……”
  “這有什么好奇怪的?”李翰祥不屑地橫了金伯勳一眼,反唇相譏地說:“電影是一种藝術。而片名自然要有藝術的含蓄。我為什么將影片命名為《雪里紅》,那是因為電影里的女豪杰她喜歡穿紅色的衣服,騎一匹高大的白馬。長白山又是常年積雪不化,可想而知,一個在白雪世界里策馬馳騁的女人,可不可以用‘雪里紅’來形容她呢?……”
  “這……”金伯勳語塞。
  “《雪里紅》的片名取得很精采!”朱旭華見李翰祥說得頭頭是道,將始終看不起李翰祥的金伯勳駁得張口結舌,急忙緩解兩個人的沖突。他以息事宁人的語气說:“兩位都不必吵!依我看李翰祥的這個本子很有些票房价值,既然如此,我就決定讓你李翰祥獨立地執導一部片子吧!如何?”
  李翰祥躍躍欲試。
  金伯勳卻還是從中作梗,陰陽怪气地說:“即便這個劇本可以經營,讓你李翰祥來親自執導,我也是放不下心的!別的不說,這個女土匪你讓誰來演?如果選好了這個女主角,當然電影就可以說拍成了一半,莫非你仍然讓主演了《金鳳》的林黛去演你筆下的女土匪嗎?……”
  “如果林黛的气質与我《雪里紅》中的女主角相近,我或許真的還將林黛推上來,這有什么不好?”李翰祥開朗地嘿嘿一笑,斜睨一眼陰著臉呆坐在一旁的金伯勳說:“老實講,林黛等人与我們在《金鳳》劇組的合作是愉快的,《雪里紅》一片基本上都是從前《金鳳》劇組的原班人馬,只可惜林黛不能當我《雪里紅》一片的女主角。因為她的嫻雅風韻与我筆下的女豪杰實在沒有共同之處,所以我們決計請李麗華當《雪里紅》的第一號女主角!”
  “好!太好了,你李翰祥果然有當電影導演的眼力!”朱旭華翹起大拇指說:“李麗華可以演出女土匪的風騷性格來,保證會為我們這部新片子增色!……”
  “李麗華好是好,”許久不說話的金伯勳還在那里找毛病,他幸災樂禍地說:“李翰祥,你該知道李麗華是什么人?她可不比林黛,她是當今香港最紅的女明星,她主演你的《雪里紅》,片酬無論如何也少不下七八万港幣。可是我們能給你李翰祥的全部拍片預算不過二十万港幣,請問你用剩下的那十三万元又如何能維持全部電影的拍攝呢?……”
  “請金先生放心,我李翰祥決不會出赤字的。”李翰祥揶揄地說:“不錯,李麗華确是大明星,可是她為了能与我們《雪里紅》劇組合作,情愿降低自己的片酬!有李麗華的這种情愿不計酬金的精神,我們還能拍不好《雪里紅》嗎?……”
  “李麗華就這么敲定了。”朱旭華對李翰祥能以如此低酬請得來在香港紅得發紫的大明星李麗華來主演《雪里紅》,十分意外又十分欣賞。他認為《雪里紅》一片是完全可以拍出一個新水准來的,于是又問他說:“李翰祥,其他配角也應該選出水平來,因為李麗華這朵紅花需要有綠葉來扶呀!……”
  李翰祥如數家珍地說,“我們請著名男演員王元龍來演女土匪丈夫馬嘯夭。她的情夫金虎就請奶油小生羅維來飾演。此外,劇中那個能唱京韻大鼓的小荷花,我已經和葛蘭女士談好了,她很喜歡小荷花這個角色。而且葛蘭小姐從小就很喜歡唱京韻大鼓。這几位主要角色現在都安排好了,我相信《雪里紅》會拍好的。”
  “祝你李翰祥一炮打響!”朱旭華興致勃勃地頷首說:“你選演員的功夫很令人稱許。好,李麗華与王元龍、羅維和葛蘭這些人配戲,真可謂珠聯壁合,相得益彰!李翰祥,我倒要看你拍片的真本事了,如果《雪里紅》能為我賺回本錢,那么將來我的長城公司就可以与你簽訂拍片的合同,讓你當領銜的導演!……”
  李翰祥知道,他的《雪里紅》上映后果然不負老板朱旭華所望。賺回公司的投資自不必說,而且還讓朱旭華發了一筆大財。從此,制片人金伯勳已經無法阻止李翰祥執導影片了。就在《雪里紅》順利拍完以后,李翰祥這個電影界的快手,在不到五年的時間里,又一口气拍攝了《馬路小天使》、《黃花閨女》、《窈窕淑女》、《移花接木》、《春光無限好》、《丹鳳街》、《安琪儿》、《全家福》、《殺人的情書》、《給我一個吻》和《妙手回春》等十余部影片。李翰祥在香港電影界已經小有名气,再也不用靠畫布景,當場記和特約演員來糊口為生了。但是,以上這十几部影片雖然都有比較理想的票房价值,然而卻未能達到當年《金鳳》一片的轟動效應。“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沒有想到無意中所拍的《貂嬋》,居然又大獲成功!”這是李翰祥在再次啟用女演員林黛來主演他的新片《貂嬋》后,情不自禁發出的感歎。

  “林黛,”現在,身穿一套米黃色西裝,顯得格外精干瀟洒的電影導演李翰祥在門口迎接著《貂嬋》劇組所有演員的光臨,當他見到風姿燦然的女主角林黛,發現當初他和嚴俊在醫院里見到林黛時的那憂郁的眼神早已不見了。李翰祥面龐黧黑而泛紅,他大咧咧地以兄長的口吻對林黛說:“祝賀你,《貂嬋》又獲了大獎。看來你林黛小姐真是個福將,每次出馬都能旗開得胜。現在你已經蟬聯兩屆亞洲影后了,非同尋常啊!……”
  “謝謝你,李大哥。如果沒有你的器重,恐怕我現在不但成不了什么影后,也許早就不在人世了!”林黛在兄長般的導演李翰祥面前,永遠規矩得像一個小妹妹。如今林黛盡管接連兩次獲得了亞洲電影的大獎,可是她卻沒有半點大明星的倔傲和不可一世。這是因為林黛的性格溫良和善,同時也因為她知道自己之所以在《金鳳》和《貂嬋》兩部影片中獲獎,那背后不僅有導演李翰祥,同時也凝聚著劇組所有演職人員的心血!林黛每想到這里她都會克制自滿,越加以謙和的態度待人。
  “林小姐,你好!”林黛向李翰祥道了感謝的話以后,便娉娉婷婷地向公園內走去。不料剛到一株繁茂的芭蕉樹下,便看見一個油頭粉面的漢子迎了出來,他穿一套花格襯衫,彬彬有禮地走上來,將一束香气馥郁的茉莉花捧獻上來。他原來是《貂嬋》一片的制片人金伯勳。他滿臉堆起巴結的笑紋,對林黛說:“我祝賀你在《貂嬋》影片中所取得的新成就。這几年來,李翰祥一直不准你上演新片,這次他執導《貂嬋》時,我發現這是一部日后可以大紅大紫的電影,所以我就拼命地与李翰祥爭。他終究沒有辦法,是違心地同意讓你上銀幕來主演《貂嬋》的。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你果真再次在影展上奪取桂冠!……”
  “謝謝!”林黛對不怀善意的金伯勳始終敬而遠之,說話也极講分寸。現在她見金伯勳不容置疑地將一束鮮花遞給了她,有意推卻又不好意思,只好隨著金伯勳向海洋公園的深處走去。忽然,林黛發現她已經隨著金伯勳,不知不覺地來到一片碧綠迎風的棕櫚林中。林黛不無警惕地收住了腳,問金伯勳說:“我們為什么到這里來,應該和李翰祥他們大家一起活動才是!”
  “不,我決定和你林小姐倆人在這优美的環境里單獨野餐。”金伯勳眨動著那雙色迷迷的小眼睛,牢牢地盯住了林黛那張如花似玉的嬌艷面龐。
  “不,這樣不好,我應該和大家在一起才是。”林黛已經發覺了金伯勳的不良動机。但是,心性軟弱的林黛情知金伯勳在電影公司中一言九鼎的地位,為了不失去繼續上銀幕的机會,她欲去又止,進退兩難地佇立在一片綠茵茵的芳草地上,兩條很漂亮的柳眉忽然間蹙成一個疙瘩。
  “怕什么?在公司里只要有我金伯勳一句話,還怕沒有電影可拍嗎?”金伯勳已經看透了林黛畏益的心情。他固執地上前拉住林黛的手,說:“你不能走開,你如果駁了我金某人的面子,那后果……”
  林黛微微一怔,她忽然放慢了腳步。問金伯勳說:“剛才我好像看到了凌燕小姐,她的眼睛不知道為什么哭紅了……”
  金伯勳有些不悅:“這個小角色,煩人!你說她到底為什么追到海洋公園里來,原來凌燕她是想在一部新電影里出頭當主角。哼,也不看看自己的本事!當然好強好胜是一种美德,可是凌燕也太不自量,在現在的香港哪里如此輕易地輪到她上片子?”
  一架纜車沿著運轉纜索顫微微地滑了過來。金伯勳小心翼翼地扶著林黛坐進了那個吊桶似的纜車內,笛聲響過,纜車就悠悠顫顫地向對面山岩間滑去。林黛頓時感到失去了重心,她的一顆心懸了起來。金伯勳不失時机地抓住了她的小手,林黛正欲將她的手抽回來,那纜車已在呼嘯的風聲里停靠在彼岸。
  金伯勳挽住林黛走進了海濤館的最下一層。這里游人稀少,他們肩并肩地站在透明的水底觀察廊前面,透過巨大的玻璃屏看去,海水幽深,碧藍而深遠。林黛宛如身臨千姿百態、琳琅滿目的水晶宮一般。在湛藍湛藍的海底世界出現了夢幻般的奇觀:金光閃耀的珊瑚樹,偌大的海豹与海熊均在深水里出沒。各种顏色艷麗的金魚、海魚,穿梭邀游,若隱若現。
  “海底世界其實也像人間一樣,充滿了無窮無盡的奧妙呀!”林黛在金伯勳的身邊感到壓抑和拘謹。她在心里默默地說著。一种戒備感讓林黛竭力保持著与金伯勳之間的距离,她到現在才后悔進公園時不該与李翰祥導演分開,有李翰祥這樣正直無私的保護神在身邊,林黛感到有一种安全感。可是如今她想擺脫金伯勳的糾纏已經不大可能了。
  林黛不敢去看金伯勳那雙火辣辣的眼睛。這种感覺特別是在她主演《貂嬋》以后更加明顯。她恨不得馬上脫离這個地方,清早時那种企圖与劇組成員們熱熱鬧鬧玩一天的興致,此時此刻早已蕩然無存了。她听到金伯勳的腳步聲漸漸逼近了,一种少女本能的戒備感使林黛的呼吸頓時變得急促起來。
  “如今你功成名就,林黛的名字在香港、台灣,甚至東南亞几乎無人不知。”金伯勳的聲音有些激動,林黛知道他積存多年的話要說出口了。對于金伯勳這种男人的追求,自從她在《金鳳》一片中成名以后,已經屢見而不鮮了。例如空中騎王陶柏林、香港有名的美男子黃河、電影導演嚴俊,還有那位很能打動少女芳心的雷震等男子,他們向林黛不時地射來丘比特的神箭。可是,因為林黛的心中早已經另有所愛——她暗暗地接受了云南王龍云將軍的儿子龍繩勳向她所表示的誠摯之愛。所以。對陶柏林、嚴俊、黃河和雷震等各有所長的美男子,嚴肅認真對待生活的林黛,均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對上述追求者加以回絕。那些痴情愛戀著女影星林黛的有情男儿,他們均懂得愛情不能強求的道理,所以很快都各自退下愛情的戰場。可是,使林黛頗感棘手的卻是身邊這位金伯勳!她實在不敢像對陶柏林等善良追求者那樣的辦法,委婉謝辭。因為林黛是那么痴情于電影銀幕,她完全知道如果她得罪了金伯勳,那么從今以后她將再無重上銀幕的机會!
  只听金伯勳繼續說:“可是我呢?何等凄涼的晚景!五年前你在九龍一家英國人的醫院里自殺未遂以后,如果沒有我的支持,你是不可能拍出《金鳳》那樣的獲獎影片的……”
  林黛不肯回頭,眼睛注視著一尾在碧波里游動的金魚,說:“是誰在困難的時候將我扶起來,我心里十分清楚。當然您在那時也支持過我,我感激所有支持過我的人……”
  “僅僅是感激就可以嗎?”一頭大海獅從深水里游了過來,露出它可怕的鋒利牙齒。林黛從玻璃板的反光中看清了金伯勳的面孔,正在盯著她冷笑。林黛想哭卻又哭不出來,忽然說:“金先生,你要我怎么樣?……”
  “你要兌現當初的諾言。”
  “諾言?什么諾言!”
  “你知道這么多年來,我一直在默默地追求一個女人。你不知我多么愛你?你從前似乎說過這樣的話:在你真正成為亞洲影后時,定要報答曾為你的事業出力的人。今天我盼到了向你求婚的日子,你不會拒絕吧?”
  林黛憤然地推開金伯勳向她伸過來的雙手。她心慌意亂,兩只水汪汪的眼睛里含著意外惊恐的复雜神情。在她面前的就是從前那道貌岸然的電影制片人嗎?真是人心難測。林黛拭去臉上的淚珠,對金伯勳說:“這些話我從來沒有說過,我也從來沒有想到自己能當亞洲影后。金先生,請你自重,不要無中生有,不要忘記你已經是個有家室的人!……”
  “不,林小姐!”金伯勳沖動地抓住林黛的手,把她的冰涼小手壓在他的胸口上,說:“我可以甩掉妻室,我只求你應允我對你的請求……”
  林黛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將金伯勳推開,說:“請你放尊重一些……”金伯勳把牙齒咬得吱吱作響,眼睛里迸射出一股仇火,他盯著已經快步沖出海濤館的少女背影,似乎已經想好了一個制服林黛的手段……

  “轟隆隆……”好萊塢夢幻餐廳的外面,忽然響起了一陣沉悶的春雷。李翰祥被隱隱的雷聲惊醒了。
  他似乎已經微醉。
  那位濃妝艷抹的女歌星還在樂隊的伴奏下,吟唱著那首令人感到惆悵的《何日君再來》:
    曉露濕中庭,
    沉香飄戶外,
    寒鴉玉樹栖,
    明月照高台。
    今宵离別后,
    何日君在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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