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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往事如一場惡夢



    李翰祥做夢也沒有料到,蟬聯四屆亞洲影后的林黛居然選擇了自殺!
  他親手采摘了一束奼紫嫣紅的野花,庄重地獻到她的墓前。

    啊,天哪!
    林黛服毒自殺。
    柳絮懸梁自盡。
    凌燕猝然變瘋……

  濃黑的雨云一團又一團地從遠方天際涌來。
  淅淅瀝瀝的牛毛細雨還在下個不停。
  在尖沙咀海運電影院內的好萊塢夢幻餐廳里吃了酒的李翰祥,跌跌撞撞地坐進了一輛出租小“的士”。那開車的司机听李翰祥吩咐一聲“淺水灣”,他就駕駛著那輛紅色的小汽車,迅速地拋開了車輛如甲虫的喧囂大街,來到了恬靜寂寥的淺水灣。
  李翰祥魁梧偉岸的身影出現在空蕩蕩的淺水灣。
  濃黑的云朵向下壓來。一陣陣涼風吹卷起細密的雨絲,向這位剛從美國歸來不久,為听取內地方面拍片的消息遲遲沒有接邵氏公司拍片任務的大導演李翰祥的身上襲來。
  淺水灣一片朦朧。山山水水都已經不見了往日那旖旎的絢爛風光。那一片幽藍幽藍的海水,如今變得混混沌沌。沒人深的蒿草在風中搖來曳去,李翰祥獨自匆匆而來。他那腳步在坎坷和泥泞中跋涉,附近沒有人望得見這位終日操勞在電影公司高大攝影棚內的大導演李翰祥,為什么有如此閒暇的時間,來到淺水灣附近那片無人涉足的墳場尋覓什么。
  李翰祥是來尋找林黛的墓。
  因為李翰祥在許久許久以前就听說林黛的墳墓在淺水灣。
  在李翰祥紛紜的記憶中,他當年似乎還專程打“的士”來過淺水清,找到了林黛剛剛下葬不久的墳墓。
  可是在事過多年以后,李翰祥冒著霏霏細雨前來尋找舊地,在搖來曳去的蒿草之中,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了!
  林黛墓在何方?
  李翰祥昂起頭來,在那偌大一片寂然無聲的墓穴之間左右尋找著。他既在尋找亡故多年的舊影人林黛的墳墓,同時也在找回那早已淡忘的記憶。李翰祥与林黛女士共同拍攝了許多電影,他是親眼看見林黛由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一步一步成為紅遍香港的大明星的。李翰祥感到遺憾与內疚的,當然并不是1961年2月12日,已經成名了的女影星林黛,与追求她和愛慕她多年的龍繩勳,在香港渣甸山花園大廈舉行的隆重婚禮。當時正在新加坡拍片的導演李翰祥,确實抽不開身來香港參加他們的婚禮。而數十年來一直讓李翰祥感到深深不安的是,1964年7月16日林黛在她渣甸山花園大廈四樓臥室里自殺身死時,他也不能赶來。那時,李翰祥正在台灣島上指揮拍攝一部宮廷巨片。日理万机的李翰祥做夢也沒有料到正在影界上馳騁飛躍,如日中天的林黛,這次居然當真死于服毒。這与十余年前他和嚴俊在九龍英國醫院里所見到的獲救少女,早已大不相同了。在林黛死去的翌日,几乎全台灣的各大報紙,均以顯著版面刊登林黛生前的大幅照片。李翰祥在台北的拍攝現場無比沉痛,在接受新聞界采訪時,他激動地表示:“林黛的自殺,是中國電影界繼阮玲玉自殺后的最大損失!……”李翰祥在林黛歿后又寫下這樣的話:“的确,林黛生了一條好命,試看今日影壇中有誰還能夠紅得過她!有誰還能連獲四屆亞洲影后!……可是,林黛也生了一條坏命,生前儉儉省省,厚厚道道,卻落得個自殺身亡的下場。魯迅先生說他自己吃的是草,擠出來的卻是奶。林黛娛樂別人,卻苦惱自己,好強的脾气使她人前笑,人后愁,打落門牙和血吞……”
  林黛死后香港各界曾為這位影壇杰出女影后舉行了一次規模盛大的追悼活動。當時,李翰祥還在台灣拍攝那部清宮片的最后几個鏡頭。1964年8月初,香港驕陽似火。當李翰祥導演從台灣搭“華航”客机在啟德机場降落時,他當時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盡快地赶到香港淺水灣墓地去。李翰祥在草叢中奔跑了一段路,后來一眼就見到了漢白玉石碑上鏤刻的林黛的名字。李翰祥做夢也沒有料到,蟬聯四屆亞洲影后的林黛居然選擇了自殺!他親手采摘了一束奼紫嫣紅的野花,庄重地獻到她的墓前。而且,李翰祥還用可以自拍的照像机,在這位亡故女星林黛的墓前拍了一幅照片!
  可是,事隔多年后,這片墳場已經人滿為患了。往昔在喧囂的海邊獨自安眠著一代紅星的亡靈,而今卻一下子出現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墳頭。荒冢在陰雨的澆淋下悄然無聲。林黛的墳墓在何處呢?被雨水淋濕了衣帽的李翰祥,佇立在一丘丘土墳中間,翹首環顧著……

  那是個仲秋的傍晚。
  林黛從一輛出租“的士”里走下來,付了司机的鈔票,走進一條十分陌生的小街。自從她在美國讀書時与龍繩勳私訂了終身,龍公子榮獲博士學位回到香港不久,她与他就舉行了隆重的婚禮,隔年林黛便生下一位小寶寶,取名龍宗翰。她每年的片租花不完,与龍公子在渣甸山頂的洋樓里過著安适的生活,從來沒有机會涉足這种意料不到的地方。隔著一條維多利亞海峽,九龍的尖沙咀比不上彼岸繁華的香港島。那一邊巨樓林立,車輛穿梭。可是她面前的這條小街,几乎全是些低矮破陋的門面,顯得格外狹窄擁擠。市街兩旁忽明忽滅的霓虹燈閃耀著刺目的光彩。招牌都是一些生疏的名字:“蹦蹦舞廳”、“又一順按摩室”、“東方桑拿浴”……在閃亮的玻璃展窗前,几乎全是各類女人的全裸彩照。在這些五花八門的招貼中間,可見“儿童不宜”之類的警語。真見鬼!平日心地純洁的林黛是絕不進這類藏污納穢的“紅燈區”的,可是今天她卻鬼使神差地來到這里。那完全是因為林黛意外地收到一張奇怪的紙條!
  一小時前,林黛回到渣甸山頂上的住宅里,女佣神色緊張地告訴林黛說:下午有一位三十多歲的女子找上門來,詭秘而迅速地將一張紙條塞給她,然后就慌慌張張地逃開了。
  她是誰?林黛一看信箋就惊詫不已,上面沒有稱呼,下方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請你馬上來莎莎舞廳找我,有緊要的話對你說……”雖然女佣再三向她描述那送信女人的相貌,但是她無論如何也想不起。驀然,林黛心里一惊:莫非是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那是她剛剛參加“亞影展”歸來,由于她再次獲獎,朱旭華又一次在麗都大酒店擺酒慶賀。舞會開始后,林黛由于渾身燥熱,便約了凌燕到一樓去沖涼。誰知剛下了電梯,就看見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向她跑來。瘋一般地大叫“救命!”她身后緊跟著一群如狼似虎的赤膊大漢,林黛仔細一看,不禁惊叫道:“柳絮?柳絮大姐!”那女人一听到林黛的聲音,忽然大放悲聲,掙扎著向林黛扑了過來:“林小姐,救救我!快來救救我!……”不等林黛到眼前,几個大漢一起揮動拳腳,柳絮慘叫了一聲便昏死過去。被几個強人推進一輛等候在路旁的汽車里,眨眼間便揚長而去了。
  送信的女人是她嗎?
  街燈亮了。人們從一個個門面里擁向小街,熙熙攘攘。林黛按照信上所留下的地址,終于找到了“莎莎舞廳”。她膽怯地走進門去,沒有人攔她。進了二門,忽然有兩個黑漢子迎面攔住去路,其中一個臉上挂著淫蕩的邪笑,他打量了林黛一眼說:“好靚的妹子,好像在什么地方見過?”
  林黛瞪他一眼:“請放尊重些,我是來這里找人的。”
  另一個忽然將她認了出來,大吃一惊地說:“咦,這不是大名鼎鼎的林黛嗎?快說,你到這里來到底尋哪一個?”
  林黛說:“我找一位演過電影的柳絮大姐!……”
  男子犯了難:“哎喲,柳絮?不好辦,她此時正在接客呢,又怎么可以見外客呢?”林黛吃了一惊:“她接什么容?”男人們淫邪地哈哈大笑,有人向一間小耳房努努嘴,十分客气地將林黛讓進小客廳里去了。
  林黛心煩意亂,這到底是什么地方?牆上挂有“曲終杯空興未盡,月死夜靜枕落花”的長聯。里面隱隱傳出令人心麻肉跳的舞曲和男人放肆的狂笑。嘈雜的聲浪里偶爾飄來一句“吻一個”、“再吻一個”的怪叫。林黛這時方感后悔,真不該到這种令人提心吊膽的鬼地方來,万一遇上歹人,一個弱女子又如何應付?想到這里林黛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
  “林小姐!”有人喊。門口沖進來一個赤條條的女人,林黛惊愕地望去,見來人頭發蓬松,臉上厚厚地涂著脂粉,嘴唇紅得有些怕人。林黛嚇了一跳,叫道:“柳大姐,你怎么忽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柳絮就像見到了親人一般,淚水頓時模糊了雙眼。她恨恨地罵道:“姓金的,狼心狗肺,當初他為了玩我就不惜一切代价將我捧紅,后來他又厭倦了我,狠下心來將我一腳踢開……”
  林黛猛然怔住了。她在心里暗自地發問:莫非她就是那個在影壇上紅极一時的大明星柳絮嗎?!林黛記得她當年在新亞書院讀書的時候,就曾經看過由著名影星柳絮主演的《芳草天涯》。那時柳絮不是她林黛所崇拜的偶像嗎?可是曾几何時,她現在竟然會落魄到來這种“紅燈區”強顏賣笑的地步?這該是多么令人震惊又讓人悲哀的天方夜譚呀!
  “紅得紫,黑得快。后來姓金的連一個小配角也不讓我沾邊,金伯勳還逼著我去拍脫片,我不依,他就買通了黑社會的人,把我賣到這里來了!”柳絮向林黛哭訴著自己命途多舛的身世,愛莫能助的林黛有些忍不住了,說:“可是你為啥要走這一步?你的家呢?……”
  柳絮悲愴地哭道:“我哪里還有什么家呢?原本我和老母親是住在內地的,我的老父柳書唐在香港謀生,那時他每月都有錢寄來的。本來生活還過得去,可是后來母親老是叫著要到香港來團聚,父親也几次三番來信催我和母親過來,我們母女倆非常盼著有一天過來。可是內地那邊只批准我一個人來,我只好獨自過來。真沒有想到一到香港來就遭了殃,我是北平生人,到香港以后,我拍了《山河戀》、《菁菁》、《三更冤》、《黛綠年華》和《玫瑰我愛你》一些影片,也是為金伯勳這些喝人血的制片商賺下了一筆大錢的呀!金伯勳太沒人性和良心,那几年我大紅大紫,他就逼我當他的情婦,現在好時光過去了,沒想到我竟落到這种地步!……”
  門外人影晃動。林黛察覺到几個男人在探頭探腦,她不敢久留,忙說:“柳絮大姐,你找我來,一定有什么事情吧?”柳絮一把抓住林黛的手說:“妹子,我要告訴你小心遭毒手。金伯勳已經串通了一伙黑社會的人,要對你下毒手了!他得不到的也不想讓別人得到!……”
  林黛吃了一惊。在她的追問下,柳絮向她說了一件事:柳絮被金伯勳“炒魷魚”那天,她為了找朱旭華評理,沖進了經理室。就在她推門的時候,只听朱旭華正低聲對金伯勳說:“我要提醒你,如果你膽敢打林黛小姐的主意,小心我敲斷了你的脊梁骨!現在她在亞洲影展上已經接連摘了几頂桂冠,為我們公司賺了大錢。可是你一直在暗中怀恨著她,還不是林小姐不像柳絮當初那樣順從你嗎?如果你敢打她的邪主意,告訴你,我可不是好惹的!……”當時金伯勳爭辯說:“朱老板這是無中生有,這是天大的冤枉!”朱旭華罵他說:“在香港這個地方,你金伯勳縱然有黑社會的勢力,可是終究沒有我耳目眾多。你是想在媒体上先將林小姐搞臭,想毀了她的名譽!哼,有我朱旭華在,你休想!……”金伯勳已經被朱旭華抓住了把柄,就不再說什么了。可是朱老板因為怕他們一伙人毀了你這棵搖錢樹,還是不肯罷休,說:“如果你們用從前的那种辦法去對待我的林小姐,我決不能坐視。因為林黛不是柳絮!金伯勳,你要知道我的公司現在根本离不開林小姐的!……”
  柳絮說到這里忽然頓住了。她淚光瑩瑩地說:“我怕你遭人暗算,再落得像我今天的這种下場,才冒險找到了你的家。……”
  林黛深深地受到了感動,她上前將柳絮緊緊地摟在怀里,動情地發誓說:“柳大姐,有一天我一定要設法讓你跳出火坑的!……”言訖,林黛就要起身告辭。因為她很厭惡在這种肮髒的地方久留。
  恰在這時,几個黑大漢沖進門來。口里叫道:“林小姐,你好靚呀!”“拍電影有什么意思?索性就留在這里吧,保險你能賣個好价碼!”“嘻,拍拖拍拖!”那些地痞淫笑著就往林黛的身邊湊近。柳絮一見情勢不妙,拼命地拖抱住兩個不怀好意的男人,向林黛大叫:“快跑開,快跑開呀!……”林黛再也不顧許多,她猛地推開那男人伸來的手,奪門而出,拼命地狂跑……
  “看報看報,《星島日報》,香港影壇的最新消息,女演員凌燕一躍成為香港的電影皇后!”“快看,看女演員凌燕野史!”“看凌燕成名的前后!”“看凌燕女士是如何成為第十一屆亞洲影展上的奪魁者!……”
  這里是香港島的愛丁堡廣場。時間已經是1964年。
  在一處繁華擁擠的鬧市街口,你可以從這里望見中環路上那一幢幢高聳云天的巨廈:太古、希爾頓、琠u生等摩天大樓,宛若陡峭的山峰一般使人仰望不及。報販們吆聲如雷地揮動手里的報紙,聲嘶力竭地向過往行人兜售。在巨廈林立,人群熙攘的街道上,疾步奔走著精神疲憊的林黛。
  自從林黛去美國留學歸來,她又在香港的影壇上馳騁了一陣。之后她以《不了情》一片當選為第十屆亞洲影展的最佳女主角。至此,林黛在短短几年的電影生涯中,已經連續四次榮獲了亞洲影后的大獎。然而,命運多舛,在今年的第十一屆亞影展上,林黛卻沒有獲得提名。她從前的位置居然會被當年拼命爭演女主角的小角色凌燕,出奇不意地搶去了“影后”的桂冠!這件事對所有了解凌燕的人都大吃一惊,對所有熟悉林黛人品、演技的圈內人又是那樣的不可思議!可是,凌燕當上了“影后”确是一件實實在在的事情!
  在林黛的頭上陰云四合,半晌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層層陰云之下,太古、國際、琠u生等巨型摩天大廈,猶如一座座搖搖欲倒的山巒群峰,板著陰冷無情的面孔,俯視著在行人道上疾走的林黛!平日那些如蝗虫般圍上來請求她簽名的影迷們,今日不知緣何不見了蹤影!
  “這是真的?”在林黛的眼前又閃現出剛才在麗都大酒店那异常隆重的祝酒場面。
  杯盞交錯,觥籌閃亮。林黛記得在宴會廳的一隅,忽然傳來一陣阿諛之聲。林黛透過參差的身影望見了女明星凌燕的影子,她正被制片人金伯勳和一群記者們團團包圍著。凌燕渾身喜气,面對著數不清的向她舉起的杯盞,有些應接不暇了。林黛非常理解凌燕現在的處境,看見不胜酒力的凌燕已經有些面現紅暈了。
  被記者們冷落在一旁的林黛,既為凌燕由衷地高興,也為她擔心。林黛准備走上前去,想借敬酒的机會,代這位涉世不深的小演員喝几杯,以這种辦法來為凌燕解圍。
  凌燕的眼睛里含著同情与怜憫,她見林黛來向她敬酒,心里很有些不安。她急忙分開了眾人,快步地向她的大姐輩走過去。可是就在這時,一只手攔住了凌燕,她看見了一雙忌恨而冷酷的眼睛,他就是金伯勳。林黛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在這一剎那,她看見有無數憎惡的眼睛在盯住她。一股寒流襲向她,她一哆嗦,酒杯砰然一聲,在地板上跌得粉碎。她痛苦地悲泣了一聲,捂住臉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大廳……
  一陣閃雷在空中滾過,大雨滂沱。林黛慌慌張張地跑到路邊,喊來了一輛出租“的士”,她剛坐進車里,出租“的士”就飛也似地沖進雨幕中去了。
  林黛攏了攏被雨水淋澆得濕漉漉的頭發,伸手從精致的小挎包里翻來找去,終于找到了上午從郵局收到的一封挂號信。那是柳絮在臨死以前寄給林黛的。在林黛收到這份遺書之前,香港的報紙上已經公開地刊登了柳絮上吊自殺的社會新聞。柳絮的死很可怕,她是穿著一套紅色的衣服上吊的。李翰祥導演在聞听到柳絮穿紅衣服上吊自殺的消息后,無限悲憤地對林黛說:“這里面還真有點‘邪’的,如果不邪的話,柳絮就不會在臨死以前,特別改換一件大紅的衣裳了。穿著紅衣服上吊,人人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那是要報仇啊,要和仇人索命啊!至于報什么‘仇’,仇人又是誰,可就非局外人所知了。”
  林黛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她為有貌有才的柳絮懸梁自殺心肝欲碎!她時常到各處去打探有關柳絮上吊自殺的內幕,然而并沒有得到什么比報紙上披露得更多的內容。李翰祥說:“据說柳絮死后,不僅脖子前面有繩子的痕跡,連脖于后面也有個深深的印子。為了這條腦后繩痕,還勞動警方調查了好一陣,究竟是自殺還是他殺?還頗費了一番研究,大概柳絮唯恐吊之不死,腳一踢板凳,馬上就昏迷不醒了。等覺得難受,想伸手去拉繩子,可就比登天還難了,因為繩子在脖子上一勒,手就是想舉也舉不起來了!……”
  林黛只能為紅顏薄命的柳絮凄然垂淚了!
  她坐在飛馳的“的士”里,在讀柳絮臨上吊以前寫給她的遺書:
    林黛:
    我要告訴你一件不幸的事!我已經殘廢了,你是知道的,“莎莎舞
  廳”是個什么地方!每天以強顏歡笑來換一口飯吃。人一到這個地步,
  活著還有什么滋味?有一天夜里,我決定冒死跑出去,准備另尋一條生
  路。可是我還沒有跑出“紅燈區”,就讓人發現了。几個男人把我押回
  來,將我一頓毒打!……后來我就殘廢了,一條腿被打斷。現在,我覺
  得活在世上沒有什么意義了!
  在柳絮簽名的下方,寫著一行十分陌生的地址。
  林黛付了車費,步下“的士”。雨越下越大,一條曲曲折折的小巷,兩旁都是低矮破陋的小房舍。她在泥泞里跋涉著,按照柳絮所留下來的地址,林黛敲開了一扇緊閉的房門。“吱呀”一聲,門開了一條縫。里面探出一個白發蓬亂的老人頭來,林黛從他那多皺蒼老的面龐上很難与當年姿色魅人的女明星柳絮聯系在一起。老人惊愕地呆望著俊美淡雅的林黛,問:“你……小姐,找哪一個?……”
  “老伯,這里是柳絮的家嗎?”林黛隨那弓腰駝背的龍鐘老人走進了他那陰暗潮濕的房屋,她知道柳絮的老父柳書唐如今也已經失業了。她從房內那嗆人的潮霉气味与破爛不堪的家具上,感受到柳書唐老人晚年的凄涼与艱辛。
  牆上挂有一幅放大了的柳絮照片。那是她剛來香港不久所拍下的照片,林黛感到那時的柳絮真是姿色秀麗,嫵媚可愛。因為那時正是柳絮在香港影壇上最為走紅的年月。林黛似乎陷入了往事的追憶中。她想到柳絮主演電影《玫瑰我愛你》時的大紅大紫!然而現在她卻穿著大紅的衣裳懸梁自盡了!林黛想到這里,淚珠滾滾而下。她急忙將厚厚一沓鈔票放在柳絮的遺像前,然后她推開房門,沖進了稠密的雨帘……
  “小姐,小姐!”柳書店在后邊大叫。跑進亂箭似的疾雨中的林黛根本不會想到,此時在她身后喊她的苦命老人柳書店,就在女儿死后不到一年的時間,他也因為生活的窘迫無計而自殺了!……

  滿目野草萋萋。
  李翰祥漫無目標地祥倘在一片蒿草叢生的墓地里。淺水灣對于大導演李翰祥來說自然是一個十分陌生的地方,因為他自從50年代初期開始從事電影導演這一職業以后,拍片的合同簽了一個又一個。有時李翰祥甚至在兩個攝影棚里同時開拍兩部影片,几乎不分晝夜地奔忙在几個外景地。他如果不是因為生病,不是因為在美國做了一次大的心髒手術,那么,他決不會有如此閒暇的休息時間,當然也就更不會在細雨霏霏的春日,獨自漫游在淺水灣附近的墳地!
  雨果。
  陰云密布的蒼穹上漸漸綻露出一抹云隙,慘淡的陽光偶爾斜射下來,映亮了李翰祥那張嚴峻的黧黑臉膛。驀然,他那雙黯淡的大眼睛豁然一亮,因為李翰祥終于在古墓荒墳中看見了一方石碑!
  石碑的正面上僂刻著中英兩种文字:
  LINDA CHING YUET YUE
    林黛    程月如
      之墓
  終于找到了,李翰祥如釋重負般地長吁出一口气來。他仔細看了水泥墳墓,又去看那石碑的背面所鐫刻的文字。碑文斑駁,依稀可辨如下文字:
    “林黛,原名程月如。1934年12月26日生于廣西南宁。1964年7月17日
  卒于香港,時年三十歲……林黛曾經連續榮獲亞洲電影最佳女主角獎,這
  不僅為中國電影史上空前所未有,亦為世界影壇所罕見。……”
  李翰祥凝望著林黛的墓碑,自言自語地說道:“林黛确實是一位有才華的影星。亞洲影展由1954年5月8日至8月20日在日本東京初次舉行至今,已經足足的二十六屆了。能夠蟬聯亞洲最佳女主角金禾獎的,只有林黛一人而已。以后又在第八屆、第九屆獲得亞洲影后的榮銜,在前后不到几年的時間里能四度獲此獎,實在不是簡單的事。她第一次獲此獎是岳楓導演的《金蓮花》,第二次是我導演的《貂嬋》,第三次是陶秦導演的《千嬌百媚》,第四次也是陶秦導演的《不了情》。唉唉,了不起,你林黛在故世之后仍能在第十三屆亞洲影展獲特別紀念獎,可見影展評委會的委員們,對你林黛是多么樣的偏愛了!雖然說‘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但是對于林黛來說,你的确是死得太早了一點。以你的溫和、厚道的性格看來,的确不應該如此壽夭的!唉……”
  李翰祥從林黛之死又想到年輕女影星凌燕的淬然變瘋!
  那是1964年7月的一個深夜。
  香港酷熱難熬。
  子夜時分,凌燕忽然醒了。
  “老狗!”她恨恨地罵道。她全身赤裸著,受到了野獸凶殘的蹂躪。一股發咸的液体流進了口腔,她感到那滋味是苦澀的,熱辣辣的。她強忍著吞咽了回去,慌亂地在黑暗中尋找著自己的內衣外套。她手忙腳亂地將衣服穿好,呆怔怔地坐在榻上,一動也不動,儼然一個木乃伊!
  頭上的樓板在微微顫動。隱隱地傳來一陣陣打擊樂的舞曲,纏綿誹惻的凌燕忽地想起來了,那是金伯勳在入夜時為她精心安排的一場家庭舞會到現在還沒有散。他要為拿了大獎的凌燕大張旗鼓地慶賀一番,來個狂歡之夜!金伯勳鄭重其事地對凌燕說:“像你這樣小小的年紀,就拿了大獎,簡直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大事!”那時,凌燕的心里真的充滿了真誠的感激。沒有大制片人金伯勳上上下下的鼎力支持,又怎么會有她今日的輝煌?雖然這些年來她在香港電影界苦苦掙扎,企圖上銀幕卻每每失敗,除了她凌燕本身不具備上片的條件外,握有實權的制片人金伯勳從中掣肘也是原因之一。后來凌燕決計向金伯勳妥協,金伯勳也正在盼著這一天,他拍胸對凌燕說道:“放心,小角色,我一定可以將你捧紅!”可是令凌燕非常痛心的是,道貌岸然的制片人金伯勳竟然是一個地道的偽君子!他在她獲獎歸來的當天就做下了如此傷天害理的事來。
  “媽姆,我的一生毀掉了!”凌燕在心里哭,她雙手捂住面頰,一任淚水無聲地流淌。她的記憶一片混亂,像電影的疊印鏡頭,令人眼花繚亂。
  金伯勳關切地向她邀舞。婆娑的舞步、扭動的臀部、聳動的乳峰。金伯勳的眼睛里閃射著邪惡的欲火,貪婪地盯視著她的粉腮,盯得她躲閃不及。在震耳欲聾的探戈舞曲中,金伯勳挽著她的手臂下樓,推開了一道又一道房門。他和她出現在一間陳設考究的房間里,她被他引到餐桌邊,多么丰盛的夜宵啊!美酒,在她面前那只透明的高腳杯里泛起了白沫,一飲而盡,一杯又一盞!頭暈目眩。她閉上了雙眼,真想美美地睡上一覺,她感到一雙有力的胳膊將她摟緊了,放下去,她渾身軟綿綿的,仿佛跌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啊!……”凌燕從痛楚中醒來了。兩只手狠狠地撕擰著自己的胸臉,她扇打耳光,卻感覺不到疼痛。她感到這樣發泄內心的積憤有一种愜意之感,突然,她霍地跳起來扑向門口。
  但是她又遲疑了,手從門栓上縮了回來。因為她听到外間有人在悄悄地說話,透過敞開的門縫,凌燕看見兩個幽靈般的鬼影將頭湊到一處,一個是廣告商人黃偉,另一個是金伯勳。兩人正在喝酒密談。只听金伯勳說:“前几年她大紅大紫,我看著心里又气又恨,真搞不清她林黛為什么有那樣大的魅力,能蟬聯影后!現在她失勢了,跌了下來,我很開心。我們應該趁她失去影后位置的時候報复她一下,可是我卻苦于沒有能搞臭林黛的材料!”
  黃偉說:“金先生,你真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女人怕什么,就怕桃色艷聞!……”
  金伯勳為難地皺皺眉說:“可是林黛很正派。盡管有那么多男人追她,林黛卻是嚴肅得很,規矩得很。拿什么緋聞去臭她呢?”
  黃偉冷笑說:“你是制片人,不懂得任何緋聞全是可以無中生有的嗎?只要你需要某种轟動效應,我這個廣告商都可以為你制造出來的……”
  兩人談得正投机,門外忽然走進經理朱旭華。金伯勳見了他急忙收住話,說:“總經理,您怎么不跳舞?”朱旭華狐疑地看著金伯勳說:“凌燕怎么不見了?她是今夜酒會上的主角,沒有她不行。你們倆躲在這里計算什么?怕是不會有什么好事情!”
  金伯勳和黃偉都戰兢兢地站了起來,彼此尷尬地面面相覷。朱旭華正色地指著金、黃兩人說:“我要奉勸兩位,千万不可以打凌燕小姐的主意。在香港這种地方是難得出她這樣的人才。我們應該對凌燕全力扶持,讓她趁年紀輕多多拍片,將她推上影后的寶座!……”
  金伯勳這才輕松地吐了口气,說:“對對!凌小姐我們當然要大力扶持的,只是那個林黛令人惱恨。現在她因為受到了精神上的打擊,又忙著請律師為她立什么遺囑呢!……”
  朱旭華听了有些擔憂地問:“該不是又要發生前次那樣令人不安的服毒事件吧?……”
  金伯勳不屑地狠唾一口說:“不會,前次她服毒,也不過是她欺騙輿論所慣用的一种手段而已。大不了又是一場虛惊!怕什么,我不相信林黛真有自殺的勇气!……”
  電視屏幕上突然間出現了黑字。
  “這是怎么回事?”朱旭華吃惊地張大了嘴。金伯勳和黃偉也面面相覷。
  哀樂。一位女播音員在哭訴:“1964年7月17日中午,連續四次獲得亞洲影展大獎、香港最著名的電影演員林黛女士,因服毒自殺,不幸与世長辭!……”
  仿佛突然間投進了一枚炸彈!客廳里頓時一片死寂。朱旭華睜大了惊恐的眼睛,金伯勳和黃偉在震惊中面面相覷。他們誰也沒有料想到從前大紅大紫、如日中天的女影星林黛,會在所有人都不注意她的時候淬然地以服毒的形式匆促地离開了人間!
  屏幕上出現了林黛靜臥長眠的遺体。她秀麗的顏容宛如生前,嫻靜、庄重而安詳。只是嘴角微張未合,好似還有說不盡的話沒有吐出來……
  “啊——啊——!”驀然間,里面的房門被人撞開了,一個披頭散發的少女,惊慌万狀地沖出門來。她兩只眼睛瞪大瞪圓,惊駭地望著電視熒屏上林黛的遺容,口中歇斯底里般地叫道:“毀了!啊,毀了!……”
  “凌小姐!……”朱旭華被這個突然闖出門來的瘋姑娘嚇呆了,他好一陣子才認出她就是今夜舞會的主角凌燕小姐!
  “凌小姐,你……怎么了?”黃偉一時還沒有認清凌燕的真面目,更不知她到底因為何事大哭大叫。
  “站住!你給我站住!”金伯勳像一條發了瘋的惡狗一樣跳起來,伸手去抓她。
  “毀了,全毀了!”凌燕一把推開他,飛快地朝門外跑去。金伯勳扑上去,凌燕哭叫一聲,躲到那精致茶几的后面。她忽然發現了什么,將一只閃亮的金獎杯抱了起來,歇斯底里地大聲狂笑。見金伯勳向她扑過來,凌燕猛將獎杯高高地舉起來,向他頭上砸去。金伯勳閃開身子,獎杯砰然一聲在地板上摔得粉碎。隨即,她轉身跑去,“咯咯咯”的狂笑聲朝樓下飄去……
  啊,天哪!
  林黛服毒自殺。
  柳絮懸梁自盡。
  凌燕猝然變瘋……

  云綻天開。蒼穹上的烏黑云朵漸漸擴散開去,香港淺水灣變得明亮起來。
  李翰祥揮了揮手,他似乎想赶去那令人壓抑的往事。林黛死時李翰祥正在台灣拍片,他回到香港以后,從電影圈內听了許多關于林黛死亡原因的傳說。因為有關的說法很多,所以李翰祥在若干年后也很難理出一個頭緒來。事業上的不順遂當然是一個致死的原因,李翰祥很贊同林黛女士的生身父親、著名愛國人士程思遠先生對女儿死因的看法。程思遠說:“最主要的是她精神生活的空虛。她后來在電影圈里所接触到的一切,都不會對個人的修養有多大幫助,一受感触,易走极端……”
  當然,李翰祥還听到其他的議論。一曰:玄師為林黛算命占卜,致使林黛信以為真,誤為天數已到,才服下了藥;另一曰:她与丈夫龍繩勳因家務事發生爭吵,一气之下,方才出此下策的。
  李翰祥回港后有机會見到林黛死前寫下的兩份遺囑。都是寫給丈夫龍繩勳的。
  其一:
    SHING:把我火化了,骨灰丟到海里去,我在胡博士處立了遺書,本
  來約好明日去簽字的,但我已無法等了。在我死后,我把我所有一切的財
  產給我的儿子龍宗翰。并托公子為龍宗翰的保護人,在宗翰二十一歲以前,
  他父親有權為他管理一切財產。宗翰二十一歲成年后,請把財產交還他。
         LINDA CHING YUET YUE
           林黛  程月如
  其二:
    SHING:万一你真的想救我的話,請千万不要送我到公
  家醫院去。因為那樣全香港的報紙都會當笑話一樣地刊登了!
  只能找一個私人醫生,謝謝你。
                      LINDA
    P.S.請每個月給母親$一千五百元,儿子你一定會對他很好的,我
  很放心。
  李翰祥和所有香港電影界的同仁們,都對一代名影星林黛的英年早逝而深感悲哀。對于各界眾說紛紜的猜測,在沸沸揚揚一陣子過后,香港警方做出了權威性的結論。在公開發表的報告中稱:林黛女士之死并非他殺。林黛死亡時間約為當日上午(1964年7月17日)七時至九時半之間。陪審員以多數裁定死者因為服食過量的巴比妥引起意外死亡。……
  慘淡的陽光投映在林黛的墳墓上。李翰祥俯身一看,只見林黛墳前的青石階上,不知什么人在他來到淺水灣墓地以前,已經先他一步將一束新鮮艷麗的康乃馨,放在了墓碑前的青石階上。
  “唉,林黛紅顏薄命,但是她在生前死后都贏得了許多觀眾的信任!”李翰祥望著那束不知什么人冒雨送到林黛墓前的康乃馨鮮花,在內心里說道:“林黛已經死去十多年了,可是現在還有不相識的觀眾來給她獻花!這說明她在觀眾的心中是有很堅實的地位的……”
  李翰祥默默地向林黛墓鞠了一躬。這時,天穹上的烏云已經散盡了,春日露出了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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