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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燕入云失意投清室 胡印中落魄逃大難


  來的人果然是劉得洋,一見燕入云開門,忙轉身對后邊站著的三四個人說道:“戴爺,這就是燕入云!我打包票,他們都是正而八經的生意人!”燕入云見周圍并沒有大隊人馬,遠處似乎也有人在敲門叫喊,頓時放了心。他假裝揉著眼,說道:“整整折騰一夜,官長們也不累!請進來吧,老黃,小印,長官又查戶口來了!”接著西廂房便傳來皇甫水強、胡印中的歎息聲、咳嗽聲。……皇甫水強和胡印中趿鞋開門出來,跟著進了燕人云住的上房。
  “戴爺,您坐!”劉得洋半主半客,周旋著眾人,一邊親自倒茶,一邊說道:“這位是燕老板,家在北京,山東、山西都有他的寶號。販賣磁器古董。嘿……”這劉得洋三十多歲,黑而且瘦,一口牙被煙熏得焦黃,人長得伶伶俐俐的,渾身都有消息儿,是個一按就動的角色。他取出煙荷包讓了一圈,沒人抽,便自在燈上燃了一鍋子,滋吧滋吧噴云吐霧,眼睛骨碌碌地轉來轉去。
  那戴總爺卻板著一張公事公辦的臉。他在邯鄲縣刑名房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衙役,若論職分,可說“什么也不是”,但由于他吃著這份皇糧,便把這里的鎮長、鎮吏都比下去了。他大咧咧地蹺著二郎腿坐著,讓煙不抽,又推開遞來的茶,“安”了几聲,說道:“咱們太爺親自點我到這里來,專門清點外來香客。安——這個這個安!這個簿子——”他拍拍半夜時查戶口用的那本冊子,“你們三個在這里住了十八天了,是還什么愿,要呆這長時辰?安……再說,你在北京几處開著舖子,總不是近來的事,怎么從保定府開出經商引子?這日期也才只有一個月,怎么瞧都有點驢唇不對馬嘴。縣尊說,奉了欽差劉大人的憲命,要追查劫銀反賊!凡是引照不合、舖保不全的過往客商,要一律扣留,送縣甄別……”他吊胃口地清清嗓子,又拉過他方才推開去的茶碗。燕入云忙點頭哈腰賠笑,說道:“戴爺,一瞧您這体勢,就知是個精明蓋世的,什么賊能哄過您老的眼呢?我家老太太患了十几年的痰迷——瘋病!整日丟磚打瓦砸瓶子,不治好了,咱這一家人真沒法了。上回我打邯鄲過,老爺子說,一定要求求呂祖。我在呂祖跟前許燒一百爐香,捐六百六十兩銀子,回去時,得了一個土方儿,我娘的病就好了。這個愿心不還還得了?爺您放心!咱是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做!殷殷實實的商家不做,我能去作賊么?您再瞧我的引子上的官印,那日期是接北京引子轉的,我就有十個膽,也不敢在您老跟前使詭計呀!”那戴總爺一口一個“安”,又道:“我也不想當惡人,安,你隨我走一趟,安,對明了你引子,安,是真的,安,就放你回來。安,沖著劉爺,我也得給這點面子。安。”
  “戴爺,都是出門在外的人,行方便也是積陰騭么!”燕入云給皇甫水強遞了個眼色。皇甫水強立刻會意,進里屋取出個桑皮紙小包儿,恭恭敬敬放在姓韋的肘邊。姓韋的看了一眼,說道:“我最煩你們這一套,通衙門你們問問,我愛過誰的銀子?”燕入云變得嬉皮笑臉,小聲說道:“這是點黃的,不成敬意,韋爺帶回去給公子打個鎖儿什么的。跟來的上下我也不虧待,也有點小奉敬——老黃再把馬搭子里那個五十兩的京錠取來給爺們當茶敬——出門在外的人經不得官司。您手抬抬,我們不就過去了?”
  听說是金子,戴總爺眼光一閃,咂著嘴歎道:“誰叫我和劉爺是朋友呢?打堵牆總比不上修條路,你們說呢?”鎮典史已經得過一份了,眼見又能撈一份子,也高興得眯眼笑,說道:“劉爺是大本分人,老街坊了,我還不知道?戴總爺只管放心,一百個沒錯!”戴總爺這才起身,緊緊攥著桑皮紙包儿去了。劉得洋送走他們,返身回來,掩上門道:“劉統勳已經在邯鄲下馬,來者不善!你們好好想想,有走風漏气的地方沒?我一家老少几十口子人,有個事儿不得了,得早作預備!”
  “這是劉統勳的下馬威,想打草惊蛇。”燕入云鎮靜地說道,“我們想了一夜,沒有什么疏失之處,所以不能亂了方寸。得洋你放心,跟我們一處在這守著。不出事最好,出了事也絕不會攀咬你——就說我們拿你家眷當票子,1脅迫你。你是不得已儿才跟著干的——本來別人并不疑你,你一‘預備’,反倒告訴人家了!”
  “燕哥別說這話,當年我也不含糊!”劉得洋手中的旱煙在暗中一明一滅,說道:“不過叫我守這里,反顯得做張做智。天明我還得去邯鄲城。回車巷朱爺下了帖子請我,務必辰時赶去議事,我已經答應人家了!”
  朱紹祖的為人,燕入云等三人都曾听說過。昔日走鏢也和江湖來往甚多,如今雖然洗手,新“龍頭”卻是他的關山門弟子喬申。下九流里頭什么唱戲的、剃頭的、算命、測字的、陰陽風水先生、走街賣藝的、各個水旱碼頭的丐頭、鴇婆子都歸姓喬的管。因此朱紹祖雖然自己金盆洗手了,但在邯鄲城十字街跺跺腳,仍是震得四城亂顫。燕入云咬著下嘴唇沉思著問道:“几時下的帖子?”
  “方才。”劉得洋含著煙袋噴了一口濃霧,“東澡堂里一個修腳的專門騎驢送來的。”
  “那肯定和這個戴總沖的一回事!”
  “他沒說什么事。”劉得洋似乎有心事,煩躁地磕了磕煙鍋,卻又立即裝上,說道:“朱爺平時只向官府往外保人;從未幫官家查賊。”胡印中道:“也許在你身上已經聞出什么味儿了,叫你賣我們呢!”皇甫水強卻道:“要真聞著味儿,方才這戴總一索子就牽我們走了。我猜姓劉的還是在打草惊蛇。不過,劉統勳這一著棋走得真凶,打炸雷捂耳朵都來不及,我們真得步步小心了!”
  1票子:即人質抵押。
  燕入云此刻倒有點慌亂,他在翠紅樓連著出入十几天,都是和小青儿睡到半夜,天不明就走,會不會招人疑心?想想自己在那儿出手也太闊綽,每個晚上都是進門一錠元寶,這种嫖客也太稀少了……思量著,心如一團亂麻,嘬著嘴,盤算了半天才得了主意,說道:“我們空在這儿咬牙磨屁股沒用。我明儿和得洋一道進城,他去朱家,我到別處觀風色。有什么風吹草動,我快著回來報信儿,得洋有信儿,也赶緊報給你們。這么著,我們消息儿更靈快些。”
  事情就這樣決定下來。
  劉統勳原估計三天之內能尋出線索,誰知第二天中午馬頭便傳來好消息。老茂客棧的二癲子已經叫馬頭鎮典史捉住;馬頭巡捕申二毛逃脫,正在四處搜查,報信儿的是四太保廖富華,跑得滿臉滿身流汗,見了劉統勳打了個千儿就起身,气喘吁吁地說道:“富春大哥和鎮里的黃典史親自押著二癲子,申初時牌就能到!”梁富云在劉統勳跟前站班儿,听這一說,興奮得擰著身子叫勁儿,雙手向劉統勳一拱,說道:“爺,您真是神仙!這么說,朱紹祖那儿肯定也能撈到一笊篱!好爺哩,這事儿窩死小的了。別再叫我站班儿了,叫我去回車巷,陪著師爺、師祖在朱紹祖筵上拿人吧!”
  “不要急嘛!該用你時候忘不了你。”劉統勳手里拿著一卷《資治通鑒》,不動聲色地盤膝坐著听完,吩咐興儿:“給富華倒茶——用這大碗!嗯,朱紹祖那邊肯定也會有信儿。賊人做這潑天大案,不能不惊動邯鄲這道儿上的人物。只要有頭緒,拿賊一定叫你上去!”說話間,高痧熊蛘q西廂過來,手里端個大盤子、盛有五六個米粽,還有煮蒜、紅雞蛋、切糕,頂上還有半只鹵雞,將盤子直往廖富華怀里讓,“來來,吃,伙計!這趟子真是難為你!申二毛竟他媽的也跟賊是一伙的,那點子黃金還是他搜出來的……二癲子我下了多少工夫都沒有擒住,他居然敢再回來!”又轉臉對劉統勳道:“這回真虧了你!”
  劉統勳見他如此草包,不禁暗笑,卻揮手叫眾人出去。高琩ㄔL只是皺眉沉思,忍不住道:“延清,怎么打起啞謎來了?”劉統勳輕輕甩開搭在前胸的辮子,說道:“我想勸你持重慎言,這個樣子不成。要知道你戴著罪,几個御史有密本參劾你呢!”
  “是……“高痤L可奈何地看一眼這個鐵臉怪物,“全仗大人關照!”
  驛站的伙房送來午飯,一盤蒸糕,一碟碎冰糖,几個米粽,一小碟腌黃瓜和腊肉炒酸菜,還有几個雜合面饅頭,這些都是劉統勳自己點的。劉統勳道:“今儿過節,我們不妨奢侈一點,但不能用酒了。你要嫌這里不自在,還回你房里用餐就是。”高痚S訕一笑,卻不敢自行回去,說道:“我還是陪大人一道儿吃吧。你規勸我,那是對我好,敢不遵命!”于是小心翼翼坐在劉統勳的側面,拿起一個饅頭,相了相,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吃。十分謹慎地夾菜配飯。劉統勳講究“食不語”,提起筷子便不再說話。高琱]只好硬著頭皮陪餐,一餐飯下來,自己都不知道吃了些什么。見送來巾櫛,便起身站著,一邊揩汗,一邊笑道:“与君一席飯,胜讀十年書——你是欽差,驛站供應有定例的,多要點肉食有什么不好?”劉統勳搖著扇子,又捧起了書,說道:“沒讀《左傳》?肉食者鄙。”高琩ㄔL隨和了些,心里輕松了一點,說道:“欽差在外每天有五兩銀子定補,省了也不歸你自己。尹繼善是清官吧?無論在衙外出,吃菜講究著呢!”劉統勳道:“我也愛吃好的。那年娘娘賜我一個火鍋的湯,我吃得點滴不剩。五兩銀子,夠窮人一年吃的,能買一頭壯牛,能蓋三間茅舍。一頓吃了,豈不造罪?再說,我也怕吃滑了口。上回我還向皇上奏說,各地驛館拿著庫銀不當回事,倒出去的泔水,豬都吃醉了,滿院里哼哼著亂轉。請將供應上官的分例酌減一半!”高盚D:“皇上怎么沒下旨意呢?”劉統勳道:“皇上笑得捧肚子。后來又說,這是官員們自不尊重。財賦上的事,剛剛下過以寬為政的詔書,收得緊了,怕人誤會朝廷又要聚斂。所以就放下了。”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正說閒話,突然大門口一陣聒噪,仿佛有無數人在說話吵叫,還夾著小孩子吧嘰吧嘰的跑步聲,气喘吁吁地喊叫:“拿住劫道的賊了!快來看啊……”一時驛館的人也都惊動了,驛丞、驛卒、廚子都出了房,站在廊下看。劉統勳料是馬頭那邊把人犯帶來了,把手中的書一扔說道:“這成什么体統!把閒人赶開——驛站的人各自回房!”高琱L步出來便傳令,揚手叫道:“都出去,把人赶開!知會邯鄲縣衙門來人站班,閒雜人等一律不准靠近驛站!”接著才見大太保賈富云,二太保朱富敏和三太保蔡富清三個人進來,二癲子不是步行,被繩子左一道右一道纏成一團,吊在一根毛竹杠子上,由兩個身強力壯的漢子抬了進來。此時黃富光、黃富宗、黃富耀、黃富祖四個太保早已出來接著。那梁富云一見二癲子,真是气不打一處來,也不等解捆,兜屁股就踢一腳,接著又左右開弓“啪啪”打了兩個耳光,罵道:“日你血姐姐的!”還要打時,見劉統勳搖著步子出來,便住手退下。劉統勳輕蔑地看了一眼二癲子,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說道:“給他松開。”
  “扎!”
  旁邊几個驛卒答應一聲,走過來要給他松綁,正在屋里端碗喝湯的賈富春飛快地跑出來,笑道:“兄弟們別忙。這解繩子也有學問呢!”他不慌不忙找到繩結解開,像剝茧抽絲一樣,一點一點解。一邊解一邊說給眾人:“這天儿,別說捆成這种模樣,就是尋常五花大綁也得慢慢解——血都收到心里、頭上去了,猛地松開非死不可!”他解開外邊的,又解里邊的,足用了一刻鐘才解開,笑謂二癲子:“我救你一命,你可得說老實話!你是我的寶貝儿,要死可沒那么容易!”二癲子几次伸手想撫摩被繩子勒脫臼的左膀,都沒能如愿,無可奈何地歎息一聲,抬起頭有气無力地說道:“水……”劉統勳向高琱@點頭,二個驛卒便進了上房,幫黃富光拽死豬似地把二癲子拖進正屋。梁富云笑著端一碗涼水過來,兜臉潑了去,說道:“水,他媽的要多少有多少,天上下的,地下流的,河里的、井里的,足夠淹死你!”二癲子用舌頭舔著唇邊的水珠儿,貪婪地吸吮著。
  “給他水,叫他喝。”劉統勳溫聲說道。他用溫和的目光從上到下□著二癲子。賈富云端來一小茶碗,那二癲子如吸瓊漿一樣,一口气就喝干了。還想要,卻不再端了。劉統勳歎道:“原來都是好好的老百姓啊!怎么落到這般地步!家里有母親么,父親呢?有沒有兄弟姐妹?別人都遠走高飛了,怎么單把你撇下?你還太年輕,唉……才二十多歲就去從賊!多么苦啊!”
  劉統勳如父如兄和顏悅色地娓娓而言,如說家常。倒叫高痤奶H听了發愣:這叫什么“審案?”滿堂上下,人們對望著,一片迷茫,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劉統勳見二癲子仰臉望著頂篷格,眼淚順頰向下淌,知道攻心奏效,更加放緩了口气:“佛說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戀著這家,想著老父老母在堂,兄弟姊妹安居,不肯遠离,這叫有孝心有悌心,足證你天良未泯——你心疼他們,偷偷回來看他們,是么?”
  “你殺了我!”二癲子听著這些話,真是句句似刀,字字如劍,突然發癲似地翻倒身,貓似的躬起后背,頭拱著地雙手掩面,含糊不清地說道:“到了這個地步,還說這些做什么?讓我死吧!”
  “死不死看你自己了!”劉統勳冷酷地一笑,“我不大稀罕你的什么供詞。當今皇上圣明,有如煌煌中天之日,几個小小反賊,能逃得出皇綱王憲?我只覺得你替他們賣命不值得——”他一抬頭,見黃天霸和三四個太保,還有黃滾都進了天井,便又道:“對朝廷而言,殺你如同捏死一只螞蟻,對你家而言,你若死就像是塌了天。我皇乃仁德之主,有好生之心。現在我給你一袋煙工夫,死活都由你自己挑!”說著擺頭一示意廖富華將他帶出去關在東廂房內。
  黃天霸看一眼廖富華的背影,叉手一躬說道:“朱紹祖這一次筵宴,頗見功效。他的大徒弟和我拜了把子。他已傳話四方,搜尋邯鄲境內所有可疑之人。在筵席上有人還提供了線索……”高琩ˉB統勳板著黑臉,心里對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真是個角色,怪不得圣上愛他!正思量著,只見一個四十多歲油頭粉面的婆娘被帶進來,跪下磕了頭,起身又向四周福了一圈儿。
  “上頭這就是劉大人!”黃滾在旁說道。“把你方才的話再說一遍——這是翠紅樓的鴇儿!”
  “是!賤人是個開行院的……”那鴇儿兩腿一軟又跪下了,道:“是這么檔子事儿,我們院里牌頭一一頭號閨女小青儿這半個月接了個闊主儿……”
  她說的正是燕入云。半個多月來,他几乎天天來見小青儿。這人很奇,說他是客商吧,邯鄲沒他的字號;說他是香客吧,沒有住在廟里;說他是嫖客,卻從來不打茶圍不听戲。晚飯后來,半夜里走。沒見過這號夜度郎,花銀子像扔銀子似的……那婆娘越說越流暢,“他錢多,我們行院里的人個個另眼看待他。小青儿原來有個相好的,也丟了。按本性說青儿并不喜歡他——他光知道來來回回只是弄,弄得路都走不動——我們院里的姑娘不喜歡這樣儿的嫖客……”說得眾人無不掩口偷笑。
  “你說這叫可疑。”劉統勳厭惡地吐了一口唾沫,耐著性子道,“這不能叫證据!”
  “是,太可疑了。”
  “……還有別的沒有?”
  “沒有了……”
  “他使的什么銀子?”
  “台州元寶!”鴇儿目光一閃,興奮地說道。她偷看劉統勳臉色,又壓低了聲調,“粉皮單邊儿的,一窩細系儿絲子上頭泛著青气,都是十足的成色!哎呀呀!真是愛巴物儿。乾隆四年新鑄的庫銀,我們見都沒見過呢!”
  劉統勳睜圓了眼,像一只看見了耗子的貓,兩手一撐,身子向前一傾,“忽”地站起身來:“台州庫銀!”他記得清清楚楚,乾隆二年戶部請旨造台州足紋元寶以便庫存。造出兩千枚以后乾隆忽然降旨停造。所以這兩千枚台州元寶運到北京,存在庫里壓根儿就沒有動。這位闊嫖客從何而得?!劉統勳臉上露出一絲獰笑,問道:“他叫什么名字?”
  “楊飛。”
  “好极!”劉統勳格格笑道,“這會子你就赶緊回去,不拘用什么法子穩住這個姓楊的,余下的事你不管!”又轉臉對高盚D:“你帶人跟著去,不要惊動他,只遠遠盯緊他,牽他出老窩儿再說;知會邯鄲府米孝祖,讓他派人配合。听著了,嗯?”
  高琣僥仴諯咫Q足,一拱手答道:“卑職明白!”自和那鴇儿去了。劉統勳命人將二癲子帶過來,問道:“想明白了?”
  “小的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哼,离了你這張爛荷葉,我照樣儿包粽子。給臉不要臉!”劉統勳惡狠狠說道,將手一擺:“帶下去,仍舊捆起來!”
  二癲子遲遲疑疑跟著人走了兩步,站住了腳,胸脯一起一伏地喘著粗气,內心似乎十分矛盾,忽然轉過身來,雙膝一軟跪了下去,哭泣地說道:“我都說,我都說!求大人超生。我都……”他像一癱泥一樣,軟軟地倒在地上。
  天上忽然一道刺眼的白光,一股賊風卷著塵土掀起竹帘,接著一聲石破天惊的炸雷從半空中落下,惊得正廳中人股栗變色。遠處便听人吆呼:“下雨了!快跑……”
  “人生三尺,世界難藏!”劉統勳隔帘望著愈來愈暗的天空,微微笑道:“破案有望。”
  胡印中逃脫了這一劫。此刻,他伏在玉米地里,渾身都是泥水。天空一個明閃接一個明閃,火蛇一樣在云縫中急速地流竄著。淙淙的大雨打得玉米葉子沙沙作響,使人有身在惊濤駭浪之中的感覺。他伏臥在□溝里,雨水將松軟的黃土泡成了泥漿。他全身都被泥漿糊住了,只留著腦袋露在外邊——也幸虧如此,他才沒有被官軍發現。邯鄲縣的衙役和黃粱夢鎮丁已經從這里搜查過三次,此刻雖然去了,遠處還星星點點地晃著一盞盞燈光。
  自己怎么脫身的?怎么到了這里?胡印中像在惡夢里,無論如何也想不清楚。
  他只記得今天天气太熱,中午他吃了几個甜瓜,又喝了一瓢涼水,天不黑就一陣陣肚子痛,一次次地拉稀屎。因下大雨,茅房里的糞水四處橫溢,實在進去不得,只好到外邊解手……最后一次回來是在天斷黑時,還是那位典史,帶著一群人提著燈踩著泥水,從玉米地旁的大路上徑直奔向自己住的院子,自己當時還覺得好笑——這么一趟又一趟地跑空腿儿,劉統勳真能折騰下頭人……但一看又不對了:那鎮典史沒有急著敲門,卻先在燈中指指點點地說什么,接著跟來的人便散開圍了院子。跟著典史的三四個人也都拔刀在手支成了架子。听他高聲叫門,卻不是查戶口,“老黃,老黃!你們燕當家的從城里回來了,醉得不省人事……”
  ……再接著就是開門聲,几個黑影竄躍著一擁而入……自己曾想沖回去救人,但是自己只穿了一件短褲,回去只能赤手受縛……就在這猶豫間,听見院里一聲興奮的咋呼“拿住了!日他奶奶,差點勒死老子——還有一個,快搜,別讓狗日的逃了!”
  好像就是這個“逃”字,提醒了自己……調轉頭就又鑽進玉米地,在茫茫的雨地里狂奔。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之后,就摔在這玉米田里,昏了過去……
  ……天上的雷還在打,雨一點也沒有停的意思,嘩嘩的雨水順著玉米葉子沖著他的頭,連頭頂的頭發都洗滌得干干淨淨。他洗干淨了手,在頭上抹了一把,剛抬了抬身子立刻又躺下來。太冷!□溝里的水冰一般的刺人肌膚。躺在這里不啻是等死,天一亮官軍又會回來。粗籮過了,還要過細籮的。肚子,已經不疼了,只是一陣陣的疾風吹得頭有些暈眩。他知道,一旦倒在此地,就等于是送死——試著走了几步,居然還走得動!于是,拖著步子踏上了田埂,一步一滑、高一腳低一腳地向前走,他現在最要緊的是弄一身衣服,把身子裹起來,不然一定凍死!
  提燈守田埂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老衙役,他渾身早已濕得精透,披著蓑衣還凍得上牙打下牙,他把燈放在田埂上,在身上摸索著什么。胡印中伏著身子沿著毛渠湊近了他,才知道他在找煙。煙找到了,將煙袋噙在口里,便去揭那燈罩,一陣風過來“忽”地吹滅了燈,接著便听南邊傳來“平安無事羅——”的叫聲,那衙役忙應道:“平安無事羅——有火沒有?想抽一袋煙!”北邊也傳呼:“平安無事羅——有火也沒用!”衙役便不言聲,低下頭只顧用打火鐮打火。這种机會真是千載難逢,胡印中一個大步竄了過去,咬咬牙舉起胳臂在暗中划了個弧形,砍向他的后腦門,那衙役哼也沒哼一聲便癱倒在地上。然后,他脫衣穿衣,提著那盞瞎了火的燈,大搖大擺地走進鎮,誰也沒有疑他。一直踅到黃粱夢廟照壁后,他把燈扔掉,又從廟的后牆翻出去,几步鑽進了青紗帳,誰知极近處就有崗哨,大喝一聲:
  “誰?!”
  他也不言聲,稀里嘩啦在高粱地里猛跑,只听身后篩鑼聲,高喊:“賊往北跑了,快截呀!”接著西邊、北邊也傳來呼應聲:“賊向北逃了,快截!”——人都散在各處,一時也難聚集在一起。但胡印中此時已是惊弓之鳥,不敢再向北逃,踅向東邊,也不辨上下高低,不管潦水泥泞,低著頭向前疾跑,忽然間“噗通”一聲掉進了釜陽河,一個旋渦便打翻了他。那胡印中自小在沂河邊長大,水性极佳,一個猛子鑽上來,晃了晃頭,已經清醒過來,倒覺得這是天賜的逃命良机。他穩住了神,輕輕踩水,向東北游去。只見兩岸仍有守望的燈火,暗自慶幸:要在陸上瞎摸亂闖,無論向哪邊跑都是逃不出去的!
  在湍急的河水中,胡印中用盡全身解數隨波逐流,飄了兩個多時辰。眼見東方透亮,才爬上岸來。此刻雨已經停了,曙色中到處都是蘆葦和高粱,四顧沓無人跡。他的兩條腿像灌了鉛似的沉重、頭暈、惡心,卻又吐不出一點東西。他踉踉蹌蹌地找——找什么也不知道,眼見前邊黑魅魅的,似乎是個庵廟,便踅過去,被一樹根絆倒跌翻了一個大筋斗,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胡印中發覺自己躺在一問洁白的小屋里,十分适意,舖旁的小桌上還放著一碗綠豆茶,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端起來一吸而盡。剛要坐起來,布帘一動,進來一個道姑,手里端著一盤粽子。那道姑還沒說話,胡印中眼睛一亮,叫道:“雷劍姑娘!……怎么會……我是在夢中吧?”
  雷劍不很自然地摸了一下頭頂上的發髻,抿嘴儿一笑,說道:“哪有這樣的夢,是你命不該絕。昨晚燒得說了一夜胡話,真嚇人……幸虧教主施法救你,要不然小命儿就沒有了!”
  “教主!”胡印中身子一撐坐了起來,頓時感到一陣眩暈,又弛然臥倒,問道:“怎么這么巧?我都糊涂了……你們不是去河南了么?易教主此刻在哪里?”他拍拍床沿,示意雷劍坐下。雷劍卻不肯坐,微笑道:“可是說的呢,真和說書的一樣,就這么巧——去河南的道儿到處都是哨卡,堵死了,我們几個人太招眼,只好退到清河暫避風頭。這里釜陽河和沙河去年鬧水患,几座廟都是空的,附近几十里都沒人煙,就躲進這廟里。邯鄲出事,直隸不能再呆,她們几個跟著舵主踏道儿,准備回魯西,再作打算……”她瞟一眼胡印中,忽然臉一紅,推了推粽子,道:“別的沒好的,少用一點吧,呆會儿粥熬出來再喝點。你已經兩天沒進水米了。”
  “兩天!我在這里躺了兩天?”
  “前天天不明就來了,你一身衙役皮,差點把你扔回河里。”雷劍笑道:“胡大哥可得謝我!”胡印中凝視著她,半晌,搖頭歎道:“我沒法謝……”雷劍給他瞧得不好意思,腳尖呲著地,良久才抬起頭,說道:“沒法謝就別謝——枕頭邊有短褲,一會儿你自己換換……別想那么多。姓燕的投了劉統勳,事情我們都知道了。眼見又要走,你得把身子骨儿養壯一點——我去看看粥鍋。”說罷挑帘出去了。
  胡印中手里剝著粽子,眼望著外邊的陽光,心里想:
  “姓燕的,咱倆個今生今世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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