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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莎拉身后跟著弗林。
  艾比強迫自己深呼吸,她的喉嚨一陣緊縮。
  是的,她喜歡這個男人,喜歡和他在一起、喜歡他的作品,當然還有他的吻。但是現在……她承認,她有大麻煩了。
  她堅定地告訴自己別再無理取鬧,但是沒有用。過去几周她和弗林已共度許多快樂時光,即使現在不說話,也不該覺得尷尬……
  他就像我的另外一半,真希望有一天他也有同樣感受……
  鮑德忽然擠擠艾比的手臂:“你在發什么愣?你的朋友莎拉在壘球場被人撞倒了,好象傷得不輕,送到休息室去了。”
  艾比回過神,急忙說:“我要去幫忙。”
  鮑德指出:“那里已經有很多人,我不曉得你到那里除了妨礙他們外,還能做什么?”
  “我就算幫不了忙,也不會妨礙他們,但我在這里肯定是幫不了什么的。”艾比頭也不回地跑去休息室。
  休息室中,莎拉瞼色蒼白,看見艾比勉強擠出笑容,“我沒關系,打上石膏休息几星期就行,這樣正好可以讓我休假。但不知你是否能替我接辦格林藝術節的活動?”
  “我當然可以,”艾比毫不猶豫。
  “現在別擔心,莎拉。”弗林道,“每件事都會辦好,而且我也會幫忙。”
  艾比看著莎拉被醫護人員抬走,眼淚不爭气地奪眶而出,“該死的,弗林……”
  他轉過來面對她,提了一下眉。
  艾比提醒自己這并不是個好方式,而且時机也不對,這么多人鬧哄哄地,如果她講述她對他的侮辱,只會使事情更糟;何況,如果她講不清楚,天知道會傳成什么樣的故事在鎮里流傳。不,她的道歉只好再耽擱下去。
  她說:“我會辦好格林藝術節的。”
  “很高興你這樣說。”他隨著擔架人員离開。
  艾比告訴自己不應該覺得無望、無助。是時机不對,又不是她的錯,而這并不表示永遠投机會道歉,即使連鮑德也了解他們是不可能不碰面的。
  她會盡其所能地把這個活動辦好,而一旦有個好時机,就可告訴弗林,她為曾說過的錯話表示非常抱歉,那么他也許會停止像剛才那樣看待她——像個哥哥似的,看著這個常常需要管教的煩人小妹子。
  艾比曾認為弗林是這世上她最不希望作為哥哥的人,毫無疑問,這念頭絕對正确,只是當初的理由和現在的早已完全不同。
  從早到晚,史家的屋子一直傳出糕餅味。諾瑪正為婚宴的點心大費周章,艾比從樓上下來時,”
  烤爐的定時器剛好響了。
  “哇!你做了几千根香腸!”艾比惊呼,偷吃了一根香腸。
  諾瑪不在乎地說:“如果我不做些真正的食物,就沒好吃的東西可吃了。”
  艾比感覺自己已被“道地”的食物養得胖胖的,搞不好到時會穿不下珍妮為她選的那件禮服。
  不過,并不是會不會變胖令她煩惱不已,主要是她和弗林又得碰面——他是法蘭的伴郎。
  諾瑪盯著艾比:“我敢打賭鮑德可不喜歡你變胖,”她又開始搓另一團面粉,“他昨晚又打電話來,是這星期的第三次了。”
  艾比點點頭:“我看到你留的紙條了。”她把餐盒蓋好,又拿另一個餐盒。
  “他問你去哪里了,我告訴他你在忙格林藝術節的事,他說他明天會回來。”
  “很好,正是我需要的。”艾比有點心不在焉,她的思緒完全停在昨晚莎拉給她的一堆指示。如果她能安然度過這個周末而沒把事情搞砸,那實在是個奇跡,
  “你們兩個在談些什么?”珍妮走進來。
  “貝鮑德。”諾瑪答。
  珍妮看了看手表:“等這一切瑣碎麻煩的事結束后,大家就可以休息放松一下了。對了,鮑德怎樣了?”
  諾瑪打了個噴嚏,“他讓我想起史先生,就是這樣。”
  “對他而言真是個很好的贊美,”艾比喃喃道。
  諾瑪看艾比一眼,“這不完全是我的意思。”
  艾比并沒在听,“我的天,看看這里,你這香腸有點扭曲,我們不能把它放在新婚宴上,那會毀了你的美食名聲,不是嗎?”她迅速把它放在進嘴里,快樂地咀嚼。
  珍妮說:“如果你早上要去徹得勒,我可以送你一程,艾比。”
  艾比打算接受這個建議。過去這4天她走過活布洛家十几次,卻沒有一次在外面看到弗林,看來他今天會出現的机率也很小。
  不能再這樣下去,她得快點碰到他。當然,她可以刻意找他,但她內心深處阻止自己這樣做。自然的道歉是一回事,特意費工夫找他會顯得太明顯了些。而且在壘球場上他那樣看待她之后,她更不能忍受,如果……
  “你听到我說話了嗎?”珍妮問。
  艾比道:“讓我拿一下手提箱。”
  一會儿后,珍妮發動車子,艾比說:“我覺得這樣离開諾瑪有罪惡感,她正忙得不可開交呢。”
  “天啊!別自告奮勇吧!如果她有另一個人手來幫忙,只會再增加准備的食物而已。”珍妮歎道:“在法院公證結婚簡單多了,根本不必准備那些婚宴。婚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婚姻,真正需要的只是兩個相互關心的人。”
  她聲音中有种溫柔的肯定今艾比動容,她想著:兩人相愛就足夠了,但若是其中一人并不如此認為呢?
  “你告訴過我有關桌子倒下的事,”艾比突然問,“那時你知道自己真的關心法蘭,但這是如何開始的?你如何墜入情网的?”
  珍妮惊訝地看她一眼,艾比忽然意識到,這是第一次她承認母親對法蘭是真愛,而不是孩童般的迷惑。
  “我想這一切真正開始于那天他幫忙裝設廚房里的東西,你知道我們總是想要一些不能擁有的東西。”
  听來頗有同感,艾比想。
  “廚房沒有水,而我渴望有杯咖啡,所以法蘭從他的保溫瓶中倒了一杯給我,我們就這樣坐著聊天……”珍妮的聲音逐漸微弱,臉頰開始絆紅,
  雙眼像在做夢似的。
  艾比几乎要脫口而出:“多么羅曼蒂克啊!”但她及時阻止自己說出這种听來諷刺的話語。如果角色調換,她被問起何時發現自己被弗林吸引,她會如何回答?看到他的作品時?看到他在修剪玫瑰時熱情結實的胸膛?或甚至更早以前——在學校時?
  “你是要到學校去的吧?”珍妮突然問。
  “是的,但圖書館還沒開。”艾比張望了一下,立刻作個決定,“在墓園讓我下車好嗎?”
  珍妮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我沒有沮喪,我很好。”
  珍妮沒有再說話,但她的笑容中有著藏不住的憂慮。
  這原是個美麗的6月早晨,但艾比爬上山丘頂端時,她真希望自己把手提箱留在家里。
  她原來放在父親墳前的紫丁香早已凋謝了,她重新放了些能持續整個夏天的花。不過這些花并不是墳前唯一的裝飾,靠近墓石附近有一小叢植物,雖然它們現在還不是花,但當春天來臨時,那會是一大片紫色的花叢。
  “紫丁香!”艾比坐在草地上盯著它們自語。
  “爸爸的房子要賣給別人,他心愛的紫丁香可能會被砍掉,換上別的植物;不過這些并不重要,只要他能為人所記住,活在母親的心中,一切就都是完滿美好的。”
  艾比离開時,她的步伐輕盈目在,而手提箱似乎一點重量都沒有了。
  艾比走近康貝爾家的天井,听到一陣嘈雜聲。
  法蘭看到艾比時,他們之間的距离不到10公分。
  “午安,艾比。”法蘭打招呼后,拿起他的量尺。
  “你在做什么?”
  “書柜,在外面弄可以讓康貝爾太太不會吸到木屑,而我也可以呼吸戶外的空气。”
  “你介意我坐下來聊几分鐘嗎?”艾比心平气和地問。
  法蘭從工作中抬起頭,他的眼睛令她想到弗林。
  “懊!沒關系。”
  她看著他,他的手自信地在木板上移動,提醒她已遺忘很久的回憶,“記得你幫我修好自行車的那件事嗎?”她問。
  法蘭微笑:“當然記得。”
  “我大概是八九歲吧,已誤了晚餐時間,而且跑到不該去的地方,車鏈脫開……”
  他點點頭。
  “但你從未透露一個字,你將車鏈修好,還用卡車把我和自行車送回家。”
  “并沒送回家。”
  “因為停在潘布洛家,我才不會有麻煩。當時﹒你為什么不告訴我?我好害怕你告訴我爸爸,我擔心了整整1年。”
  “我想你害怕你爸爸打你。”
  “并不能完全說我怕他,我想他不會打我,但他就是有种方法會讓我不乖時覺得自己不對,那我就會盡量避免做錯事。”她等著看法蘭是否會抓住机會談談華倫。
  但他一個字都沒說,只是充滿關怀地望著她。
  珍妮曾告訴他艾比有顆慧心,應該能了解法蘭有什么吸引她的地方。在那時,艾比一點都不懂珍妮的話,但現在她知道,是他安詳的態度及真摯的心。
  他很容易相處,艾比應該早明白是這种特質吸引了珍妮,因為這也是艾比發現自己為弗林所吸引的原因之一,他們兩人都有种舒适的宁靜當然,除了弗林會教訓艾比的坏行為之外。
  她告訴自己,如果她在當時就想到他這樣做是為她好,情況也不會這樣糟,不過他教訓她也許純粹因為她是個討厭鬼。
  也許她還沒准備好見弗林,因為她很清楚地知道;再多的抱歉也不足以平息他的憤怒,這次實在不容易處理。
  不過至少她現在知道該怎么對待法蘭了,沒有人會期望她把法蘭放在她父親的地位,但她可在心中為他另辟一個角落。
  她無法說出這么感性的話,所以換個話題:
  “我剛剛到墓園去了,媽媽知道那叢紫丁香嗎?”
  “為什么會問我這件事?”
  “因為這像是你會做的事。”
  法蘭的眼睛閃亮:“是的,她知道,我們一起弄的——為你的父親种植一叢紫丁香,為我的演蒂种植杜鵑花。”
  艾比想起有個周末媽媽和法蘭曾去過墓園。
  她靜靜地坐了一會儿,看他工作。
  “我得走了,有些事要做。”
  “論文進行得怎樣?”
  艾比扮個鬼臉:“很慢,而且工作也沒有進展。
  我已經寄出履歷表,這几天應該會有消息,所以你不必擔心我會一直待在家里晃蕩。”
  “我并不擔心這個。”法蘭喃喃道。
  “你真好!”艾比走到一半轉身,“如果你還有美麗的木雕珠寶盒——”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到他微笑,而這种改變令她惊訝。艾比想,如果他們單獨相處時,他是這樣看著珍妮,珍妮是逃不過情网的。
  我只要求能在我愛的男人眼中看到那种表情。艾比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看到。弗林的确遺傳了他父親自足、自信的態度,甚至還有那种紳士的特質,但那并不表示他能像法蘭一樣獲得史家女人的芳心,也許不是兩個女人都會……
  格林藝術節早上10點開始,但是時間還未到,最后一個展覽攤位還在搭設,門口已有一些觀眾在排隊,而到9點半時,艾比簡直快要焦頭爛額了,因為只有一小部分的義工出現。而弗林正在靠近門口的一個展覽攤位上控水彩作品。“別慌張,開始前都是這樣。”
  這是整個早上他們第一次說話,他的聲音絕對不含感情——仿佛不記得曾吵過架,艾比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煩惱。
  “再過一分鐘,我會過來幫你。”弗林補充。
  艾比看看他的攤位,“謝謝,但我看你自己好象還有很多事。”她強迫自己走過去,雖然他們周圍一片吵鬧,但她最好赶快抓住這個机會去跟他說話,不然展覽一開始,就更不容易了。
  他挂的那幅畫是維多利亞式的車站。艾比看著畫,想起是那天她安靜地坐在他房間看他完成的,她一定是那時就愛上他了。
  她沒有看標价;除非她有工作,否則她的銀行存款是買不起任何奢侈品的。
  “什么事?”弗林問。
  艾比赶快說:“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對那天下午在山丘上說的話十分抱歉。”
  他沒有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他的眼神中似乎有很多心事。
  雖然艾比努力保持鎮定,但聲音仍有點顫抖,“你對法蘭和媽媽的看法完全正确,而我——”她看到一群人走進來,“我現在得走了。”
  她赶快分發節目單給眾人,試著忽略弗林靠在他的攤位疑惑地看著她的眼神。
  艾比告訴自己:搞砸了。
  她該以更自在的態度處理此事,但她太緊張了。
  鮑德出現在門口,艾比松了一口气,赶緊塞給他一疊展覽的節目簡介,“呆在這里,只要我找到一個人來幫你發,你就可以离開。”
  “但是來這……”鮑德尚未抗議完,艾比已經自轉身投入人潮中。
  她听到弗林的聲音在身后響起:“鮑德,你這位置一定可以見到鎮里所有的贊助者。”
  艾比一溜煙地跑開了。
  跑開當然不能解決問題,她也知道自己遲早得面對弗林。
  艾比左想右想,也許只有一個辦法可解決這件事——?就是恢复到原來輕松笑鬧的樣子,什么都不要再提起。
  “我今天好高興,”莎拉在開幕1小時左右后說
  她的聲音在艾比的手時附近響起,艾比惊訝地發現莎拉坐在輪椅上,她的整條腿上裹著七彩的石膏。
  “我指的是展覽,可不是說輪椅或是石膏。”莎拉繼續說:“評審工作已經完全准備好了嗎?”
  “唉呀,我忘記了,評審教授在哪里?”艾比慌亂地四處張望,尋找那位評選最佳作品的客座藝術教授。
  等艾比赶上他時,他几乎已看完所有展覽攤位,她松了口气。一
  “你終于來了,我們可以開始工作了。”教授冷淡地說。
  “我以為你全看過了。”艾比嚇了一跳。
  “你該不會期望我在沒全看完前就開始頒獎吧?我要重新仔細看一遍。”他丟給她一個夾板,“你可以記下重點。”
  教授在眾多攤位中來回穿梭。這時,秦校長走向艾比,“你來我的辦公室談談。”
  “對不起,我現在沒時間,”她邊說邊看著不遠處的教授。
  “我幫你找到工作了。”
  “哪里?”艾比焦急地問:“做什么?”
  他揚起眉毛:“我不知道你這么急——在徹得勒教英國文學。”
  “我記得你說沒有空缺。”
  “那是在莎拉跌斷腿前。”
  “奧,你是指暫時代課?”
  “不,莎拉決定自秋天起体長假,可能只有一年,但——”
  教授忽然開口:“我准備到下一個攤位。”
  “如果你感興趣,下周來找我談。”秦校長說。
  艾比跟著教授走過好几個攤位,心中一直提醒自己這可能只有一年。但是既然沒別的机會,這一年還是可以讓她磨練,且有時間找另一個工作,而且這也是學以致用,何況,她就不必依靠珍妮和法蘭了……
  “小木屋!”艾比忘形地大叫。
  “你說什么?”教授嚴肅指正,“你說小木屋?
  不,這是維多利亞式的車站和火車,這幅叫‘車站’。”
  艾比惊訝地看到一幅熟悉的水彩畫,她沒注意到已走到弗林的攤位。
  教授權為欣賞地說:“這是展覽中最好的一幅,這濃煙和磚塊上的光線表現得很好。”
  “你指的是這幅‘車站’?”弗林不知何時跑回自己的攤位。
  艾比嚇了一跳,忽然瞥到有下角貼了標簽:“你標价了?”
  弗林不置可否地看著她。
  “价格惊人!如果你打算送給法蘭和媽媽當結婚禮物,你應該標上非賣品。”
  “我沒打算要送給他們。”
  “那我真不明白,如果你曾說這幅畫是非賣品,為什么還要標价?”
  “我沒說我不想賣,但我不急,所以想標高一些,再協商出它真正的价值。”
  艾比聳了聳肩:“我想你會把顧客嚇跑,如果价錢合理,我就很感興趣,但——”
  弗林揚眉:“是嗎?你覺得多少是合理的?”
  她的舌頭打結,陷入兩難,如果她說出她付得起的价錢,就是在侮辱這幅畫;但說出這幅畫真正該有的价錢時,万一他答應賣給她,她不就得開始貸款計划了?他會賣給她嗎?他是否希望她擁有這幅?可能嗎?不,他故意在開玩笑,她剛才不是才決定要恢复原來的嘻笑怒罵嗎?眼前就是個好時机。
  “我沒有那么多現金,要的話只有我這金剛不坏之身。”
  弗林眼中閃過一絲使坏的光芒,他坐到一張高腳椅上,踐起右腳:“這樣的話,我倒可以不要那頭獎的5000元。”
  這倒真成了個熾熱公開的緋聞,她笑道:“拿獎金吧,而且想想看這榮譽!”
  “我想過了,”弗林的聲音溫柔得像絲綢。
  艾比屏住气息,如果他真的要她擁有這幅畫……但弗林終于搖了頭。
  接著,教授開始宣布這次的得獎作品,一時之間,攤位里只有他們兩人。
  “頭獎:葛弗林的‘車站’。”教授沉穩地宣布。
  “恭喜,”艾比伸出雙手,“連續兩屆獲胜,這樣的情形以前發生過嗎?”
  弗林握著她的手不放,“只有握手嗎?”他低語,“沒別的嗎?”他仍握著她的手,另一手則輕触她的唇。真是熱情性感的挑逗,艾比的心蹦蹦跳,即使現在半個鎮上的人走進來,她也不在乎。
  她跟起腳,在他嘴上獻上一個吻:“恭喜,你當之無愧。”
  艾比看到他發呆的眼神,知道他們又回到原來的起點,這真令她想哭,她一點也不想要這樣,她想要更多。
  但到底該怎么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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