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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海揚帆



“愛因斯坦”

  廈門,美稱鷺島。聞名遐邇的海上花園。位于大海之濱的廈門大學,背靠風光奇秀的五老峰。紅牆,廊柱,琉璃瓦,依山傍海的校園建筑,像富麗而清純的鋼琴協奏曲,婉轉悠揚,洋洋洒洒,盡情地抒發著南國的浪漫和嫵媚。細細看去,不得不歎服校主陳嘉庚先生當年非凡的審美目光,中式的大屋頂,寫意的飛檐吊角和西式的瓶形欄杆,和諧地构成它的庄重和飄逸,歷經風霜大半個世紀,依然如風姿綽約的麗人,洋溢著迷人的异彩。
  陳景潤是幸運的。1949年秋,福州解放,他尚是16歲的高二學生。滿目紅旗如火,他所在的班級,被命名為“朝陽班”。新中國如燦爛的紅日,從地平線上冉冉升起,那斑斕的万道金光同樣把他的心照亮了。他對未來充滿了期望。1950年春夏之交,他高中尚未畢業,毅然以“同等學力”的資格,報考素有“南方之強”美稱的廈門大學。他被錄取了。
  當時去念廈大,是頗有點膽量的。因為,抬頭便可望見僅一水之隔的國民党控制的金門諸島。炮聲不斷。紅旗插上了廈門島,但空中卻未完全解放,我空軍部隊尚未入閩,國民党反動派倚仗他們的几架飛机,常來騷扰。因此陳景潤的家里人出于安全和愛護,曾勸陳景潤就近在福州念大學,而一心向往廈大的陳景潤,卻毫不動搖,當家里人委婉地以經濟原因挽留他留福州就讀時,他倔強地回答:“就是走路,我也要走到廈大去!”莫非,這一片鐘靈毓秀之地早已輝映在這位未來大數學家的心中么?
  第一次出現在廈大校園中的陳景潤,毫不引人注目,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學生裝,頭戴黑色的學生帽,腳上是當時被稱為万里鞋的一种最普通的膠底鞋子,提著一個已經很破舊的小藤箱,一個小小的被蓋卷,外加一件他哥哥送給他的舊大衣。他哥哥是解放前廈大法律系的畢業生,深知秋冬海風的凜冽,特地把自己的大衣給陳景潤御寒。對生活一貫毫不在意的陳景潤,全部思緒很快就被廈大优裕的學習環境緊緊地吸引住了。
  當時,陳景潤念的是數理系,入學時只有3個學生,后來,上一屆留下的1個同學編了進來,4個學生一個班,老師几乎是手把手教他們的。學生宿舍在博學樓,也就是當今的廈門大學人類博物館。走進由著名畫家徐悲鴻先生親自題寫門匾的這座花崗石建筑,仍然可以尋覓到陳景潤當年住的宿舍:123號房間。當時,6個學生住一間。陳景潤睡的是下舖。神往和鐘情數學的陳景潤,正如高爾基所描繪的:像一個饑餓的人扑在面包上一樣。他很快就陷入了痴迷的狀態。
  早在中學,他就開始涉獵大學課程,如今進了大學,他怎肯輕易罷休。時間,被他分解成一個個已是無法切開的小單元,而他把這一切全用于如饑似渴的學習中了。說來讓人難以置信,身居廈大,抬頭便可以透過海光嵐影看到楚楚動人的世界級風景區鼓浪嶼,而陳景潤卻一次也沒有去過。近在咫尺的南國名寺南普陀,一派金碧輝煌,晨鐘暮鼓,他也极少涉足,更莫提花花綠綠的廈門市區了。他的生活節儉到令人難以想象的程度,每月只用3—4元錢的伙食費,同學們常看到他只用饅頭就咸菜充饑。廈門海鮮多,當時价格也相當便宜,他為了節省,很少挑選這些較好的菜肴。其時,建南大禮堂未建設,學校的東膳廳,每逢周末放電影,門票只須5分錢,三年大學生活,陳景潤一次電影也沒看過。為了節省衣服,他洗衣服也舍不得用力去搓,往往只是在水里泡一泡,抖一抖就提起來,晒干,再穿在身上。耐得住清貧,是一种可貴的品格,正如方志敏烈士在《清貧》一文中所寫的那樣:“清貧,正是革命者戰胜許多困難的地方。”解放初期,陳景潤的家境,因為父親沒有工作,而顯得有些窘迫,但陳景潤的節儉并非完全是經濟原因。80年代他成名之后,經濟條件很不錯了,他依然如此,一架小型的收錄机,學英語用,也是向數學所借的。到美國、英國講學,對方付了一筆頗丰的講學金,他也只用很少一部分,大部分積累起來獻給了國家。他不愿意把過多時間和精力放在生活上,覺得愈簡單愈好。至今,陳景潤的姐姐仍保留著陳景潤念大學時用的那個破舊的小藤箱。箱內,一雙穿透了的万里鞋和几件破舊的衣服,默默地向世人昭示著這一段耐人回味的歲月。
  陳景潤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學習上了。他讀書有一套自己暗中制訂的“高標准”,每天,他除了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外,自己還要根据學習的課程完成一批作業題,少則几十道,多則上百道。每到傍晚,夕陽映紅大海時分,逢到潮汛,海濱上一片歡聲笑語,人們前去游泳,盡情領略大自然美好的饋贈。而陳景潤卻是穿著那雙露出腳指的万里鞋,前到老師的住處送作業,請老師予以修改、指教。婆娑的木麻黃已經成林,柔情依依的相思樹,更是消融了無數流逝的歲月,一代數學奇才陳景潤,卻是捏著時間的秒表,為人們留下了永琲滌O憶。
  攀登科學的高峰是不容易的,那是一步一步踏踏實實的跋涉,是以青春熱血甚至寶貴的生命為代价的悲壯的拼搏。陳景潤的身体瘦弱,臉色蒼白,帶著明顯的病容,他害怕看病耽擱時間,結果生了病也不去看。實在堅持不住了,就躺在床上,一邊看書,一邊算是靜養。
  他准備了一個手電筒,那是夜晚讀書用的,當時廈大雖然沒有熄燈制度,但他也擔心影響別人休息,到了深夜,就在被窩中擰亮手電讀書。這种特殊的讀書方式和習慣,一直延續到他在北京中關村工作時期。“文革”大劫,陳景潤被揪到“牛棚”中,備受凌辱折磨。有一回,到處找不到陳景潤,人們以為他逃跑了,四處搜尋,皆不見蹤影。后來,才發現他就在“牛棚”中的一卷被窩里,瘦小的他躺在被窩中擰著手電看書。一燭亮光如豆,居然照耀著他大半生跋涉征途。清冷也罷,寂寞也罷,只有他獨自能夠真正地品出其中的甘苦和綿長了。
  他學習真正到忘我的程度,有一回,從食堂回來,廈門的天气多變,一陣海風,忽然吹來了一片雨幕,同學們見狀都飛跑起來,只有他獨自漫步著,在雨帘中依然是那么地沉穩自在。他的同班同學楊錫安惊奇地問:“你不淋雨么?”他才恍然大悟,說道,他根本沒有感覺到下雨,他的心緒全部沉緬到一片書海中去了。一個人痴迷到如此,便必然引起眾人的注目,像中學生起綽號一樣,他的同學同樣毫不客气地稱他是“愛因斯坦”。當然,此時的陳景潤和以提出相對論改寫了一個時代科學史的愛因斯坦難以相提并論,但他那种近似拗相公的執著,那种嗜書如命的忘我精神,卻是一脈相承的,每一個成功的科學家,几乎都要經過這段“煉獄”式的旅程。
  陳景潤的同鄉、校友、知交,中國科學院數學所的林群院士,對于陳景潤的成功有一段异常精辟的見解:“科學好比登山,有的人登上一座山,瀏覽峰頂的風光,就滿足而歸了。而陳景潤卻不一樣,他同樣登山,倘若上山有十條小徑,他每一條小徑都要去爬一次。他重視的不全是結果,而是貴在過程。直到把上山的所有的路全摸透了,他才會感到滿足。功底、基礎就是這樣一步一個腳印建立起來的。”大學生時代的陳景潤,日日解題不息,并且樂在其中,原因便在于此。
  他依然保持著中學時那种沉默并近似孤僻的性格,獨自在數學的王國中遨游。有一段時間,被檢查出患了肺結核,不得不去住院,身体稍有好轉,就回來繼續念書。有時,居然連洗臉、刷牙也忘了。解放初期,大學中開展知識分子思想改造運動,主要在教師中進行,偶爾也會“燒”到學生頭上,陳景潤對政治運動是門外漢,這一回卻被“燒”著了,他同樣到大會上去做“檢查”,非常虔誠地檢討自己,并且向大家保證:今后一定講衛生,天天洗臉刷牙。沒有人笑他。這位廈大頗有點名气的“愛因斯坦”能夠做到這一點,就很不錯了。

西進龍岩

  綠樹如云。松濤。飛泉。山間,一條蜿蜒的小徑,飄飄蕩蕩地系住了深墨似的層巒疊嶂。一支徒步的隊伍,正在行軍。不是軍人,也不是身著雜色服裝的游擊隊,而是廈門大學的師生。抗美援朝戰爭爆發,中朝人民同仇敵愾,在“三八線”一帶把美國侵略者及其幫凶打得焦頭爛額。窮凶极惡的美國好戰派居然把第七艦隊開進台灣海峽,妄圖阻止中國人民解放台灣,并且不斷制造緊張局勢。位于前線的廈門,已經處處可聞到戰爭風雨的气息了。為了預防不測,廈門大學理工科奉命西遷龍岩。政治熱情高漲的廈大師生,以軍人的姿態迎接挑戰,他們行軍300多里,一路高歌,偶爾還做些宣傳工作,一行人馬,浩浩蕩蕩地向目的地進發。
  閩西是中國革命的發祥地之一。毛澤東同志當年率領紅軍走下井崗山,到贛南閩西開辟中央蘇區,龍岩便是蘇區的一個重鎮。紅軍時代赫赫有名的鄧子恢,解放以后擔任過副總理,就是龍岩人。紅軍長征,有四万閩西子弟隨軍北上,湘江一役打先鋒,大部分是閩西出去的紅軍。碧血悲歌,二万多閩西子弟兵用自己的鮮血為中央紅軍殺開一條突圍之路。沿著這條紅軍走過的道路,廈大師生到了龍岩附近一個名叫白土的地方。陳景潤已讀大學二年級了,他住的地方,還有一個洋溢強烈革命色彩的名字:紅場。這是一個鎮子,當然不能和莫斯科紅場相比。大潮退盡。山里朴實的農民雖然知道當年的紅軍已經打回來了,但剛剛誕生的共和國一時尚無暇顧及這些飽經劫難的革命老區。新到這里的廈大師生發現,這里物价太便宜,老百姓居然仍用古老的銅板、光洋作為流通貨幣。一切是那么地陌生,一切又是那么地新鮮。舉目回顧,才發現已經置身在一派莽莽蒼蒼的林海之中。樵風泉韻,綠意斐然,和廈門那种炮聲、警報聲時而撕裂人心的環境迥然不同。這里好讀書,陳景潤心中感到從未有過的輕松和閒适。
  臨時的教室和學生宿舍都設在羅氏宗祠里,而教師住在一座名叫“樂逸堂”的古式民宅中。鄉間質朴的生活,為大學生涯增添了另一种風情和韻味。大家睡通舖,夜深人靜,可以聞到絲絲縷縷杉木的清香,如天外飄來的一縷云霧,寫意而令人五內如洗。條件雖是簡陋,但教學卻同樣是一絲不苟。到了這里,人們發現,平時沉默寡言的陳景潤卻和隨隊伍而來的一位洋教授打得火熱。他叫沙鵬,是法國人,不會漢語,對學生講英語。沙鵬娶了一位福州的姑娘為妻子,奇跡般地向夫人學會了福州話。陳景潤從小就開始學英語,功底不錯,可以用英語和沙鵬交談,盡管,有時會結結巴巴,于是,便用福州話補充。他們有時也講福州話。道地的方言,外地人听起來和外語几乎無异。看到陳景潤和沙鵬教授出出進進,形影相隨,同學們既羡慕也有點儿忌妒。
  沙鵬是很有學問的。他在數論方面鑽研頗深。別以為陳景潤是只會一個勁死讀書的書呆子,他一點也不呆不傻,他懂得虛心向老師請教和學習的道理。老師指點迷津,傳道,授業,解惑,才會有學生的成功。陳景潤對時間是最吝嗇的,但在龍岩,人們卻發現他時常和沙鵬一起在鄉間小道上散步。不知道他們竊竊私語的內容,但只發現陳景潤經常情不自禁地喜形于色。后來,大家才知道,沙鵬教授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學識傳授給這位勤奮好學的弟子。
  教師是蜡燭,燃盡自己,照亮學生。教師也是人梯,讓學生踩著自己的肩膀,去攀登人生的高峰。內向的陳景潤勤奮有加,在向教師請教方面,同樣堪稱楷模。
  當時的廈大數理系,學生雖少,但教師中卻是人才濟濟。系主任是方德植教授,他親自講授“高等微積分”、“高等几何”等基礎課程,并且用我國古代數學家楊輝和出身清寒家庭的德國數學家高斯的奮斗事跡勉勵學生。身處鄉間野岭之中,不聞廈門迷人的陣陣海濤,但在教學上,這些可敬可佩的教師同樣盡心盡職。方先生把自己做學問的經驗傳授給學生,勤做題是很重要的,但必須掌握兩條:一條是要加強對書本中的基本概念和定理的理解,另一條是要訓練運算技巧和邏輯推理。离開了這兩條數學是學不好的。題海無邊,陳景潤正是按照方先生講的這二條原則去做,才避免了重蹈盲目濫做題目的舊轍。方先生對陳景潤要求很嚴格,有一回“高等微積分”考試,發現陳景潤的試卷寫得混亂,立即把陳景潤叫來,問他會不會。雖然陳景潤當場重新作答,得了滿分,但方先生還是教導陳景潤:“字要寫清楚,要讓人家看懂,以后搞研究出了成果,不會表達,寫不清楚,總是個缺點。”陳景潤虛心接受了老師的批評,以后把字寫得工工整整。這种習慣,一直堅持到他今后一生的道路之中。陳景潤留下的不少書信,正式文稿,全部是整整齊齊的。他的字并不算漂亮,但橫豎成行,一筆一划,嚴謹有序。
  龍岩求學的日子是艱苦的,但農村的宁靜和清新,為陳景潤創造了特殊的學習環境。早上一起床,有些同學跑到晒谷場上簡易的籃球架下打籃球,而陳景潤只是稍作活動,便帶著袖珍英漢字典到田野中去學英語。同學們親切地喊他:“愛因斯坦,來打球吧!”他只是報以憨厚的笑意,向同學們打個招呼,仍是向前去。嵐影晨光,如夢如幻,有早起的鳥儿,婉轉動听地唱著山韻濃郁的晨曲。陳景潤很快就進入了讀書的佳境,和這山里美麗的清晨融為一体了。
  數學上給他影響很深的還有李文清先生,他給陳景潤上“高等代數”和“實變函數論”。李先生是留日的,對日本高木貞治的《初等數論》和數論史有特殊的研究。他上課深入淺出,并且常給學生講東方數學家立志攀登世界科學高峰的動人事跡。他給陳景潤他們詳細講過印度數學家拉曼紐讓攻克“數的分割”及“合成數的分布”等世界難題的故事,勉勵他的學生為祖國爭光。他的話給陳景潤很大的激勵。事情過去已近半個世紀,李文清先生還保留著當年在思想改造運動中寫的檢查,上面赫然寫著:“散布資產階級成名成家的思想,學生陳景潤受到了嚴重的毒害。”當時,是作為“悔過”而寫的。歷史終于恢复了它的本來面目,無產階級何曾不需要自己的專家呢?
  無獨有偶,李文清先生在上課中,講到了數論史上三個沒有解決的難題,費馬問題、孿生素數問題、哥德巴赫猜想問題。謙和風趣的李老師,笑吟吟地對他手下的四位學生說:“我們班上誰要是能解決其中的一個問題,對世界就有了不起的貢獻!”有的同學笑了。陳景潤沒有笑,是想起當年讀高中時沈元教授講哥德巴赫猜想的一幕趣事,還是意識到新中國一代大學生肩膀上沉甸甸的重任?他沉思著。雖然,此時的陳景潤并沒有确定攻克這一難題的方向,也并不清楚要解決哥德巴赫猜想究竟要付出何等的艱辛和代价,但一道雄關,已經如遙遠的珠穆朗瑪峰一樣,閃爍動人的誘惑。

勤業齋106室

  “王校長!王校長——”輕聲清晰的呼喚,忽地牽住了王亞南校長的腳步。正在福州市大街上行走的這位第一個把馬克思的《資本論》譯成中文,聲名遠播的我國著名經濟學專家,怎么也不會相信眼前嚴峻的事實:陳景潤正在大街上擺香煙攤和出租小人書攤。
  這真是极富戲劇色彩的巧遇:當年廈大出名的“愛因斯坦”,怎會淪落到如此狼狽的地步呢?1954年,我國已經結束了國民經濟恢复時期,開始實施第一個五年計划,到處在呼喚人才,而陳景潤卻失業了,生活無著,在福州擺小攤度日。
  他的境遇,使王亞南受到強烈的震撼。
  人生的道路并非全是明媚的春光。鮮花、太陽,并不會廉价地鐘情于每一個幸運者。1953年,國家急需人才,陳景潤他們這一屆的學生根据安排,全部提前一年畢業,奔赴百業待興的各條戰線。全班四個同學,三位留在廈門大學工作,陳景潤被分配到北京四中任教。當時,能到首都工作,是一种榮耀。然而,習慣于在數學王國中踽踽而行的陳景潤,學業精深,且不乏聰明才智,但一站到如鴿子般天真純洁且吱吱喳喳的中學生面前,便全慌了。他天性不善言辭,木訥有余,毫不活潑。他苦心鑽研的數學,如著名作家徐遲所形容的,是天山雪蓮,絕世牡丹,而現實卻需要他去給中學生講最簡單的一元一次方程。人生嚴重錯位,他不知所措,又不善周旋,更不會如現代人那樣去找人通融一下關節,調換一個崗位。于是,陳景潤被學校辭退了。一個人灰溜溜地回故鄉福州。沒有了工資,生存受到了威脅,出于無奈,只好像解放初期那些城里無業的游民那樣,靠擺小攤過日子了。
  了解到全部情況的王亞南校長心疼了。說實話,他并非在當時就看到陳景潤日后的輝煌,而只是出自于對自己學生的愛護。他熱愛學生是有口皆碑的,曾把翻譯《資本論》的稿費全部用于給廈門大學學生支付講義費,給貧困學生買鞋穿,可以說,有千千万万的廈大學生享受過他高尚真摯的慈愛和恩澤。世事不公。“文革”大劫,奉周恩來總理之命回廈大擔任革委會主任的王亞南校長,突遭暗算,一夜之間,被打成“走資派”、“黑幫”、“反動學術權威”,慘遭迫害、批斗,終于誘發了絕症,死在上海。對于他的去世,周總理悲憤地給廈大當時處于兩派內戰的師生發來電報:兩派師生應聯合起來開追悼會,向王亞南校長的遺像默哀、告別。此時,人們才感到痛失這位德高望重老校長的不幸和哀傷,為時委實太晚了。
  王亞南校長把陳景潤帶回廈大。他是真正懂得人才价值的。他和數學系的領導商量,讓陳景潤在系資料室工作,這里書香溫馨,很适合陳景潤的個性和特長。陳景潤獲救了。
  這次失業的遭遇,給陳景潤心靈留下濃重的陰影。人的第一個基本要素是求生存,當經濟來源斷絕,三餐吃飯都成為問題的時候,要去搞科研攀登科學高峰同樣是不可能的。從此,陳景潤更節儉了,盡管身在書齋,他總是擔心會再次失業,會再次去擺香煙攤和出租小人書攤,去品味那社會最底層人們生活的苦澀和晦暗。這种特殊的“憂患”意識,几乎陪伴了陳景潤的一生。他把節儉下來的錢存下來,通曉數學的他,擔心錢會貶值,就把它換成了金戒指等硬通貨。他時時防備著,一旦不幸失業,他仍然可以去研究他的數學。
  重回廈大的陳景潤,經過這次意外的人生變故,顯得更為沉默和孤獨了。他百倍珍惜得來不易的机遇,恨不得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他所鐘愛的數學研究之中。他分得了一個小房間,勤業齋106室。勤業齋是有點像北京四合院式的舊式建筑,門前,竹影婆娑,推開,是一個寬敞的小院,四周便是房間,只有一層。如今早已拆了,成了一座六層的簡易宿舍樓,仍是四面環合,樓名也仍稱“勤業”;或許,是出于設計上的疏漏,一眼看去,很像是西方電影中的集中營,于是,被愛戲謔的年輕人起了一個不雅的外號:“集中營”。盡管,朱顏已改,面目全非,但遺落在這里的故事,仍然是美麗動人的。
  陳景潤的全部生命,几乎都消融在夜以繼日的讀書之中。他擔心夜晚開燈讀書太遲,會影響別人的休息,于是,做了一個巨大的黑色的大燈罩,罩著燈,也罩住了在燈下苦讀的陳景潤。當時,廈大處于前線,學校徹夜有武裝民兵巡邏,警惕性极高的民兵發現這一异常的情況,曾持槍前去看個究竟,待終于了解其中緣由之后,才放心地离開了。對于讀書的方法,陳景潤在后來成名之后,在一篇文章中有一段十分精彩的自白:
  我讀書不只滿足于讀懂,而是要把讀懂的東西背得滾瓜爛熟,熟能生巧嘛!我國著名的文學家魯迅先生把他搞文學創作的經驗總結成四句話:
  “靜觀默察,爛熟于心,凝思結想,然后一揮而就。”當時我走的就是這樣一條路子,真是所見略同!當時我能把數、理、化的許多概念、公式、定理,一一裝在自己的腦海里,隨時拈來應用。
  不得不佩服陳景潤腳踏實地而又不乏机智的做學問本事,居然能把魯迅先生從事文學創作的神思之功,融入數學王國的艱辛跋涉之旅。他在資料室工作期間,讀過多少書,很難計算,也無法計算。知識的積累,需要有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科學高峰的攀登,更需要打下堅實而深厚的功底。神游知識的海洋,閱盡浪花、鷗鳥、飛帆、礁石,才能有幸真正領略大海的浩瀚和神秘。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陳景潤在這一段時間的刻苦修煉,是奮飛前夕關鍵性的一搏。
  要把書讀到滾瓜爛熟,是需要付出沉重的勞動的,尤其是數學方面的書,沒有情節、故事,沒有押韻以及情感氛圍,抽象的數學符號,編織著深奧、玄妙的特殊世界。只有痴迷其中的陳景潤,才能听到鳴泉如訴如泣,才能看到月華如水,才能看到兀立的群峰閃爍著幽遠、深邃的异彩。
  不少數學著作又大又厚,攜帶十分不便,陳景潤就把它一頁頁拆開來,隨時帶在身上,走到哪里讀到哪里。這位可愛的“書痴”奇怪的讀書方法,曾引起了一場小小的誤會:數學系的老師時常看到陳景潤拿著一頁頁散開的書在苦讀,以為他把資料室的書拆掉了。后來,經過查實,陳景潤拆的書全是自己的,對于公家的書,他惜之如金,從不去拆。公私分明,數學家的邏輯同樣毫不含糊。
  馬克思有過一段膾炙人口的格言:“在科學上沒有平坦的大道,只有不畏勞苦沿著陡峭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希望達到光輝的頂點。”陳景潤正是如此。
  已經不是當窮學生的時候了,參加了工作的陳景潤有了固定的工資收入,并且有了一個小巢。大海近在咫尺,春夏之交,火紅的鳳凰花開遍了廈大校園,游泳、跳舞、戀愛,多少人流連于大海之濱,花前月下,享受著令人羡慕的大學教師生活的丰富多彩,或者,盡情領略大自然的流光溢彩。而這一切,似乎都和陳景潤無緣,他除了日常上班以外,就躲進圖書館或自己的那間小屋里,研究、學習他的數學。沒有什么人特別注意他,也沒有什么人更深地了解他。只有他,默默地,守著寂寞,守著自己那一片境界不凡的圣地。
  歷史,請你見證:勤業齋106室。

初試鋒芒

  他終于開始飛翔了。陳景潤恰似一個久經修煉的俊杰,攜劍下山,一出手,便令人眼花繚亂,惊座四周。
  1956年,偉大領袖毛澤東同志審時度勢,醞釀构建了宏偉的社會主義建設綱領《論十大關系》。高瞻遠矚的一代偉人,觀四海于一瞬,集智慧于一身,在探索适合中國國情的艱難道路上初獲戰績之后,向全國知識界科技界提出了一個響亮的口號:向科學進軍!周恩來總理親自主持制定了國家科學發展的遠景規划。
  天開云綻,中國的藍天,一片明媚陽光。如火如荼,來自中南海浩蕩的春風,在廈門大學激起層層波濤。學校党委聞風而動,根据國家科學發展的遠景規划,組織數學系制定自己的科研工作規划。他們雄心不小:提出在12年內赶上或達到國際先進水平。這并非是吹牛皮放大炮,其時,這里藏龍臥虎,眾賢畢集。特別引起人們注意的便是陳景潤,根据他的科研方向,系里除了讓他在資料室工作外,特地安排他擔任“复變函數論”的助教,希望他借此可以得到鍛煉,打好堅實的基礎。
  此時,陳景潤才23歲。別看他几乎日夜是在閉門讀書,而那一顆單純的心,卻并不乏年輕人的豪情壯志。他選擇數論作為突破口,在老師們的指點下,集中力量,鑽研華羅庚的名著《堆壘素數論》、《數論導引》,向科學的高峰發起沉雄有力的進攻。
  這是一种特殊的攻堅途徑,《堆壘素數論》是華羅庚大約于1940年,用8個月時間完成的。這本專著,全面論述了三角和估計及其在華林—哥德巴赫問題上的應用。全書12章,除西革爾關于算術數列素數定理未給證明外,所有定理的證明均包含在內。在這本丰碑式巨著中,展示了華羅庚在圓法、三角和估計及其應用上做出的重大貢獻,還對世界級的數學大師、蘇聯的維諾格拉多夫的方法作了改進和簡化。据報載,華羅庚在西南聯大曾講授過他的《堆壘素數論》,開始,慕名而來的學生將教室擠得水泄不通,后來一天天減少,減到4個,一星期后,只剩下2個,即后來成為著名數學家的閔嗣鶴和鐘開來。教室里只剩下師徒三人,因昆明天天空襲不絕,華羅庚干脆把教室搬到華家附近,租屋而居,進行講授。華氏的這本書實在是太深了。1941年,華羅庚曾把手稿寄給蘇聯的維諾格拉多夫,維諾格拉多夫立即以電報回复:“我們收到了你的优秀專著,待戰爭結束后,立即付印。”因此,這本書最早是1947年以蘇聯科學院“斯捷克洛夫數學研究所”第22號專著出版的。中國數學界對華羅庚的專著給予崇高的評价。而當時的教育部几乎無人能夠評審此書。老一輩數學家何魯冒著灼人的炎熱,曾在重慶的一幢小樓上揮汗審勘,閱稿時不時擊案叫絕,一再對人說:“此天才也!”他愛不釋手,居然親筆將《堆壘素數論》抄了一遍,何氏的手抄本曾存于中國科學院數學研究所圖書館中,不幸在“文革”劫難中散失。
  陳景潤悉心攻讀華羅庚的《堆壘素數論》,其目的,是想將華羅庚的成果向前推進一步。初出茅廬,便向世界級的數學大師華羅庚挑戰,木訥寡言看上去有點病懨懨的陳景潤,何其大膽,何其气魄!
  當然這不是儿戲,陳景潤也曾猶豫過:“這不是有點太不自量力了么?”他的思維是縝密的。知識可以塑造性格,一直遨游在抽象思維王國里的陳景潤不乏持重和沉著。他去請教“复變函數”的主講老師,老師遠見卓識,熱情鼓勵他:“為什么不可推進前人的成果呢?不必顧慮重重了。現在的數學名著,它們的作者當然都是著名的,這些著作是他們的研究成果,但后來的年輕人如果不敢再進一步研究,寫出論文來,數學又怎能向前發展呢?”老師的話語重心長,言簡意賅,陳景潤心里踏實了。
  像一塊磚那么厚的華羅庚的數學名著《堆壘素數論》,被陳景潤一頁頁拆開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研究,整整讀了30多遍,几乎達到了滾瓜爛熟的地步。華氏的這本專著,是當代數論精萃匯聚的結晶。對于其中的每一個公式、定理,陳景潤都進行反复的計算、核實。住在勤業齋的人們,只看到陳景潤的門一天到晚都關著,偶爾,看到他出來買飯,人影一閃,又進了那間只有七平方米的小屋。庭院里,竹影和翠森森的芭蕉樹相映成趣,光洁的石凳上,人們悠閒地談天、消閒,領略海濱之夏的無限美意。而有誰能知道,悶在小屋中的陳景潤正在進行著一場艱苦的鏖戰呢!
  生活被陳景潤簡化得只剩下二個字:數論。他日夜兼程地馳騁于數論的天地里。睡眠很少。陳景潤有一套獨特的作息理論,在他的頭腦里,沒有失眠二字,他多次對人說過:失眠,就意味著不需要睡覺,那就爬起來工作吧!他困了,和衣一躺,一醒來,又繼續工作。人們出于關心或好奇,有時也到陳景潤的小屋中去看看,遍地都是草稿紙。數論的許多領域,是靠极為抽象的推理演算的,演算了多少道題,連他自己也沒法計算了。飛馳的歲月,完全消融在單調、枯燥而又神妙無窮的一次次推理和演算之中。只有陳景潤,才能領略其中的苦澀和樂趣。
  一山讓過一山攔。偌大的數論世界,似乎化作气象万千的昆侖、天山。草地如茵,雪杉如畫,意盡之時,還有潺潺流水,流不盡地老天荒,更流不盡那令無數英雄競折腰的雪山奇景。小徑如夢,斷落在奇絕的冰山大川之中。寒意沁人,五內皆涼了。万丈的懸崖,披挂著壁立的冰雪交融的垂帘,如突然凝固的瀑布,寫盡了天下的雄奇和壯闊。雪蓮盛開在冰峰如刀的寒光凜冽之中,恰似神話中的珍奇瑰寶。它屬于尚未進入科學殿堂的無名之輩么?
  沒有退縮,更不后悔,認准了一條路,便頭也不回地往前奔。誘惑也罷,失敗也罷,沮喪也罷,全不理會,也無暇去理會了。攻關,就需要這种近似傻子的執著和頑強精神。
  當時,廈門并不平靜。盤踞在金門島的國民党殘兵敗將,不甘心自己在大陸的失敗,時常無端地向廈門打炮,敵机常來騷扰。當凄厲警報聲響起,陳景潤往往仍在數學王國中神游,一直到全副武裝的民兵,焦急地推開他的窗戶,命令他立即撤离到屋后五老峰下的防空洞時,他才戀戀不舍地离開小屋。臨走時,還不忘捎上几頁書。防空洞中,人聲嘈雜,他卻可以頃刻沉緬在數論的藍天里。清人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有一段精彩的描繪:“古今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用王國維形象的勾畫來看陳景潤,實在是太确切了。
  閱盡滄海,陳景潤以滴水穿石的精神和超凡的韌勁,終于把華羅庚這本极難啃的《堆壘素數論》吃透了。仿佛是靈感突兀而至,壁立千仞的群峰突然天門開啟,華光四射。該書的第四章 ,某些三角和的中值定理是用華羅庚方法來處理低次多項式對應的三角和的中值公式。第五章 維諾格拉多夫的中值定理及其推論是用維諾格拉多夫方法來處理高次多項式對應的三角和的中值公式。熟讀全書和神游了數論的浩瀚、淵博之后的陳景潤發現,用第五章 的方法可以用來改進第四章 的某些結果。這便是當時數論中的中心問題之一“他利問題”。它跟哥德巴赫問題一樣,吸引著數論學者的注意和探討。華羅庚除了在《堆壘素數論》一書進行探討之外,還曾在1952年6月份出版的《數學學報》上發表過《等冪和問題解數的研究》一文,專門討論“他利問題”。這個問題歸結為對指數函數積分的估計。文章中,華羅庚滿怀期望地寫道:“但至善的指數尚未獲得,而成為待進一步研討的問題。”如今,這個問題終于被陳景潤攻克了。
  這是了不起的戰績。首戰告捷,初試鋒芒,便震惊了數學界。陳景潤將他几乎耗盡心血的成果,寫成了一篇關于“他利問題”的論文。對于這篇論文的水平和价值,中國科學院數學研究所的行家們,至今的評价是:一個數學家一生中能有一個這樣的發現,便算幸運了。它是屬于教授級的。陳景潤把自己這篇論文,激動地交給曾教過他的李文清等老師看,大家仔細審閱,十分滿意。李文清老師把這篇論文輾轉寄給了華羅庚。華羅庚認真審閱后,交給了數學所數論組的一批年輕人,經過大家反复核審,證明陳景潤的想法和結果是正确的。華羅庚感慨万千地對他的弟子說:“你們呆在我的身邊,倒讓一個跟我素不相識的青年改進了我的工作。”
  命運,向陳景潤敞開了一扇洋溢著更有誘惑力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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