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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臚雷之子



天緣

  福州,又稱榕城,福建的省會。奔騰千里的閩江從這里滾滾入海。亭亭的玉蘭,濃蔭如潑的榕樹,靈秀多姿洋溢著南國濃郁風情的城市建筑,編織出一幅幅韻味雋永的水墨畫。
  往南出城,15公里處,便是陳景潤的故鄉臚雷。青磚、烏瓦、麻石街,沿街小店如織。沒有榕城的繁華,那終日潮潤潤的小鎮,卻如鄉情味十足的閩劇,令人一詠三歎。這里背靠綠樹蓊郁的臚峰,面臨碧波粼粼的烏龍江,故古人有“天馬”、“螺穴”之說,認為是風水寶地。實際上,陳氏的祖先并不顯赫,史載,大約于西晉永嘉年間從中原逃難入閩,當時窮愁潦倒,流落到這里放鴨為生,又稱“鴨母陳”。民間傳說不足為證,但饒有趣味。養鴨的陳氏雖則貧苦,心地卻十分善良。一天,一位得道高僧路過門前,他疲憊不堪,一副遠行倦客的模樣,得到了“鴨母陳”的熱情招待。于是,高僧被感動了,臨行前,指點臚雷,預言必出非凡人才。說完,便飄然而去。“鴨母陳”當然仍是放鴨,但日后的陳氏,确是出了几位名揚四海的中華俊杰。
  如今,臚雷的陳氏宗祠,小鎮中一幢气勢非凡的古建筑,飛檐、吊角、壁立的青磚大牆前,一對端坐的雄獅,昂然屹立。祠內中庭,气宇軒然,依次懸挂著三塊大匾,第一塊上書:陳氏定理。那是褒揚陳景潤的。第二塊上書:教育部長。那是紀念民國時期的教育部長、化學博士陳可忠先生的。第三塊上書:海軍上將。那更是印記著一頁頁風雷激蕩的歷史,近現代史上著名的愛國海軍名將陳紹寬將軍,以他的“一身正气,兩袖清風”永存史冊。三位陳氏子孫,确是給臚雷帶來了無限的驕傲和光榮,以至人們徜徉小鎮的街市之中,拭目青磚烏瓦的舊式民宅和別墅式小樓雜陳的風景線,常有恍若走進歷史風雨深處的感覺。
  陳景潤的故居有兩處,一處較大的老宅,早已被拆毀,并且蓋起新房,無法覓蹤了。一處是當街店面式的房子,只有前后二間,大門緊鎖著,像一段封存的歷史,又像是一個啞謎,任四方來訪的人們,獨自品味其中的落寞和蘊意。
  若論家境,陳景潤出生時并不差。他的大伯父曾任中國郵政總局考績處處長。二伯父是中高級郵政職員,曾任福建省郵政視察室主任。他的父親,職位最小,只擔任一個三等郵政局的局長。他的一家,可稱郵政之家。海關、郵政在當時是頗為吃香的。因此,陳景潤的父親并不住臚雷,而是住在福州南台。南國都市夾巷深深,庭院式的樓房,清淨、簡洁,且煥發著濃郁的書卷气。
  不過,少年時代的陳景潤,是常去故鄉臚雷的。是留戀那綿綿不絕的相思林,還是屋后綠草如茵的一片向陽坡?盡管,他后來遠居北京,心里卻一直系著故梓。至今,臚雷的鄉親仍然珍藏著陳景潤一幅珍貴的遺墨,那是陳景潤應故鄉之邀,于1995年月日手書的“群力科教興邦,培育中華英才”。從字里行間可以看出,陳景潤因患帕金森氏綜合症,手抖得很厲害。此刻,距陳景潤去世只有三個多月,或許,這是他留給故梓的最后的囑托了。
  小時候的陳景潤并不因為家境优于鄉間的普通百姓而有什么特殊,他同樣和農家的孩子一起玩,這种從少年時代培育起來的純朴真摯的感情,一直貫穿在他生命的全程。以至到他去世時,赴京參加悼念活動的臚雷鄉親,皆是极為普通的村民。他的性格內向,是天然的秉賦,而較為优越的家境和良好的教育,則為他內向的性格,提供了最好的庇護。他在家中排行老三,上面有一個哥哥和姐姐,他們喜歡這個不大吭聲的弟弟。當時,他們最愛玩的儿童游戲,就是捉迷藏。陳景潤愛看書,床頭上放了不少他喜歡讀的書。游戲當然也是有誘惑力的。不過,陳景潤捉迷藏的時候,方式有點特別,他往往拿著一本書,藏在一個別人不易發現的角落或桌子底下,一邊津津有味地看書,一邊等待別人來“捉”他。看著看著,他忘記了別人,而別人也忘記他了。愛書成癖,書中仿佛有著一個永遠也無法窮盡的迷人天地,這种痴迷,深深地影響并改變了他的人生。
  兄弟姐妹了解他,久了,也習以為常了。陳景潤的父親有一個特殊的嗜好:養烏龜。他喜歡烏龜的沉默和那非凡的耐性,居然把它們養在房間里。于是,當父親不在的時候,烏龜便成了孩子們難得的活玩具。儿童是不乏創造性的,陳景潤喜歡和他的兄弟姐妹站在烏龜上,可怜的烏龜,本來就爬得很慢,背上馱了這群淘气鬼,更是寸步難行。孩子們就比賽誰站得最久,每當這种比賽,陳景潤往往是輸的,因為他容易分神,站著站著,就想起枕邊那一堆樂趣無窮的書了。他默默地走下烏龜背,宁可認輸,也不愿放棄自己那一份萌自內心的愛好。
  他當然不會想到以后會去摘取數學皇冠上的明珠,更不會想到因為愛書而走上的攻克科學難關道路須經歷九九八十一難。少年時的陳景潤,不是丑小鴨,也不是城里大戶人家那种養尊處优的公子,而是深深植根在文化气息很濃的福州市郊土地上的一棵質朴無華的小樹。离他家數里之遙,是屬于閩侯縣的尚干鎮,背靠雄踞一角的五虎山,明淨的陶江從鎮前流過,中國共產党領導的早期工人運動領袖林祥謙就出生在這里。翻開近代史,辛亥革命時期的著名革命志士林覺民,仿佛正吟誦著慷慨悲壯的《与妻書》,從逶迤的小巷中向你走來。抗戰期間的國民政府主席林森先生也誕生于此地。福州地靈人杰,近代出了世界禁毒第一人林則徐,古老的三坊七巷中,依稀仍可尋覓到他那嫉惡如仇偉岸正直的身影。冰心老人的故居在南后街,她屬海軍世家的后代。起源于洋務運動的中國近代海軍的搖籃,是福州馬尾的海政學堂。當年,人才濟濟,福州人更是海軍的中堅。和粗獷豪放豁達開朗的北方漢子相比,福州人的气質相對顯得堅韌內秀蘊藉含蓄。在這种深厚文化積淀的土壤里生長出陳景潤,并非是偶然的。
  鄉間的純朴和繽紛,大自然的慷慨和變幻無窮,令小時候的陳景潤受益匪淺。他不乏孩童的好奇,很喜歡蜜蜂,這种在鄉間司空見慣的小生靈。站在妖媚的陽光下,看蜜蜂繁忙地飛來飛去,嚶嚶嗡嗡,自個儿輕聲地歌唱,采花釀蜜,他會感到有無窮的樂趣橫溢心中。因此,他覺得看蜜蜂比踩烏龜有趣。雖然,他并不可能領悟蜜蜂自己吃得最少卻為人類釀造甜蜜生活的高尚,但天緣中的情有獨鐘,卻使我們深深地感受到,陳景潤品格中的崇高之處:一邊過著苦行僧式的生活,一邊卻忘情地創造人類的輝煌——攀登科學的巔峰,与此有著無法割斷的聯系。
  城里孩子的靈秀和見識,鄉間孩子的純朴和勤奮,如此和諧地統一在陳景潤的身上。30至40年代,國家衰敗,民不聊生,他卻有幸接受著比較良好的教育。他在福州倉山上三一小學,這是一所設備比較完善的教會學校。盡管,社會動蕩不安,戰火綿延不絕,這片外國人聚居的風景胜地,仍是處處濃蔭匝地,鳥語花香。他專心致志地讀書,神游初識的文林學海,展現出不凡的慧心和悟性,念了二年,便開始跳級。老師喜歡這個默然少語的學生,同學和他接触不多,但并沒有歧視他。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他更大的樂趣是在比外部世界更為寬廣丰富的心靈中遨游。
  天緣如雨,滋潤、沐浴著這棵崛起于閩江之濱的棟梁之材。

多味人生

  不幸的魔影,終于沒有放過尚不識人間苦難的陳景潤。少年時代的無憂無慮,很快被一場突然降臨的災難淹沒在苦澀的淚水里。
  他才10歲,母親突然病逝。正需要母愛溫馨的年齡,他永遠失去了親生母親那銘心刻骨的微笑,永遠失去了那聲聲入耳入心的呼喚。他怎么也不會相信,長得白皙一臉溫和的母親,會停下手中忙忙碌碌的操勞,會撇下眾多儿女撕心裂肺的哭喊,撒手而去。
  這是他第一次嘗到人生的沉重和悲傷。他大哭不已,不吃飯,也忘了吃飯。10歲的孩子,還是稚气未脫的年齡,怎能承受得了嚴霜厲雪般的摧殘和打擊。當一臉悲戚的人們,把母親放置到陰森恐怖的棺木中去的時候,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張已經變得青灰色的熟悉的臉,淚如泉涌。他的心几乎碎了。
  母親疼愛他。小時候,兄弟之中,數他長得瘦弱。然而,吃飯卻吃得最快。福州人愛吃稀飯,不是清湯寡水式的,而是煮得又粘又稠,吃起來爽口而易下肚。他不挑食,稀飯配咸津津的大頭菜,外加一點咸魚,便美不胜收了。母親在時,他往往是不等全家人坐齊,便一個人去打了飯,自個儿吃將起來。從小,他吃飯像是例行公事,吃完了把飯碗一推,就搶著去看書。人說時間是生命,他當時并沒有這么深刻的認識,在他的目光中,時間是知識。只要有時間,便可以看許多有趣的書,他多么想把分分秒秒都捏在自己的手里。他這种心情,母親很能理解,因此,從來不責怪他,只是親昵地站在一旁提醒他:“吃慢一些,吃慢一些,別哽住了呵!”如今,言猶在耳,而疼愛自己的母親卻永遠永遠地走了。
  他孝敬父母。骨肉相依的舐犢之情,是他生命中重要的組成部分。生性內向的他,經歷少年喪母的悲劇,更為沉默寡言了。
  書,為他分擔和化解了難以排遣的憂傷。失去了母親的撫愛和關照,他的生活更不講究了。家境仍然不差,但中國傳統家庭的節儉之風,深深地融進這個小康之家。他穿的衣服,大部分是哥哥退換下來的。文具盒也十分粗糙。沒有鋼筆,只有鉛筆。家做的布鞋,便算是奢侈品了,他舍不得穿,常穿木屐,這是一种木頭做的拖鞋,走起路來,呱嗒呱嗒地響。當時的福州,平民百姓皆穿木屐,一片木屐聲,算是一种特殊的風情。天熱了,他還愛赤腳。這种不愛穿鞋的習慣,一直延及他成名之后。在北京中關村數學研究所,他終年穿一雙四面通風的老式塑料鞋,并煞有介事地向同事介紹經驗:“塑料鞋好,穿塑料鞋不長腳气。”應當感謝臚雷農家鄉風的熏陶和洗禮,使這位數學奇才從小就養成了簡朴的習慣。
  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以后,日本侵略者強占了福州,屠殺掠奪奸淫婦女,無惡不作。陳景潤隨父親去了三明。他父親仍是當一個郵政局的局長。環境幽雅的三一小學,已經成了夢中的記憶。他在三明一所簡陋的學校里繼續讀書。國難當頭,他已經從人們滿臉的惊惶和滿目瘡痍中体味世事的艱辛了。當時的三明,四面是深山老林,野獸出沒無常。破破爛爛的縣城,一片頹敗的木屋掩映在昏黃的夕陽里。他家的住宅附近缺水,小個子的陳景潤常和兄弟們一起到遠處的地方挑水。他力气小,舀水的活儿歸他,他很盡心盡力,干得一絲不苟。一邊舀水,一邊把英語譯成福州俚話甚至順口溜,引得兄弟們一片嘻嘻哈哈的笑聲。人們贊歎陳景潤很不尋常的英語功底,但怎能知道,他那得趣天然而又不乏机智的學習方法,竟源于三明的莽林野坳之中呢!
  正當中年的陳景潤的父親,日日忙于公務,又要照顧一群幼小的孩子,委實無法适應內外操勞奔波的生涯。他經過慎重的考慮和選擇,娶了后妻。這事在家庭中并非小可,孩子們出于對生母深深的眷戀,心里自然多少有點抵触,感情上增添了難以言傳的惆悵。尚不大諳世事的陳景潤,感到從未有過的迷惘,一個陌生的女人闖進了他的生活,并且要擔任管教他撫養他的母親的角色,他不知如何辦才好。陳景潤保持沉默,靜靜地用自己的目光觀察,然后判斷是非。他從小就很善良,不愿意去傷害任何人,何況還是他的繼母。
  游戲仍是孩子們的天性,家庭的變化,并不會太多妨礙他們的嬉戲的樂趣。小時的陳景潤也同樣愛玩。當時流行玩彈弓,用彈弓打麻雀,打樹梢上的蟬以及任意的標志物,他帶著弟弟,和一群小同學玩得很開心。不料,樂极生悲,一位調皮鬼失了手,從彈弓中飛出的小石塊,如子彈般擊中陳景潤的弟弟陳景光的嘴唇,頓時,血肉模糊,慘不忍睹。陳景潤陪著弟弟大哭起來。小伙伴們全慌了。送到醫院,縫了好几針。繼母聞訊赶來了,這位曾在幼稚園工作的年輕阿姨,自然而然地擔當起護理孩子的天職。景光嘴唇浮腫,不能吃飯,她噙著淚,用小湯匙一口一口地給孩子喂牛奶。這一切,陳景潤都看在眼里。他不善言辭,卻用溫和的目光表示自己心中深深的感激。陳景潤的兄弟姐妹最后終于接受了這個母親。解放以后,她一直在百貨公司工作,且苦心操持家務,盡心盡職,口碑一直很好。50年代后期,陳景潤的哥哥陳景桐下放,他的女儿就是由這位賢慧的母親撫養的。解放以后上了大學當上醫生的陳景光,更深深記住了她的恩澤。這位母親后來不幸患上了癌症,50多歲就去世了。陳景光精心為她治療,儿女們一起妥善辦好了她的后事。遠在北京的陳景潤同樣挂心著她,寄來了錢,后來回到福州時,特地去悼念她。寬容、善良、美麗的秉性,陳景潤在步入人生的少年時代,處處已經閃現這一動人的异彩。
  并非不諳世事,更非不通曉人情。陳景潤早早就品味了多味的人生,酸甜苦辣,盡在胸中。他無緣當象牙之塔中的小居士,也沒有獨自在書齋中耕耘一角而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福份,而是從小就跋涉在芸芸眾生堅實、平凡而不乏瑣碎甚至庸俗的旅途上。他的可貴之處是不被凡人俗事所淹沒,而是用沉默筑起一道無形的馬奇諾防線,拒塵囂于門外,然后悉心播种希望耕耘春秋,他的這种人生態度和軌跡,可謂源遠流長。
  或許,正是由于他這种獨特的人生抉擇,使他在處理世間人事關系上,一直顯得木訥有余,不擅周旋,和圓滑、刁鑽更是形同水火。但他心中卻是清清楚楚的,誰好、誰劣,自有個明确的數。他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學習上。他愛數學,枯燥的數字,就像音樂家手上的音符,色彩繽紛,跳動著,神韻非凡,編織出一曲曲扣人心弦的歌。在學苑,尤其是數學王國里,他才是瀟洒風流縱橫馳聘于風云變幻瑰麗雄奇迷人境界中的驕傲的王子。
  人生百味,能獨享一味之綿長,是幸運的。

英華苦讀

  福州。倉山。碧波融融的閩江,隔斷了鬧市的喧囂。古樹森森,數不清的榕樹、樟樹,幻為濃得化不開的云彩,亭亭如蓋。西式的別墅,爬滿了不凋的藤蘿,靜靜地,宛如沉醉在昔日浪漫不羈的記憶里。一棵數丈高的三角梅,繁花似錦,恰似輝煌的火炬,令人心蕩神搖。踏著濃蔭,沿著長滿苔蘚的圍牆,一道蜿蜒曲折高高低低的小徑,仿佛是歷史的纖繩,輕盈地系住遺落了無數傳奇的校園。這便是陳景潤高中時的母校——英華書院,后來改名為英華中學,現在為福州高級中學的校址。
  英華中學是福建師大附中的前身,早已遷往師大的一側,此地仍是書聲琅琅,而永遠留下的,是一代數學巨人不泯的腳印。
  四周,數百年的古榕環立,像歷經滄桑的老人,飄著長須,滿頭青絲依舊,喃喃地傾訴著堪稱永琲熒酗諢C沿八字斜坡而下,正好走一個“之”字,就到正中的操場了。當年,這是一所聲名遠播的教會學校,說來也奇,并沒有培育出什么出名的傳教士,倒是培養了一批鐵骨錚錚的共產党人和很多著名的專家學者,福建地下党的骨干不少出自這里。烈士們的高風亮節和學者們的卓越成就,相得益彰。方寸之地,單是后來成為全國學部委員(院士)的,就達6人之多。操場不大,一側是紅磚砌成的教堂,哥德式,心形的大窗,塔式的屋頂,高高的鐘樓,無言地系著那已經陌生的遠去的歷史。當年,教堂既做禮拜,也兼做禮堂。尚未邁入青年門坎的陳景潤,也曾在這里傾听過上帝的“福音”么?
  和教堂相對的是圖書館,几棵綠漾漾的樟樹,像莘莘學子,虔誠恭敬地日夜守護著這里的溫馨和宁靜。樓房正方形,白色,西式,拱形的百葉窗猶在。英華在福建教壇,享譽上下,當年,花環狀的大門上,驕傲地懸挂著四個大字:“唯我英華”。全校學生集中在操場上,听校長訓話,校長的背景就是這四個字。一臉嚴肅但心地慈愛的校長,當時并沒有注意到,下面黑壓壓的人群中,會有一個令世界為之矚目的陳景潤。
  陳景潤是在抗戰胜利后,隨父親從三明回到福州的。在蘇州學院即三明一中,他念完了初中,1948年2月,他到這里上高一春季班。解放戰爭的炮聲震天,戰場主要在長江以北,這里暫時還仿佛是世外桃源,教師抑揚頓挫的講課聲,伴隨著嵐影飄飛。
  陳景潤向來不引人注目,盡管,他父親仍是當郵電局局長,家境不錯,但他節儉慣了。穿著粗布舊衣服,他排行老三,衣服只能揀哥哥的穿。仍是沒有鋼筆,用鉛筆記筆記,做作業。他不愛說話,遇到同學也不會繃著臉,而是笑一笑,算是打招呼了。和善、老實,是他中學同學對他的總体印象。長期看書,且愛躺在床上看,患了近視,戴著一副眼鏡,一條眼鏡腿斷了,用一根線綁著,初看,有點滑稽,也顯得“寒酸”,但他從不在意。英華中學校風不錯,同學并不歧視他。早早就來上學,上完課背起書包就回家,一頭鑽進他的書堆中。因此,一副書呆的模樣,當時,學生們把那些用功讀書的學生叫“booker”,這并非是英語單詞,而是福州方言中書呆子的譯音。陳景潤是班上有名的“booker”。
  他對書迷得太深,上課是全神貫注的,微微地張著嘴巴,思緒隨著老師的話語緩緩流動,心無旁騖。在諸多功課之中,他最喜歡數學,高中的數學老師除了首次給他們講過“哥德巴赫猜想”的沈元老師外,還有陳老師、何老師,他們都是學識淵博且要求很嚴的老師。講課時,學生不敢有任何超越規范的舉動,鴉雀無聲。循循善誘的老師指點迷津,傳道解惑,一絲不苟。課后,布置的習題很多,可以選做,而陳景潤每一次總是把習題全部做完。
  解題是一种洋溢著無限樂趣的勞作,那是心智的比試和較量,一步步,如探迷宮,山窮水盡疑無路,冥思苦想,突然,一縷陽光,搖曳著七彩的光暈,驟然而至,烏云散盡,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美景,帶著怡蕩的春意,和盤托出,真是美不胜收,妙不可言。平凡的日子,在一次次千變万化的解題中,變得丰富多彩,有滋有味。困惑和失敗當然是常有的,正因為如此,像攀登懸崖絕壁之間的羊腸小徑一樣,一峰讓過一峰攔,踏盡層巒疊嶂,直上峰頂,那种攬盡無限風光的喜悅和自豪,使所有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陳景潤對于解題,向來不吝惜時間和精力,其奧秘就在于此。老師和同學都不得不贊歎陳景潤自覺刻苦學習的精神。
  在班上,陳景潤并不是成績最冒尖的同學。因為他對學習有自己的主見,他不是單純地跟在老師的屁股后面跑,也不盲目地追求甚至迷信卷面上的分數。他身体雖然瘦弱,但記憶力卻十分惊人。他從不滿足于讀懂,而是把書本上許多极不易記的數理化概念、公式、定理、定律背得滾瓜爛熟,并一一化入自己的腦海里,要使用時,猶如囊中取物,手到擒來。他的背書本領,在學校曾成為佳話。一位化學教師曾經要學生背一本書,許多同學都認為很困難,陳景潤卻笑著說:“這一點很容易,多花點功夫就可以背下來。”果然,過了不久,他真的當著老師和同學的面,把這本書琅琅地背出來了。
  強烈的求知欲望,使他形成獨特的學習方法,他總是把老師講的基本知識讀得滾瓜爛熟,布置的作業全部做得工工整整,然后大量地閱讀有關的課外書籍,向更高的知識領域進軍,仿佛是攀登一座風光綺麗的山峰,他盡量站在最高的地方,鳥瞰美不胜收的佳景,品味、領略它的最動人之處。應當感謝英華中學圖書館,歷經滄桑之變,至今仍保留著陳景潤在這里念高中時的借書卡,他念的是中學課程,而借閱的圖書卻有:大學叢書《微積分學》、大學叢書《達夫物理學》、哈佛大學講義《高等代數引論》、《郝克士大代數學》、《密爾根蓋爾物理學》、《實用力學》等,這些都是比較高深的科學專著。從借書卡上還可以看出,像《微積分》一書,他還先后借了兩次。可見他是認真做了鑽研的。一個中學生,學好本身的課程之余,大膽地闖入气象万千的大學殿堂,在那里津津有味地俯拾珍奇,他毫無自慚形穢之色,敞開心靈,吮吸著知識的乳汁,滴滴甘甜,盡入胸中。陳景潤日后的輝煌,就是從中學時代開始扎扎實實地奠定堅實基礎的。陳景潤崇敬老師,別看他平時沉默寡言,但向老師請教,毫不羞澀和膽怯。學問學問,很多知識是問出來的。陳景潤的勤學好問,在英華是頗有點名气的。他的求教方式很有趣,看到老師外出,或者老師從高中部到初中部去,他就緊追上去,和老師一起走一段路,一邊走,一邊問問題。小徑濃蔭如潑,偶爾,也有斑駁的陽光,紛紛揚揚地篩落下來,那師生并行的剪影,悄然剪斷了歲月的苦澀和艱辛,幻成一幅永琲獐g意畫,裝點著英華的一片好風景。
  老師是照亮學生前行的燭光,而陳景潤把這生命之火虔誠地融入自己的求學之旅,高中最后教他數學的是陳老師,近半個世紀過去了,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師還清晰地記得,當年的陳景潤不僅向他請教初等數學,而且經常向他請教高等數學的有關問題,向他借閱日本學者寫的《微分學問題詳解》、《集合論初論》等。高樓万丈起于平地,中小學是基礎。陳景潤正是遵循著這一科學的規律,扎扎實實地學好中學課程,并充分發揚主動學習的精神,在打好堅實基礎的前提下,涉獵更高層次的領域,終于成為舉世聞名的數學家。
  人生的道路是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英華苦讀,陳景潤邁出了堅定的可貴的第一步。

少年之夢

  成功往往源于机遇。它是触發創造靈感的電火花,它是預示百花齊放万紫千紅季節的第一縷春風。千金難買的邂逅,恰似緣系万里之遙的幸會,留下了曠世不凋的傳奇。
  1948年,陳景潤正上高一。命運鐘情于他,沈元教授走進了英華,走進了陳景潤的生活。沈元教授是留英博士,原任清華大學航空工程系主任。沈教授因父親去世,回福州奔喪。當時,正值解放戰爭,長江以北,硝煙彌漫,殺聲震天。南北交通暫時中斷了,沈教授滯留福州。聲名遠播的知名學者,很快就引起學界的注意。協和大學盛情邀請他去講學,他婉言謝絕了,他的一顆心,依稀仍留在北平清華園。英華中學是他的母校,得知他的訊息,請他為母校的中學生上課,這位對培養了他的母校情深意重的學者,欣然答應了。不教大學而去教中學,沈元教授的選擇,的确有點出人意料。鄉梓觀念較重的福州人,遠遠沒有想到,此舉居然會演義出數學界几乎是惊天動地的一幕活劇。
  這是緣份。然而,為什么會獨鐘陳景潤呢?卻頗值得思量。
  航空工程,馳騁藍天的偉業。諳熟這一領域的沈元教授,如今是中國科學院的院士,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的校長。當時,正值瀟洒博識的青春年華。他一走進英華中學,站在陳景潤所在班級的講壇上,立即引起所有幼稚中學生們的一片傾慕。不善言辭的陳景潤細細地打量著他,和藹,平易,可親可敬的微笑,如五月的陽光,令人心曠神怡,字正腔圓的京腔,依然洋溢著淡淡的鄉音,入耳入心。沈元教授講課風趣,形象生動。學貫中西的學者,放牧中學數學的芳草地,恰似閒庭信步,指點流云、飛鳥、小草、露珠,本是單調乏味的數學概念、定理、公式,仿佛全都鮮靈靈地閃爍著生命的异彩。數學,凝聚著人類智慧和創造的學科,竟是一個何等鮮活何等瑰麗的天地。
  同學們入迷了。陳景潤更是如痴如醉。沈元教授從心坎里喜歡母校這些天真可愛的中學生。或許,是為了激發同學們學習數學的興趣;或許,是寄希望于這些朝气蓬勃的學子們的未來;或許,是一個大學者神游數學王國之時,無意中扯來了一片奇光閃爍的落霞。在一次講解中學數學時,他談起了世界數論中著名的難題:哥德巴赫猜想。
  數字是平凡的,有誰不知道那几乎伸手可触的1、2、3……等符號呢?數字又是神奇的,當由這些貌似平凡的數字編織在一起的時候,其千變万化的奧妙,是浩瀚的大海,無垠的長天,是窮盡一生也無法全部破譯的整個世界。在數論中,有二個基本的概念,小學三年級的學生就接触過了,一是偶數,凡是能被2整除的正整數,就叫偶數,如2、4、6……;其余的1、3、5……就叫“奇數”。二是素數,除了1与它自身以外,不能被其他正整數整除的這种數,就叫“素數”,最初的素數有2、3、5、7、……等。另外的正整數,就是除1与它自身外,還能被別的的正整數除盡,這种數叫做“复合數”,最初的复合數有4、6、8、9、10……等。就是這些看去很普通的東西,卻蘊藏著极為玄妙的天机。拭去歲月的煙云,展現在人們面前的,是一代代智慧非凡的數學家乃至大師們精妙絕倫的探索之功。
  沈元教授的講課是諄諄善誘的,當講完這些基本知識之后,話鋒悄然一轉,恰似高明的導游,將几十雙眼睛齊刷刷地引向万象森森的數學峰巔。
  1742年,德國著名的數學家哥德巴赫發現了一個奇妙的數學現象:每一個大偶數都可以寫成兩個素數的和。例如10,可以寫成7+3。什么原因呢?卻無法證明,他自己也無法證明它,于是,就寫信給當時意大利赫赫有名的大數學家歐拉,請他幫忙證明,歐拉窮盡一生的勞作,終于沒有成功。這道難題,吸引了成千上万的數學家,200多年過去了,仍然僅是一個“猜想”。
  云遮霧障,橫斷巫山,遙看層巒疊嶂無數,流泉飛瀑之聲依稀可聞,可謂是“引無數英雄競折腰”。自然科學的皇后是數學,數學的皇冠是數論,而哥德巴赫猜想則是皇冠上那顆華光四射的明珠。沈元教授以一個練達老到數學家嚴密的邏輯思維,把中學生們的心撩撥得如火如荼。
  陳景潤痴痴地微張著嘴巴,此刻,他已經無暇顧及周圍同學那一雙雙惊訝地瞪大的眼睛,他的思緒時而隨著老師的話語,巡視异域風光的瑰麗奇秀和迷人的風情,時而獨自云游開去,瀏覽數學世界的波光云影,林林總總。他是一只雛鷹,羽毛未丰,不敢遠飛,但一眼瞟去,似有無數仙鶴飛舞的神圣之地,已足以讓他心蕩神搖。呵,數學,自己神往痴迷的學科,居然有著如此廣闊如此雄奇如此令人傾倒的魅力。他如痴如醉,樂而忘返。
  或是講累了,或是讓學生在隨他跋涉之余,稍作歇息,沈元教授將教鞭輕輕地放在講台上,喘一口气,學生們乘机活躍起來,几個膽大學習也不差的學生躍躍欲試,居然向老師夸下海口,這道題,由我們來做。小學三年級就接触過了,有什么了不起!無憂無慮的中學生往往把登天看做只是舉步之遙,這是他們的純真可愛之處。
  老師笑了,輕松而閒适。他不想做更多的解釋,更不愿打擊他們的“雄心壯志”,只是詼諧而幽默地說: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夢見你們中間有一個同學,他真是了不得,他證明了哥德巴赫猜想。”
  轟地一聲,所有的中學生都笑了。歡快的笑聲,如极為燦爛的南國獨有的三角梅,醉了春天,醉了閩江,醉了正孕育在戰火之中的未來的人民共和國。
  是一种調侃,還是真有此等奇夢,和陳景潤具有師生之誼的沈元教授,后來成了陳景潤的知交。兩位同鄉常在一起切磋數學春秋,一起出訪美國,一起回到英華中學參加校慶,兩個人還一起在英華中學校史展覽館中,意外地發現當年念中學時留下的借書卡。他們之間無所不談,談起這堂不同尋常的數學課,沈元教授總覺得恍如就在昨天。他實在沒有料到,當年說的夢,居然會幻出輝煌的現實。
  有點讓人無奈的世界,真是太奇妙了!人間活生生的傳奇,不知要比杜撰的神話精彩多少倍。
  陳景潤當然也笑了,內向的他不像其他同學笑得那么浪漫、狂放,他是把最美的笑容深深地珍藏在心底的。同學們誰也沒有注意到他。中國人有一句俗話:真人不露相。淺水灘上的浪花嘩嘩地響,深潭里的旋渦卻是毫無聲息。
  第二天上課,几個成績在全班拔尖的同學,興致勃勃地向沈元教授交上自己做出來的“哥德巴赫猜想”。沈元教授把這些卷子捏在手中,笑吟吟地說:
  “我不看,不看,你們真的認為,騎著自行車,就可以到月球上去么?”
  又是一陣開怀的笑聲,放肆地溢出教室。莫笑當年這些中學生的無知,時至今日,位于北京中關村的中國科學院數學研究所,經常會接到來自遙遠地方的沉重的郵包,打開一看,聲稱是已經攻克了世界數學難題——哥德巴赫猜想。還有扛著大麻袋草稿紙的陌生訪客,同樣自詡是攻克了哥德巴赫猜想的英雄,而這些人,往往連最基本的數論常識都不懂。枉費了時間和生命,令人可笑又惋惜。
  陳景潤沒有去做卷子,初曉數學的他,卻牢牢地記住了老師講的那個夢。夢斷昆侖,夢斷人生的苦澀和艱辛。它如一顆神奇的种子,落在這位尚是青少年的數學奇才的心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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