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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紫作《丰收》序




  作者寫出創作來,對于其中的事情,雖然不必親歷過,最好是經歷過。詰難者問:那么,寫殺人最好是自己殺過人,寫妓女還得去賣淫么?答曰:不然。我所謂經歷,是所遇,所見,所聞,并不一定是所作,但所作自然也可以包含在里面。天才們無論怎樣說大話,歸根結蒂,還是不能憑空創造。描神畫鬼,毫無對證,本可以專靠了神思,所謂“天馬行空”似的揮寫了,然而他們寫出來的,也不過是三只眼,長頸子,就是在常見的人体上,增加了眼睛一只,增長了頸子二三尺而已。這算什么本領,這算什么創造?

  地球上不只一個世界,實際上的不同,比人們空想中的陰陽兩界還利害。這一世界中人,會輕蔑,憎惡,壓迫,恐怖,殺戮別一世界中人,然而他不知道,因此他也寫不出,于是他自稱“第三种人”,他“為藝術而藝術”,他即使寫了出來,也不過是三只眼,長頸子而已。“再亮些”〔2〕?不要騙人罷!你們的眼睛在那里呢?

  偉大的文學是永久的,許多學者們這么說。對啦,也許是永久的罷。但我自己,卻与其看薄凱契阿,雨果〔3〕的書,宁可看契訶夫,高爾基〔4〕的書,因為它更新,和我們的世界更接近。中國确也還盛行著《三國志演義》和《水滸傳》〔5〕,但這是為了社會還有三國气和水滸气的緣故。《儒林外史》〔6〕作者的手段何嘗在羅貫中下,然而留學生漫天塞地以來,這部書就好像不永久,也不偉大了。偉大也要有人懂。

  這里的六個短篇,都是太平世界的奇聞,而現在卻是极平常的事情。因為极平常,所以和我們更密切,更有大關系。作者還是一個青年,但他的經歷,卻抵得太平天下的順民的一世紀的經歷,在轉輾的生活中,要他“為藝術而藝術”,是辦不到的。但我們有人懂得這樣的藝術,一點用不著誰來發愁。

  這就是偉大的文學么?不是的,我們自己并沒有這么說。“中國為什么沒有偉大文學產生?”〔7〕我們听過許多指導者的教訓了,但可惜他們獨獨忘卻了一方面的對于作者和作品的摧殘。“第三种人”教訓過我們,希腊神話里說什么惡鬼有一張床,捉了人去,給睡在這床上,短了,就拉長他,太長,便把他截短。〔8〕左翼批評就是這樣的床,弄得他們寫不出東西來了。現在這張床真的擺出來了〔9〕,不料卻只有“第三种人”睡得不長不短,剛剛合式。仰面唾天,掉在自己的眼睛里,天下真會有這等事。

  但我們卻有作家寫得出東西來,作品在摧殘中也更加堅實。不但為一大群中國青年讀者所支持,當《電网外》在《文學新地》上以《王伯伯》的題目發表后,就得到世界的讀者了。〔10〕這就是作者已經盡了當前的任務,也是對于壓迫者的答复:文學是戰斗的!

  我希望將來還有看見作者的更多,更好的作品的時候。一九三五年一月十六日,魯迅記于上海。

  CC

  〔1〕本篇最初印入葉紫短篇小說集《丰收》。葉紫(1910—1939),原名俞鶴林,湖南益陽人,作家。《丰收》收短篇小說六篇,《奴隸叢書》之一,一九三五年三月上海容光書局出版。〔2〕“再亮些”杜衡著有長篇小說《再亮些》,一九三四年五月起連載于《現代》第五卷第一期至第五期和第六卷第一期(未刊完)。出單行本時書名改為《叛徒》,篇首《題解》中引用歌德臨終時所說的話:“再亮些,再亮些!”

  〔3〕薄凱契阿(GBoccaccio,1313—1375)通譯薄伽丘,歐洲文藝复興時期意大利作家,著有故事集《十日談》等。雨果(VHugo,1802—1885),法國作家,著有長篇小說《悲慘世界》等。〔4〕契訶夫(AfgJhG,1*福叮啊B保梗埃矗E《砉U骷遙媽鬄g罅短篇小說和劇本《櫻桃園》等。高爾基(M]G\cLMM,*保福叮浮B保梗常叮G姦p無產階級作家,著有長篇小說《母親》、自傳体三部曲《童年》、《在人間》、《我的大學》等。

  〔5〕《三國志演義》即《三國演義》,長篇小說,明代羅貫中著,現在通行的是清代毛宗崗改訂本,一百二十回。《水滸傳》,長篇小說,明代施耐庵著,有百回本、百二十回本和清初金圣歎刪訂的七十一回本等。

  〔6〕《儒林外史》長篇小說,清代吳敬梓著,共五十五回。〔7〕“中國為什么沒有偉大文學產生”鄭伯奇在《春光》月刊創刊號(一九三四年三月)發表《偉大的作品底要求》一文,其中說:“中國近數十年發生過很多的偉大事變,為什么還沒有產生出一部偉大的作品?”接著,該刊第三期又在《中國目前為什么沒有偉大的作品產生?》的征文題下,刊出十五篇應征的文章。

  〔8〕希腊神話中有“普洛克魯思德斯之床”的故事,說強盜普洛克魯思德斯有長短不同的兩張床,他把長人放在短床上,將他鋸短;又把矮人放在長床上,將他拉長。

  〔9〕指一九三四年五月國民党“中央宣傳委員會圖書雜志審查委員會”成立。

  〔10〕《電网外》在《文學新地》月刊創刊號(一九三四年九月)發表時,題為《王伯伯》,作者署名楊鏡英;發表后曾被譯為俄文,刊登在國際革命作家聯盟机關刊物《國際文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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