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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1937年11月26日夜,杜月笙逃出上海來到香港后,擔任了兩項職務,一是中國紅十字會副會長,一是中央賑濟委員會第九區特派員。忠義救國軍那邊,就全交由戴笠和徒弟們干去了。
  這第九區,原定范圍為粵、桂、閩三省,其實還包括一個“孤島”——上海租界。
  在香港呆了一年后,笑開先從重慶來到香港,交代了蔣介石親自布置的一項特殊任務。
  1938年12月,汪精衛逃出重慶,在越南河內發表了“艷電”(艷是29目的代日韻目),公開響應日本近衛內閣的招降聲明,主張談和。而后,汪精衛便秘密到了上海,于是,他的党徒,如周佛海、陳公博、陶希圣、馬宗武等人也分頭溜出了“大后方”,匯集到上海,紛紛下水。
  汪精衛到上海后,日本人就讓北平的“臨時政府”、南京的“維新政府”与汪合作,准備舉行“青島會議”,商談合作條件。
  中國人做事,一向講究論資排輩,當漢奸也不例外。當時,北平的“臨時政府”与南京的“維新政府”的傀儡頭頭王揖唐、梁鴻志等奴才,是老牌的賣國賊,時人奉送一個響亮而又文雅的稱號——“前漢”,而汪精衛、周佛海、陳公博一伙,做漢奸的資格還嫩著,不及前者牌子老与貨色正宗,就被人稱作“后漢”。
  可是,“后漢”后來居上,更加受日本主子青眯。“一月青島會議”,就是日本特務總部——上海机關一手策划的。
  如果“前漢”与“后漢”們握手言歡,汪精衛組成偽政府,就要在南京粉墨登場,這會給蔣介石一個怎樣的難堪,怎樣的打擊啊;蔣介石就要在這出漢奸戲開鑼之前,拆掉戲台,如果不能如愿,起碼也得抽出它的几根台柱子。
  這樁“拆台”的戲,除了戴笠手下的軍統特務外,還需由杜月簽的手下們去完成。
  卯年1月2五日,汪精衛由周佛海、梅思平、暗民誼、葉蓬、林柏生、羅君強以及梅机關頭目影佐恢昭陪同,從上海乘船前往青島。
  在這期間,北平“臨時政府”的王克敏、王揖唐、朱深、汪時浪、殷同、齊燮元、王前泰等,南京“維新政府”的梁鴻志、陳群、溫宗堯、任援道、高冠吾,以及“蒙古自治政府”的代表李守信,在偽臨時政府顧問喜多誠一、偽維新政府顧問原田熊吉陪同下,也先后到了青島。
  這几天的青島,可謂群奸聚集,憲兵林立。“76號”的特務們,在李士群、傅胜蘭的率領下,布滿了車站、碼頭、商店、市場、戲園、茶館、飯庄,充塞著大街小巷,連叫賣烘山芋的人,也陡然增加了一倍。
  在青島的街頭巷尾,往往隨一聲膠東腔的吆喝聲之后,便有一股特有的焦香隨之而來,那焦香來自一輛手推車。這种車酷似上海街頭常見的“黃魚”拖車,但它小巧玲現。車上安著一具長約兩尺半、寬約一尺半的鐵皮烘柜。柜子底下生火。柜子的側邊伸出一條“胳膊”,那是煙囪。烘柜里布滿光滑的峻山鵝卵石,被底下的爐火燒得滾燙滾燙的,只要把一批山芋埋入峻山石子中間,然后蓋嚴柜蓋,抽支煙工夫,那山芋烘熟后的焦香便從蓋縫里溢出來,鑽入你的鼻孔,引得人們直咽口水,想買一顆嘗嘗。
  這一年的一月份,干這營生的突然成倍增加,除了膠東味濃的哈喝聲之外,又夾入了其他腔調的叫賣聲。有的干脆一聲不響,兩只眼睛在狗皮帽下邊溜來溜去,讓山芋在烤柜里烤焦、變成灰。這种人便是“76號”的小特務。在“76號”特務們嚴密地監視下,軍統的人無法打入,只得望島興歎!
  在三面環海,陵谷相錯、林木茂密的太平山環山子路上,一輛輛急駛的烏亮臥車,直奔一幢造型別致的純白色別墅。別墅門前日本海軍陸戰隊士兵端槍守衛,這是華北日本海軍司令野村中將特別關照的。汪精衛的車子一到,別墅的銀灰色鐵門呼啦一聲打開,讓車子駛了進去,在鵝卵石小道中滑行地拐了几個彎。在一幢樓前停下,便有一個日本海軍軍官上前打開車門,然后傾著四十五度身子,畢恭畢敬地站立一旁,讓汪精衛跨下車來,并輕聲地用日語說:
  “司令在等您哪!”
  “啊,兆銘先生,歡迎,歡迎!”野村中將張開雙臂,抖了兩抖,跑下花崗石的台階,馬靴后跟在硬石上碰得嘎嘎響。
  汪精衛忙趨上前,來了個九十度的鞠躬,而后誠煌誠恐地握住野村遞過來的手,嘴里不住地重复著:“幸會,幸會!”
  “請!”野村一擺手。
  汪精衛側著身子,進了客廳門。他一抬頭,王克敏、梁鴻志等“前漢”們以及一些日本顧問,正在沙發上坐著喝咖啡,似乎專等“后漢”們的到來。
  汪精衛棋著手,向眾人致歉:
  “兆銘來遲,請各位多多恕罪!”
  “快請,快清!”廳里的人全站起來,有的點頭,有的打躬作揖。寒暄、上咖啡、敬煙之后,“前、后漢”開始了第一輪會談,一直到晚上十點鐘結束。在回住處的路上,李立群与汪精衛同車,讓傅胜蘭坐在副司机座上,監視路邊動靜,自己与汪縮在后座,竊竊私語。后邊跟著林之江率領的衛士車。
  車一開動.李立群就向汪精衛報告剛才收到的電訊:陶希圣、高宗武反叛。
  陶希圣原是北京大學畢業生,曾在上海大學教書,是主張“本位文化”的“十教授”之一。高宗武原是汪精衛內閣的外交部條約司司長,“七·七”事變后,几次秘密去東京,奉蔣、汪之命与日方商談過“和平”條件。陶、高兩人是汪記、低調俱樂部”(他們稱主張積极抗日為唱高調)健將,汪逃出重慶,轉道河內來上海后,他們倆隨即到上海投敵,落水當了漢奸。
  蔣介石得知日寇導演“青島會議”,准備成立全國性的傀儡政府,將汪精衛捧上台,大為惱火。他先是命令戴笠的“軍統”,乘漢奸頭頭們嚷集青島時机,殺掉他們。結果,“76號”卻先下了手,把整個“軍統”站給一鍋端掉了。于是,他只得采取另一策略,讓“軍統”通過杜月笙的一條線,在汪偽組織即將登場、鬧台鑼鼓越敲越響之際,抽它几根台柱子,拆拆汪的台—一策反陶、高的出走。
  高、陶倆是溫州同鄉,同住虹口日本占領區。從這一年底起,他們經常到英、法租界去,直至深夜才回。每次去,總在進入租界的地方下車,并謝絕了日本憲兵的護送,徒步而去。李士群的嗅覺靈,不久就發覺高、陶要逃走的跡像,要求逮捕他們,悄悄地干掉。“76號”的太上皇影佐恢昭、睛气慶撤沒點頭,汪精衛也沒下決心,只好拖著。但李立群還是采取了措施,派人跟蹤。
  高宗武就跑到暗气那儿告狀:
  “睛气先生, 最近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在盯我的梢,76號’實在太不像話了,您得管一管。”
  睛气說:“對您這個和平運動的老前輩,他們不會干出失禮的事的。為防万一,我馬上調查一下。可是,我听說您不帶衛兵一人走路,這多危險啊!我派一個忠誠的衛士給您,他可以負責安全。”
  日本特務頭頭親自推荐的衛兵,高宗武不能推辭,只得接受。“76號”特務對高、 陶的包圍越來越緊, 蒙在鼓里的日本衛兵卻一本正經地緊張起來,以為是“軍統”的刺客要行動,還決心以生命來保護高、陶。李士群原打算利用高、陶進入虹口乘汽車時, 連人帶車劫到閘北某一個秘密點審訊。 于是,將汽車司机換成“76號”的人。忠于職守的日本衛兵,几次干扰了這個陰謀,而衛兵本人也因此神經高度緊張而發瘋住院。
  從此,高、陶躲入法租界,再也不敢在虹口露面了。
  汪精衛听完李士群的匯報后,長歎一聲:“想不到真有這個變亂!”而后,半閉著雙眼,沉思起來,過了好久,自言自語:“鴨腦難剝,人心難測呀!”
  “汪主席,甭擔心。等這儿會議結束,我帶几個人去香港,把這兩個叛徒干掉。殺一做百!”
  “來不及了!”汪精衛靠在車座的靠背上,閉著雙眼,一動不動,似乎睡著了。過了几分鐘,忽然問:“你認識川島芳子嗎?”
  “認識。怎么,她在這里?”
  第二天的下午,李士群帶著汪精衛的密令在一家豪華的大旅館里,會見了川島芳子。
  這川島芳子,是個神秘人物。她的中國名字叫金碧輝,是滿清王朝第十代肅親王善省的女儿。因為她在日本人策划的偽滿洲國獨立中出過力,耍陰謀權術的手腕十分高明,又因為她很有姿色,与控制偽滿洲軍政大權的日本人勾結緊密,還被任命為滿洲國的什么安國軍司令,一些人稱她為金司令。這女人,近來的活動范圍逐步南移,在北平、南京、上海、廣州間活動。現在,她又到了政治“交易所”青島,蹺著勻稱美麗的大腿,安坐在壁爐邊,爐內壁柴燒得正旺,不時地發出辟辟啪啪的火爆聲。
  李士群在這云鬢高警、雙眼流動顧盼、姿色艷麗的女特務跟前,也有點手足無措了。幸好他的口袋里裝著沉甸甸的東西,可以為他壯膽。
  “你們的汪主席也真是,”芳子操著一口流利的國語,“連兩個老頭子也對付不了,怎么好統一中國?”
  “汪主席是想借小姐的魔力,讓兩個老几斗起來……”
  “啊哈哈……”一陣銀鈴般的笑聲,直從櫻桃小口噴了出來,“我有那么大的魅力?”
  “芳子小姐抿嘴一笑,可使男人骨頭酥半邊,三軍盡靡哩!”
  “那么,我就成為女妖了。”
  “是女神。”李士群使出拍馬功夫,忙著把話引入正題:“讓梁鴻志向王克敏討回徐州屬地,將來成立一個‘蘇北省’,安排梁手下人當省長,對梁大有好處。這點小事,小姐只需略施小計便成。”
  “讓兩個老儿斗起來,這倒有趣。不過,你們用什么謝我呢?”
  “事成之后……”
  叫、女子替人辦事,從不食言,也從不‘吃后回鈔’的。”她高傲地仰頭欣賞自己無名指上閃閃生光的鑽戒。
  “那是,那是,”李立群有點結結巴巴了,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開綢布, 兩條黃燦燦的金條并排躺著, 他雙手捧著,送到她面前,“小姐,這是汪主席一點心意,事成之后,再重謝。”
  川島芳子并木伸手去接,只轉過頭來瞟了一眼,放下二郎腿,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好吧,難為你的汪主席想著我,我去試試。”
  果然,在第二天下午的會議上,梁鴻志粗著脖子向王克敏開炮:
  “徐州一帶向來是我們江蘇屬地,北平臨時政府据為已有,這是為何?今天倒要請王先生講清楚!”
  “沈講清楚,還不行,要歸還建制!”梁鴻志的副手溫宗堯補充道。
  老好巨滑的王克敏擅長太极神功,柔中有剛:“鴻志老弟發這么大的火干啥,古人云:天下之地,有德者居之。徐州這地盤,乃兵家必爭之地,我們政府是從蔣介石与共產党手中取得,与兄弟般的維新政府無關呀!”
  “我看這徐州,您王老先生是從日本朋友那儿取得的,并不是從蔣介石与共產党那儿吧!”參加會談的陳群亦反唇相譏。
  “說得對,王先生那時在哪儿啊?”几個維新代表附和著。
  “諸位,咱們把話扯遠了。要是這么追根究底,那么,維新政府所在的南京,不也是日本朋友占領之地?我看還是承認現實,維持原狀吧。再說,咱們現在不是談判統一嗎?”王揖唐向梁鴻志刺了一槍后,隨即收住,把球踢給了汪精衛。
  “那好,徐州問題全憑汪主席主持公道。”梁鴻志急忙說。
  “只要秉公處置,我方沒有問題。”王克敏有條件地同意。
  “那好,承蒙兩位同志信任,徐州問題交給我吧,讓我与影佐少將、野村中將、板垣中將商量后再走,各位看如何?”
  再說吳開先回重慶复命后的第四天,杜月笙接到上海方面的報告:“日汪密約”商訂以后,汪偽政府開始安排席位,前几把交椅,由汪与陳公博、周佛海占了。余下几把椅子,由汪的親情林柏生之流搶去,還有几把,已由“前漢”們坐著。
  這次青島會議前,汪精衛与親信們內定席位中,陶希圣分到“教育部長”之位,高宗武分到“外交部次長”之位,都是冷板凳,沒油水。他們心想落水一場,毫無便宜可占,有些后悔莫及。
  琲尷嶺黃干,和陶、高兩人都有深交,而且又都是溫州同鄉。杜月笙就請黃某去上海活動策反,黃某一口答應。但這种事,干系重大,杜月笙親自飛到重慶,當面向蔣介石請示:
  “委座,這兩個人拉回來后,是安排位子,還是表面上處分一下?”
  “他們只要回來,既往不咎。要重用,要它給官。”蔣介石十分干脆地回答。。
  “如果不想做官呢?”
  “那就資送出洋游歷。”蔣介石毫不猶豫地答應,“不過,這姓黃的,可靠嗎?”
  “我向委座打包票,他是我的人,不會有問題。”
  “那好,你回香港,向銀行取十万元,交黃帶去做活動經費。”說完,他伸出手來。
  杜月笙馬上立起,上前握了一下落的手,退后一步鞠躬九十度,告別出來。
  杜月笙回到香港后,黃某用十万元買了一批洋貨,裝著做買賣的樣子,到上海來了。不久,這樁“買賣”做成了。
  1940年 1月底, 大年初一。香港的馬路上,碼頭上,巴土里,認識不認識的人都相互道賀“恭喜發財”。
  在這新年歲首,“恭喜發財”聲中,香港規模最大的大華飯店的精致小廳里,杜月笙以賑濟委員會第九區專員身份,在大擺席酒,宴請“擺脫汪偽監視,冒險离滬” 的“英雄” 陶希圣与高宗武兩個。席上,陶希圣向大家散發了事先打印好的《致大公報記者函》,表明他們如何激于愛國熱情,毅然逃出虎口,棄暗投明的。
  在熱烈的掌聲中,杜月笙笑容滿面地站起來,向什么地方一招手,一個佣人端上一個白瓷盤子,放在杜月笙面前的桌子上,盤內放著兩只賑濟會的特大牛皮紙信封。杜月笙雙手端起盤子,向在座的高了亮,說:
  “我奉蔣委員長的命令,特嘉獎陶希圣、高宗武兩先生港幣各四万元,聊表政府的心意与慰勞。”
  在一陣辟辟啪啪的掌聲中,陶希圣從杜月笙的手中接過大信封,眼眶溫潤,低頭一鞠躬;高宗武則是先鞠躬,后接了錢。
  高、陶兩位帶出了一份《口支新關系調整綱要》。這是日、汪商定的秘密條約。杜月笙拿到此密約后,把它漏給《大公報》,讓它獨家發表了這一轟動國內外的爆炸新聞。
  當酒席散盡,乘車歸途中,高宗武向杜表示:今后不想再入政界。陶希圣表示不愿做大官,愿在“總裁”身邊多受教育,由“總裁”親自栽培。
  杜月笙電報請示老蔣以后,奉命撥給高宗武五万美元,送他赴美“考察”。
  陶希圣呢?則由杜月笙親自陪同,去重慶面謁蔣介石。老蔣發展他為侍從室主任秘書, 當了陳布雷的助手。 第二年,陶便升為國民党中宣部副部長,負責撰寫《中央日報》的重要社論。后來他又為蔣介石起草《中國之命運》的第一稿。1949年南京政府土崩瓦解時,陳布雷自殺,蔣就讓陶希圣代理陳的職務,到了台灣以后,他便成為“党國”第一支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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