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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苗訓透玄机


  柴榮被封為晉王,但他向父皇郭威推荐趙匡胤,郭威卻不使用。苗訓說:“事出有因啊!”他向柴榮獻出一條妙計……
  郭威自登基以后,勵精圖治,整頓朝綱,操練兵馬,頗有一番新气象,因而威名大震。泰宁節度使慕容延超勾結南唐起兵反周,很快便被郭威擊敗,慕容延超自殺,所以四方割据勢力,無不忌憚他三分。北漢主劉崇,雖然時刻想起兵复仇,奪取中原,但看郭威政權鞏固,一時也不敢輕舉妄動,所以這時便暫時相安無事。不過郭威部下大將王峻,當了樞密使之后,自恃功高,傲視一切,郭威因他戰功累累,擁戴郭威為帝,也是王峻首倡,所以仍客气地稱王峻為“兄”,這樣王峻就更加驕橫。樞密副使鄭仁誨,恩州團練使李重進等,也是郭威親信得力之臣,看到這些人也被重用,王峻便心怀妒忌,惱恨不已,一气之下,上表稱病,撂挑子了,郭威派常侍官到王府拜望,陪著小心,勸他道:“王大人,您是開國元勳,國家重臣,還望以大局為重。”
  常侍官話還沒有說完,王峻把桌子一拍,“你算老几?也敢來教訓我!你懂得什么叫大局?當我們舍生忘死,沙場拼命之時,你的大局在哪里?如今皇上得了天下,我王峻的大斧沒有了,我歇著還不可以嗎?”
  “王大人……”
  “不要講了,請回复圣上,王峻有病,不能上朝,大小事請圣上躬親吧!”王峻說完,拂抽入內,把個常侍官晾到了那儿,他只好訕訕地回宮了。
  郭威沒辦法,召見了樞密直學士陳觀。因為陳觀是王峻的親信。
  “陳愛卿,你和王愛卿是故舊,還望能勸說他到朝主事。”
  “陛下,臣可以這樣說,他如不來,陛下就要親自前往,他還敢不來嗎!”
  “那就煩陳愛卿代朕致意吧!”
  “遵旨!”
  其實,郭威已說過類似的話:王峻如再不視事,他就要親自去說了。但王峻并未理會此事。如今陳觀前往,說法就有所不同了。
  陳觀是以知己的身份,“勸說”是虛,出主意是實,而且又是打著皇命,這密謀又有了個合法的,堂而皇之的外衣。陳觀見了王峻,气氛自然是和諧的。
  “王大人,弓過圓易折,如今這弓已拉滿了,不可以再撐下去了。滿朝文武都知道,朝中沒你不行,而且圣上已說過要親自來請,如果再不入朝,不僅失禮,也于事無補。”
  “你的看法呢?”
  “應該借階下台,上朝之后,還不是你說了算么?老這樣僵著,就要誤大事了!”
  “好,就請你回奏圣上:王峻不敢勞御駕親臨,明日即上朝執事。”
  第二天并不是朝見之日,王峻直接來到后宮,郭威迎出室外,王峻說道:
  “微臣病体懨懨,一度怠慢朝政,還望陛下見諒。”
  “王兄能帶病主持,國家之幸也。望能一如既往,為朕分憂。”
  就在這表面上都客客气气,彼此心里卻繃得緊緊的,王峻“病后复出”的第一次見面,他就提出了一個讓郭威為難的事:他說自己原本就是一個武夫,主持朝政久了,怕武藝荒廢,提出要領一個藩鎮,兼一個節度使。
  王峻是樞密使,同平章事,管著全國的軍政大權,他已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如今又提出要兼地方軍事長官之職,這怪誕的要求,不能不使郭威想到:他是連中央到地方的實權通統要把持在手,不能不使郭威提高了警覺。但怕再搞僵了關系,事不得已,郭威只好于第二天下詔:封王峻為平盧節度使。
  沒有几天,王峻又上表具奏:
  “臣請以端明殿學士顏街、樞密直學士陳觀代替范質、李谷為相”。
  一張奏表,要求撤換兩個宰相,而換上王峻的親信,使郭威閱表大吃一惊,一時還沒想出對策,正巧逢仲秋節放假五天,郭威想著緩一緩再說。不料,王峻徑直到后宮門求見,黃門宮通報,郭威不得已接見了。
  王峻道:“陛下,臣所奏宰相更換一事。如何?”
  郭威為難道:“進退宰相,事關重大,不可倉促從事。容朕深思再議。”
  “顏街、陳觀棟梁之材,任非所能,難道臣是隨便說說的嗎!”
  “范質、李谷也是前朝重臣,德高望遠……”
  “李谷已經力不從心,尸位素餐,換掉對他也是一种恩德!”
  王峻聲色俱厲,他不像是對皇帝奏請,而像是訓斥下級。直到時已過午,他仍然言詞激烈,不依不饒。郭威精力疲憊,腹內饑餓,只得妥協,他連連點頭,說道:“好,好,等這几日過假完畢之后,就依卿之所奏。”
  王峻這一通“板斧”砍得郭威俯首就范。他得胜似的,悻悻地回府去了。”
  王峻一走,郭威抓起王峻用過的茶杯,一下摔得粉碎。
  太師馮道應召進宮。
  郭威拉住馮道的雙手,兩行淚不期然地流了焉。馮道大吃一惊,問:
  “陛下,這是為何?”
  “王峻欺朕太甚,要盡除朕左右的股肱大臣。朕唯有一子。現在澶州,想讓他暫回京師,王峻也百般阻撓,而王峻本人,身掌樞密軍机,兼著宰相,還要兼領重鎮。不知饜足,目無君主,我怎能忍受!”
  馮道說:“當斷不斷,必受其亂!今日局面不在王峻,而在陛下,請善自處之!”
  仲秋佳節,月圓風清,天高气爽,志得意滿的王峻正在飲酒賞月,忽听一聲高喊:“圣旨到!”王峻以為是郭威准了他的奏表,要撤換范質、李谷,赶忙出迎,卻見落質、李谷帶了一群武士,昂然而進,心里猛然一震,頓時愣了。正盤算著對策,只听范質高聲宣詔:“王峻接旨!”他只得連忙跪下。
  范質宣讀圣旨:
  “王峻身為朝廷重臣,驕橫專權,輕慢綱紀,肉視群臣,僭凌朕躬,貪婪無度,有負眾望,茲削去現有職守,另行發落。欽此!”
  王峻不由冷汗漓淋,勉強叩著謝恩,左右武士搶上前來,把他架出去了。
  几天之后,郭威又下詔:貶王峻為商州司馬,從中原東部調到了關西的山區;從全國最高的軍政長官一下子成了州里沒有實際職權的空閒副職,要為別人爭權位,卻把自己的權位丟失殆盡:“一代開國功臣的王峻,下場太悲慘了。”
  其實王峻并沒有篡位野心,權高位重之后,他忘乎所以,太過于驕橫了。
  柴榮一直在澶州侍奉姑母,并巡視北方諸鎮兵馬,遲遲未回京都,其實是王峻從中作梗。柴榮精明果敢,不能為王峻所容,郭威几次想要柴榮回京,通不過王峻這一關。此事郭威清楚。柴榮清楚,外人不得而知,郭威也就只能以要柴榮侍奉娘娘為借口,以掩飾他和王峻的矛盾。因此,王峻一處置,柴娘娘的“病”也就好了。
  王峻去職,樞密使空缺,郭威想起了王朴,就情真意切地親筆修書,著人請王朴回朝,盛情難卻,王朴回到朝中,被任命為樞密使兼中書令。同時,又下詔調柴榮回京,晉封為晉王兼開封府尹。
  不數日,柴榮帶了親軍,護送柴娘娘到了京師,文武百官一齊出郊迎接,來到宮門口,百官散去,僅有柴榮和妻子符氏,隨著娘娘鑾輿入宮。來到中宮儀鳳殿前,只見郭威已含笑地迎了出來,柴娘娘見了,就要行朝見大禮,郭威慌忙攙扶說道:
  “你我素來同甘共苦,思義不分彼此,況又遠道辛苦,何必拘禮!”
  柴榮過來行禮已畢,郭威賜坐,夫妻父子共敘家常,談及王峻已貶商州之事,大家都唏噓不已。特別是柴娘娘,想起當初在澶州時,与王峻一家友善相處,与王夫人親如姐妹,而今王峻被貶,他夫人留在京都,年老夫妻,天各一方,千里迢迢之外,王峻一孤獨老人,怎樣打發日子?想著想著,不覺流行兩行淚來:
  “王峻在此,我們夫妻不能團圓,如今我們團圓了,他們夫妻卻又分割兩地!難道一家的幸福必須要以另一家的痛苦為代价嗎!”
  郭威慌忙勸慰:“梓童不必悲傷,近日即著王夫人作為你我的特使,前往商州慰勞王峻,以便他們互相照顧,你看可好?”
  柴娘娘點頭稱是。
  柴榮見郭威興致頗高,奏道:
  “為了父王帝業久長,臣儿在澶州時結識了几位弟兄,俱是當今英雄,特別是那趙匡胤秉性剛正,武藝出眾,當今正用人之際,儿臣特向父皇荐舉。
  郭威听了大喜,說:“來日早朝,你可將他引來見朕,朕將試其抱負,量才擢用。你可先回朕為你安排的晉王府安頓。
  柴榮夫妻告退,出得官來,見了匡胤等人,說明原委,約定相見時期,除鄭恩、趙普留在晉王府外,其余俱回家去了。
  趙匡胤回到家里,見了父母,哭拜在地,“孩子不孝,闖下大禍,逃災躲難,流落异鄉,不唯不能侍奉雙親,反使大人牽挂索怀,儿已知罪,還望大人寬恕。”
  因匡胤鬧事,趙家几乎遭滅門之禍,后來罷了趙弘殷的官職,保住了全家性命。因而提起趙匡胤,他就一腔怒火:趙匡胤久無信息,他也牽腸挂肚。如今見趙匡胤平安回來,一顆懸著的心放下了。但想起往事,气猶未消,想狠狠地哭他一頓;又看見儿子淚流滿面地跪在那里,再多說又于心不忍。于是就鐵青著臉,冷冷地說道:
  “我為你丟官棄職,全家為你擔惊受累,看你也像一條漢子,你卻成了一個禍害!……”
  杜氏夫人自匡胤离家之后,日思夢想,望眼欲穿,每每听見外邊有沉重的腳步聲,就以為是匡胤回來了,一看不是,就倚門佇立,一站好久;今日見儿子回來,喜從天降,雖滿眼淚花,心里卻喜滋滋的,上前一把拉起,說道:“快快起來!坐這儿!”又對趙弘殷道:“孩子回來了,還說啥?無官一身輕,平安就是福!”
  趙匡胤坐定,就把流亡中遇見柴榮、鄭恩結為兄弟,如今柴榮已經被封為晉王,是郭威視為親生的過繼儿子等情況,和柴榮這几日就要向郭威舉荐他等事,說了一遍。
  趙弘殷一听,把頭搖了几搖:“那郭威如今當了皇帝,大非昔比了。我們原來也是同朝故舊,彼此都十分尊重。我被漢主革了飛捷都指揮使的職,他不會不知道,他登极之后,許多老臣都有了,我這里連個信也不見,這种得勢不念故交的人,我不去求他,反該著你去侍奉了!”說罷連連歎息。
  趙匡胤一時也無話可答,大家都沉默了。
  其實趙弘殷是錯怪了郭威。郭威廢漢立周,一時百廢待興,心力交瘁,他宣布過周朝舊臣愿留者留,愿去者去,他不知道趙弘殷已被革職,只見禁衛軍武官名冊中沒有趙弘殷,以為他受漢主重用,留戀故主,對自己不服而去,他還認為趙弘殷不夠朋友,心里還惱恨著他呢。大凡兵變改朝換代,新主最注意、最警覺的是故朝重臣的態度,郭威這种心思,也是很自然的。真是“燈不撥不亮,話不說不明”!
  大家一時無話,气氛顯得沉悶,還是杜氏夫人打破了僵局:
  “胤儿,你在關西可找到你舅舅了嗎?”
  匡胤答道:“在關西找到了舅家,不料大舅舅在任上身亡;只在千家店找到外婆和二舅,外婆身体頗健。”他接著把与二舅母如何相會,怎么打了一架等過程敘述了一番,把不苟言笑的趙弘殷說的也忍俊不禁了。隨即,又与妻子賀氏相見,自有許多私房話要說,這且不表。
  第二天,郭威早朝,受百官朝拜已畢,宣示晉王柴榮:可令趙匡胤來見。趙匡胤上得金鑾殿,三呼:“万歲”,俯伏在地,周王仔細打量趙匡胤,忽然就想起了趙弘殷,因為他們父子面貌相像,于是問題道:
  “趙匡胤,你父親可是趙弘殷?”
  “正是。”
  “他如今何干?”
  “在家休閒”。
  “什么休閒,明明是怀戀舊制,不仕本朝,卻派你出來討封,這是為何?”
  趙弘殷對趙匡胤所說的話,言猶在耳,“郭威不夠朋友”這話,趙匡胤敢說嗎?如今听郭威口气,趙匡胤以為兩人素舊不和,互有抱怨,他感到情況不妙,也無可如何,只得俯在地,不置一詞。
  郭威還想再說點什么,怕柴榮臉上不好看,就說了句:“好吧,既然你愿意效忠,那就撥歸晉王府應個差吧,退朝!”
  “謝主龍恩!”
  趙匡胤還沒謝完恩,郭威已經离開御座,向后宮走去了。
  趙匡胤站起身來,文武百官已漸漸散去,只有柴榮怔怔地看著他,似有無限歉意:
  “賢弟!不知為什么……”
  “大哥,能為您當差,小弟心甘情愿!”
  “父王不知生著誰的气,我是极力推荐的。”
  “小弟知道。大哥對小弟之情,匡胤沒齒難忘!”
  “那就好,到我那里當差,這差事有你干的,走吧!”
  趙匡胤生性曠達,對于郭威的冷落,他并不放在心上。這就叫“志在千里,不計咫尺。”柴榮就命他為宿衛官,負責管理王府中衛隊。
  因為趙匡胤沒有得到重用,其他兄弟几人,柴榮也就沒有再向郭威推荐,兄弟几人,就相聚在柴府,切磋武藝,習刀弄棍,卻也快樂。一日兄弟几人正在議事,忽見門官來報:啟稟千歲爺,外邊有一道人,自稱苗訓,求見。
  趙普听報,异常振奮,說道:“這苗先生學識淵博,上曉天文,下知地理,特別是熟知易理、六爻八卦,占卜算命,無不通曉,深謀遠慮,料事如神,實乃當今之高士,趙某望塵莫及,殿下切不可慢待。”
  鄭恩接著說:“這驢毬入的先生,好多話都說到事情前頭,可這回說二哥的事不靈了。按他說的,二哥到京師后就要飛紅飛黃,可如今還只是大哥的保嫖,這回倒要問他一問。”
  柴榮擺擺手;“不要說了,赶快有請。”說罷欣然起身,帶領眾位兄弟,到府門迎接。只見門口一道人。身長七尺,面目清懼,二目炯炯,三綹順飄,仙風道骨。柴榮急趨几步,把手一拱:“閣下定是苗道長了?”
  苗訓答禮:“正是貧道。”
  鄭恩上前一把拉住:“妙算先生,樂子在商州會你之后,時時都想著你,今日有緣,樂子也樂也!”
  趙匡胤等也一齊拱手致意,苗訓一一答禮。柴榮說了聲:“請!”兩人并列,眾人隨后,陪苗訓來到書房,又一一介紹之后,大家就坐。柴榮說道:
  “苗道長高雅之士,在下久聞大名,諸家兄弟也都盛贊不置,今來敝舍,定有指教。”
  苗訓說:“貧道乃山村野夫,斗膽妄言,言而有中,算是碰上了運气。近聞晉王兄弟相聚,皆為豪杰之屬。深感殿下慧眼識英雄,貧道雖身在草莽,也為殿下的睿智感到振奮。因此特來相就,以效犬馬。”
  “先生能屈降玉趾,柴榮得以朝夕請教,實乃万幸!”柴榮顯得十分激動。”
  趙匡胤這時欠身离座。兩手一拱:“苗先生,匡胤以往多蒙關照,說趙某到穆陵關必可与兄長相會,果然不謬,趙某深為感激!”
  “哪里!……”
  苗訓話剛出口,鄭恩卻把話截了過去:
  “苗先生說話多處靈驗,唯這一次藥稔卻濕了,你說過俺二哥返回京城之日,定有一番作為,什么飛紅飛黃的,如今圣上不喜歡二哥,俺二哥就在這里跟大哥當差,這可有什么作為!”
  苗訓微微一笑:“大將軍八面威風,趙公子有大將之風,施展在即,怎能說他沒有什么作為!”
  柴榮就將他极力推荐,而圣上仍不用匡胤的情況說了一遍:“圣上對我歷來言听計從,這次對二弟不知為什么如此拒絕?”
  “事出有因。”苗訓眼觀四路,耳聞八方,游走江湖,見多識廣,他對事理的通達,在于他和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的接触中獲得的消息,和對這些消息的敏捷判斷。趙匡胤受冷落的事他早已知道了。因此說起來就鞭辟入理,頭頭是道。
  “事出有因吶!當今圣上和趙公子父親趙弘殷大人,當初都是大周的重臣和名將,另有一個有名的就是高行周;當時趙大人為禁軍飛捷都指揮使,他主內,管著京師禁衛軍,當時郭元帥和高行周領兵在外,高行周和趙公子父親還是結拜兄弟,他們關系自然近一些。圣上登极,許多舊臣都用了,趙大人卻閒休在家,當今圣上對此怎能不心存芥蒂?由于這种隔膜,累及了趙公子,不是殿下的面子,趙公子恐怕就要有其它不測了!”
  “啊!”柴榮和趙匡胤几乎同時惊呼起來,苗訓几句話就撥亮了他們心中的明燈:“原來如此!”
  “那么,這疙瘩怎么能解得開呢?”柴榮問。
  “難得解開,我父親還憋著一口悶气呢!兩個老人家之間的事,還都在心里,這鈴沒有人能去解!”趙匡胤說。
  大家都只點點頭,連趙普也感到事情難辦。
  “有人能解!”苗訓哈哈一笑。
  “真的?”趙匡胤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當然!”
  “誰?”
  “高行周。”
  “高行周?”許多人更大惑不解了。唯有趙普把桌子一拍:“妙,絕妙!”
  苗訓接著說:“我看趙仁兄已經看出門道了。這個解鈴人就是高行周。前朝舊臣特別是有實力的舊臣的舉動,常是新主的心病,這高行周當初曾在滑州与圣上陳兵作對,后雖拔營而去,仍然重兵在握,他如果出兵扶漢,高家軍的厲害圣上是知道的。以高行周的脾气,他決不會來附就。一個休閒在家的趙大人圣上還心存疑慮,一個擁有重兵良將,且有過敵對行動的高行周,這豈不是圣上的最大心病!加上北有虎視眈眈的劉崇,南有窺視中原的南唐。這几個釘子不拔,圣上的心病不去:所謂‘天下太平、良將無用;天下紛爭、良將逞勇’。高行周如果有點什么不安分的動作,那就就是解猛將受難之‘鈴’的行動嗎!這個解鈴人該上場了!”
  鄭恩听得有點不耐煩了:“平時樂子都稱你是靈口先生,不想今天講起話,卻這么的不靈,說了半天,樂子也是不懂……”柴榮喝道:“你懂什么!苗先生高見,世人莫及,柴榮明白了!”
  趙匡胤也頻頻點頭,連稱“高見,高見!”
  鄭恩把眼睛瞪得老大,他還不明白苗訓到底說了些什么。
  柴榮喜之不盡,吩咐排宴。這几位發代英雄、謀士,以柴榮為核心,歡聚一堂,相見恨晚,宴會气氛顯得格外熱烈。
  柴榮和眾家兄弟盛情挽留,苗訓就住進了柴府。匡胤又趁机問了韓素梅失蹤之事。苗訓只是微笑,說日后自有重逢之机,卻不肯多講。匡胤也只好作罷,听天由命而已。
  九九重陽節就要到了,各路諸侯都派差官上表恭賀。晉王覽表,恰恰不見潼關高行周的賀表。柴榮派出的差官也返京報告,潼關高行周整日操練兵馬,囤積糧草,完全是一副作戰的姿態。柴榮心里由稱贊而吃惊:這苗道人果真料事如神!一日,郭威駕設早朝,百官朝賀畢,郭威問道:“欣逢重陽,各路諸侯均有表章朝賀,唯有那潼關高行周沒有表來,這是為何?”
  晉王柴榮出班啟奏,他說:“高行周無表祝賀倒在其次,臣儿探得:高家父子近時以來,招兵買馬、囤集糧草,儼然臨戰狀態,聲言要复辟大漢,叛逆之情已露,請主上早做定奪!不見高行周賀表,郭威怒气不息;而今听說高行周意圖謀反,郭威由怒而懼。郭威軍旅一生,沒有怕的人,唯有這高行周,是他最大的克星,滑州一戰,他早嘗過高家軍的厲害,他若興兵前來,朝中無人是他的對手。想著想著,郭威感到不寒而栗了。
  他強打精神,問道:“那高行周如若舉兵反叛,眾卿可有何良策?”
  武將們都知道高氏父子的厲害,沒人答話,倒是宰相李谷出班啟奏,他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自古皆然,圣上當選派大將,即日點兵,加緊操練,以防不測。”
  柴榮奏道:“若等高行周出兵東來,其他方面如劉崇等起兵響應,趁机而起,我將多方受敵,那時局面就困難了。不如主動出兵,乘其尚未結成聯盟,各個擊破,以攻為守,這才是万全之策。
  郭威贊許地點點頭,又問:“那么,誰可為將呢?”
  班下一時鴉雀無聲。武將們不是怯陣,而是要戰胜高行周,眼下還沒有這個人。當初的戰將王峻、史顏超都敗在高氏父子手下,而今能比王、史的人是誰呢?郭威心里清楚,文武百官心里也清楚。一個高行周,這個巨大的障礙,巨大的心腹之患,成了今日朝議的一個巨大的難題。
  “誰可為將?”郭威又問了一句。
  看著冷了場,無人響應,柴榮站了出來,
  “臣儿保舉一人,定能馬到成功!”
  “你說的可是趙匡胤?”
  “正是,趙匡胤乃當今之豪杰,舉世之英雄,刀槍精通,弓馬嫻熟、忠勇信義、膽略過人,實為大將之材,堪負重任,若派他為將,定然能降服高行周。
  周王郭威微微一笑:“我不是說他的本領如何,你可知道,他父親趙弘殷与高行周乃是結拜兄弟,高行周是他的義叔嗎?上次你推荐他,我所以沒用,原因就在于此;而今高行周蠢蠢欲動,如果再得到趙匡胤,那豈不是如虎添翼,如果趙匡胤与高行周互相默契,里應外合。豈不為害更甚!正是看在你們是至交的份上,我才允許他留在你府,但是,對此人你要千万留心呀!”
  柴榮心里暗暗吃惊;那苗訓的分析,真是木入木三分,這其中的彎彎早被他點破了。因為有思想准備,柴榮應對起來就十分從容。
  “父王,高、趙乃是私交,伐高乃是公務,況趙匡胤和高家往來甚少,倒是和儿臣交誼甚厚。不管論公論私,趙匡胤決不會舍此就彼,此事儿臣愿以身相保。”
  這一番話很有說服力,郭威似有沉思,一時沒有回答,這時班中閃出王朴:“陛下,殿下所荐趙匡胤,微臣也有所聞,果然名不虛傳。主上如慮趙匡胤事我朝不忠,正可以借高行周之手除去他,我也不落拒賢誅忠之名;如果趙匡胤真能戰敗高行周,我大周就可得一良將;如慮有變,可只給趙匡胤三千人馬,刻日出京,此實為一舉几得之上策。不過依臣所見,趙匡胤父母、妻子都現住京師,趙匡胤絕不會反投高行周之理,臣朴也愿以生命作保,愿主上無疑。”
  柴榮、王朴都是郭威极為相信的人,王朴出了“只給三千人馬”的絕招,消除了周主的疑慮,郭威听了點頭稱是,說道;“如此,就依卿所奏。”當時使令寫了詔書,命晉王柴榮安排。
  拿著詔書,柴榮是既喜又懼:喜的是郭威終于松了口,啟用了趙匡胤;懼的是只撥三千人馬,面對高行周几万大軍,不啻以卵擊石。王朴在父王面前給他幫了腔,保舉趙匡胤,他很感謝;可王朴卻提了這么個餿主意,給他和趙匡胤出了這么大的難題。他歷來尊敬的軍師,這次卻使他大為惱火。
  抑抑郁郁,忐忑不安,他帶著詔書回晉王府。
  一群人在等待消息,听到這個情況,趙匡胤雙眉緊鎖。
  鄭恩大喊大叫:“樂子跟二哥前往,殺他一陣,死在疆場,也算忠義雙全!”
  其他諸位兄弟,一齊犯了愁。唯有苗訓把手擺了擺。
  “不要犯愁!王朴高見,這三千人馬,解了万歲的疑慮,為趙公子開拓了坦途!”趙匡胤忍不住了,“苗先生,在這里坐而論道容易,帶三千兵去打高行周,這實在是杯水車薪!”
  苗訓仍然笑嘻嘻地解釋:“從面相上看,我只知道趙公子時來運轉,該大展神威了,但我想不出解開主公疑慮的辦法,王軍師想出了這金蟬脫殼之計,所以我說他高明。兵法說:‘置于死地而后生’,漢高祖戰項羽,以弱胜強,淝水之戰,以少胜多。高行周騎虎難下,并無斗志,趙公子兵雖三千,正義之師可以不斷擴充。出奇制胜,正是良將本色,這才顯趙公子大將之才。天假良机于趙公子,高行周只不過是趙公子升騰的第一塊墊腳石而已,諸位何必犯愁!”
  鄭恩仍然大吼:“我隨二哥前去,若拿不了高行周,回來我打斷你的腿筋!”
  苗訓說道:“我在這里恭候,若拿了高行周,回來得請我喝慶功酒;若拿不了高行周,你就只能栽在潼關,還能回來打我的腿筋!”說罷哈哈大笑。
  他的自信,給大家解除了不小疑慮。趙匡胤心里也活動了許多。心想:高家槍法,天下無敵,在他手下戰敗,不辱英名;戰死沙場,也后世傳名;若能取胜,更是奇跡,貪生怕死,臨陣而懼,算什么英雄!想到這里,他感到有股難抑制的沖動:
  “大哥,快去挑選人馬,小弟明日就要啟程,那高行周就是三頭六臂,小弟也要与他拼一死活,決一高低!”
  柴榮听了大喜,即刻到教場點了三千精壯人馬,交給了趙匡胤。平常憑著一條根千里獨行;而今,看麾下也是黑壓壓一片,趙匡胤也覺得威風。他把人馬點齊扎定,便回家向父母告別。
  一听說趙匡胤腰帶三千人馬去潼關戰高行周,杜夫人一聲不響,怔在座上,淚如泉涌;趙弘殷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里翻騰:好一個郭威,你要借高行周之手來殺我的儿子,也太狠毒了吧!想起匡胤自幼聰明,气豪膽壯,雖然淘气,卻事親至孝,而今明明是受了自己的連累,使他英才難展,想著想著,不覺潸然淚下。
  趙匡胤見此情況,“扑通”一下雙膝跪倒,說道:“二老大人在上,孩儿忤逆不孝,使二老擔惊受怕,肝腸寸斷,無以為計,還望二老多多保重,以使不孝儿少一點疚歉之愧!”說罷竟也飲泣起來。
  趙弘殷見狀,止住悲哀問:“你此去如何打算?”
  “拼死疆場,誓与高行周決一高低!”
  趙弘殷搖搖頭:“你哪里是那高家父子的對手!論武藝不占上風;帷幄運籌,在高行周面前你只是個小儿。只憑這血气之勇,你焉有取胜的道理!”
  “儿即使戰死沙場,一是為國盡忠,二可洗雪圣上對父親的無端猜忌,又是以命盡孝;三可不負晉王重托為朋友言而有信,又是舍生取義,一舉而忠、孝、義三全,孩儿義無返顧!”
  趙弘殷把頭點了几點,心想:儿子真長大了!對趙匡胤疼愛之情更比往日不同,他想了想,說道:
  “香儿所說也是。雖然,人仍以建功立業為本,虛名尚在其次。待為父与你修書一封,務要与戰前送与你高伯父;如果真的擺開戰場,不胜則逃,不要呆頭呆腦,以死全節。如今天下并不太平,風云變換無定,你可亡命天涯,以待時日,東山再起,這是為父的至囑,你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如何?”
  “謹遵父命!”趙匡胤給雙親又叩了一個頭,從地下爬起。趙弘殷隨即到書房修書去了。
  听了他父子的一番對話,杜氏夫人漸漸平息下來。他拉匡胤坐于自己身旁,看了又看,為儿子擦干發淚痕,語重心長地再三叮嚀:
  “我儿,你父親所言,极有道理。此去能胜則胜,不胜則走。留得青山在,不伯沒柴燒。敗于高行周,理所當然,世人不會譏笑,圣上也無由指責你父,你如能如此處置,為娘也就放心了。你記住了沒有?”
  “母親放心,孩儿記住了。”
  趙弘殷把信寫好,封上,把它遞給了趙匡胤,交待說:“此信要机密保存,除高行周之外,不得与第二人觀看,包括你自己在內。”
  趙匡胤說:“孩儿謹記。因軍務在身,不敢久留,就此告別!”他向雙親行禮辭別,來到自己房內,只見妻子賀金蟬跪在佛龕前,口中念念有詞,正在為自己禱告。趙匡胤將賀氏拉起,賀氏喊了聲:“夫君!”扑倒在趙匡胤怀中,哭泣起來。
  趙匡胤抱著妻子,千言万語,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只有唏噓而已。少頃,他替妻子抹去眼淚,交待說:
  “不要總是哭,我此去不知何時回來,堂前二老已經年邁,還望你辛勤照料,我就感激不盡了!”
  賀氏點著頭,“嗯,嗯”而已。
  別了妻子,趙匡胤來到弟弟匡義房中,拉住弟弟的手,說道:“為兄此去,吉凶難卜,家中二老,就仗兄弟行孝了;再一個,此去我如若喪在高行周之手,你嫂嫂年輕,不可誤她終身,這話我剛才不好出口,你可傳我的意思,讓她重新嫁人……”
  趙匡義也不胜其情,緊緊拉住哥哥的手:“兄弟一切照辦,哥哥放心。但愿此去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早日凱旋!”
  兄弟二人又一塊來到上堂,匡胤再一次向二老跪拜之后,揮淚而別。
  趙匡胤下午回到晉王府,柴榮設宴餞行。這次酒宴与往日的大不相同——送行的諸兄弟,表面的歡笑中掩飾著憂戚;辭行的趙匡胤,在依然的豪气里伴隨著壯烈。平日動輒就哇哇啦啦怪叫一通的鄭恩,此時竟一言不發,只是悶頭狂飲,早早地就喝了個酩酊大醉。
  第二天,趙匡胤辭別眾人,領了那三千人馬,正欲發炮起營,忽見柴榮派了曹彬飛馬赶來,傳達柴榮命令,暫緩出兵,集合的三千人馬,仍各回原駐地待命。
  原來是久病不愈的皇后柴娘娘,于昨夜駕崩,國家遭了大喪,按規矩應守喪一月,在這期間全國停止一切娛樂和征伐,所以阻止匡胤出兵。匡胤只好解散兵丁回府,換了素服,詣晉王府吊唁慰問。
  直至一個月過去,匡胤才又集合隊伍,發炮起營,出了汴京,向潼關進發。
  大軍路過烏玉岭,收了董龍、董虎兄弟二人,并得了他們的八干嘍兵,合在一處,浩浩蕩蕩西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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