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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帶著孩子們在波克羅夫斯科耶她妹妹基蒂·列文家避暑。她自己田庄上的房子完全坍塌了,列文和他妻子說服了她來和他們一道過夏。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非常贊成這种安排。他說可惜他因事務纏身,不能和他的家庭一道來鄉下避暑,如果能那樣,那對于他真是莫大的快樂了;因此他留在莫斯科,只是偶爾到鄉下來一兩天。除了奧布隆斯基一家連他們所有的小孩和家庭女教師以外,今年到列文家作客的還有:老公爵夫人,她認為來照顧處于這种狀態1中的無經驗的女儿是自己的責任;此外,基蒂在國外交的朋友瓦蓮卡,她實踐了在基蒂結婚之后來看她的諾言,也到她的朋友這里來作客了。所有這些人都是列文妻子的親戚朋友。雖然他喜歡他們所有的人,但是他自己的列文的世界和秩序被他所謂的這种“謝爾巴茨基分子”的流入所淹沒了,他總不免有些惋惜。在他自己的親屬中,那年夏天住到他這里來的只有謝爾蓋·伊万諾維奇,但是他也是科茲內舍夫型的人,而不是列文型的人,這樣一來,列文精神就完全湮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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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指怀孕。
  在久不住人的列文的房子里,現在竟有了這么多的人,差不多所有的房間都住滿了,而且差不多每天老公爵夫人在坐下吃飯的時候都要數一數人數,如果恰巧是十三個人1,她就要叫一個外孫或外孫女到另外的桌上去吃。細心料理家務的基蒂為了采辦雞、火雞和鴨子煞費了苦心,因為客人和小孩在夏天胃口好,需要吃得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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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西俗認為十三是不吉利的數字。
  全家人都坐上了餐桌。多莉的孩子們,同家庭女教師們和瓦蓮卡在計划著到什么地方去采鮮蘑。謝爾蓋·伊万諾維奇,以他的聰明和學識博得了全体客人的几乎近于崇拜的尊敬,也和大家一起談論起蘑菇來,使大家都惊訝了。
  “也帶我一同去吧。我非常喜歡采蘑菇哩,”他說,望著瓦蓮卡,“我認為這是一樁很好的事哩。”
  “啊,我們高興得很!”瓦蓮卡說,微微漲紅著臉。基蒂和多莉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色。博學聰明的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要和瓦蓮卡一道去采蘑菇的提議,證實了最近縈繞在基蒂心頭的某种猜想。她連忙向她母親說了句什么話,這樣使她的眼色不致被人注意到。飯后,謝爾蓋·伊万諾維奇手里端著一杯咖啡,在客廳里的窗旁坐下,他一面和他弟弟繼續已經談起的話題,一面望著孩子們出發采蘑菇必然經過的門戶。列文坐在窗檻上他哥哥的旁邊。
  基蒂站在她丈夫身旁,顯然在等待這場她絲毫不感覺興趣的談話終結,為的是要對他說句什么話。
  “你結婚以后好多方面都變了,而且是變好了,”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說,向基蒂微笑著,對于這場談話似乎也不怎么感興趣,“但是你那种好發怪論的脾气卻仍然沒有改變。”
  “卡佳,你站著不好呢,”她丈夫說,給她搬過來一把椅子,意味深長地向她望著。
  “啊,現在也沒有時間了,”謝爾蓋·伊万諾維奇看見孩子們跑出來了,補充說。
  在大家前頭,塔尼婭穿著繃緊的長統襪,斜著身子奔跑著,揮舞著籃子和謝爾蓋·伊万諾維奇的帽子,她一直向他跑來。
  大膽地跑到謝爾蓋·伊万諾維奇面前,她那酷似她父親的美麗的眼睛閃爍著,她把他的帽子遞給他,做出要替他戴上的姿勢,用她那羞澀的优美的微笑來沖淡她的放縱行為。
  “瓦蓮卡在等著哩,”她說,小心地替他戴上帽子,從謝爾蓋·伊万諾維奇的微笑看出來她可以這樣做。
  瓦蓮卡穿上黃色印花布連衣裙,頭上包著雪白的頭巾,正站在門口。
  “我就來,我就來了,瓦爾瓦拉·安德列耶夫娜1,”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說,喝完了咖啡,把手帕和煙盒分放在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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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瓦蓮卡的本名和父名。
  “我的瓦蓮卡多迷人啊!呃?”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剛站起身來,基蒂就對她丈夫說。她說得使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听得見,她顯然是有心要使他听見的。“她多美呵,那么一种高尚的美!瓦蓮卡!”基蒂叫著。“你們會去水車場的小林子里嗎?我們會來找你哩。”
  “你完全忘了你的身体,基蒂!”老公爵夫人急忙走到門邊說。“你不能像這樣子叫啊。”
  瓦蓮卡,听到基蒂的聲音和她母親的責備,就邁著輕快迅速的步子跑到基蒂面前來。她的動作的靈活,彌漫在她那生气勃勃的臉上的紅暈,一切都泄露出在她心里正起著不平常的變化。基蒂知道那不平常的事是什么,盡在留神地注視著她。她現在叫瓦蓮卡,不過是為了那在基蒂想來今天飯后一定會在森林里發生的重大事情而在心中給她祝福罷了。
  “瓦蓮卡,假使有某种事情要發生的話,我一定會快活得很哩,”她一面吻她,一面低聲說。
  “您和我們一同去嗎?”瓦蓮卡慌亂地對列文說,裝著沒有听見基蒂說的話。
  “我要去的,可是只到打谷場就停下來。”
  “哦,你到那里去有什么事?”基蒂說。
  “我去察看一下新買來的貨車,查一查貨單,”列文說;
  “那么你去什么地方呢?”
  “涼台上。”

  所有的婦人都聚集在涼台上。她們總喜歡在午飯后坐在那里,但是那天她們在那里還有別的事。除了大家在忙著的縫嬰儿貼身衣和編織束襁褓的帶子,那天下午在涼台上還用在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看來是新的方法,不加水煮制果醬。基蒂把她娘家用過的新方法采取過來。一向受委托來擔任煮制果醬工作的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認為列文家所用的方法是不會錯的,仍舊把水滲進了草莓里,堅持說非這樣做不行。她做這事給人察覺了,現在當著大家的面在煮果醬,就是要确鑿地證明給她看,不加水也可以制好果醬。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滿臉通紅,怒容滿面,頭發蓬亂,瘦削的手臂露到肘節,正在炭爐上轉動煮果醬的鍋子,陰沉地望著草莓,滿心希望著它們會凝結,煮不好。公爵夫人覺察出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憤怒是對她而發的,因為她是煮草莓果醬的主要顧問,就竭力裝出她在想別的事情,對于果醬毫不感興趣的樣子,她談著別的事,卻斜著眼朝火爐偷偷地望著。
  “我老是親自去替我的使女買便宜料子的衣服,”公爵夫人說,繼續著剛才的談話。“現在是不是該撇去浮沫了,親愛的?”她向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加上說。“完全用不著你親自去做呀,而且熱得很呢,”她說,阻止著基蒂。
  “我去做吧,”多莉說,于是立起身來,她小心地把勺子在起泡的糖液上面撇過,不時地把勺子在一只布滿了黃紅色浮沫和血紅色糖漿的碟子上面敲著,把粘在勺上的東西敲落下來。“他們喝茶的時候會多么甜滋滋地把這個舔光啊!”她想到她的小孩們,回憶起自己小時候如何看到大人們不吃這最好的東西——果醬的浮沫而感到奇怪。
  “斯季瓦說還是給錢的好,”多莉說,又接著談起賞給仆人什么好這個有趣的話題。“但是……”
  “怎么能給錢呢!”公爵夫人和基蒂异口同聲地叫著。“他們頂看重禮物。”
  “哦,比方去年,我給我們的馬特廖娜·謝苗諾夫娜買了一件不是羅緞,但是像那一類的衣料,”公爵夫人說。
  “我記得在您的命名日那天她還穿著哩。”
  “花樣很好看,那么朴素而又雅致,要不是她沒有的話,我真想給自己做一件呢。有點像瓦蓮卡身上穿的。真是价廉物美。”
  “哦,我想現在已經好了,”多莉說,讓糖漿從勺子里滴下來。
  “有絲的時候就可以了。再稍微煮煮吧,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
  “這些蒼蠅!”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憤怒地說。“反正是一樣,”她補充說。
  “噢!它多可愛!別惊動了它!”基蒂看見一只麻雀停在欄杆上,翻轉草莓梗在啄著,突然這樣說。
  “是的,可是你离火爐遠一點吧,”她母親說。
  “Aproposde瓦蓮卡,1”基蒂用法語說,她們不讓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听懂她們的話的時候總是用法語。“您知道,媽,我真希望事情在今天決定呢!您明白我的意思。那會多么美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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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順便談談瓦蓮卡的事吧。
  “她可真是一個高明的媒人啊!”多莉說。“她多么費盡心机地把他們拉在一起!”
  “不,告訴我,媽媽,您怎樣想?”
  “我怎樣想嗎?他(他是指謝爾蓋·伊万諾維奇)什么時候都可以在俄國找到最好的配偶;現在,自然,他已經不怎樣年輕了,可是我知道就是現在許許多多的女子仍然會高興嫁給他……她是一個很好的姑娘,但是他也許……”
  “不,媽媽,您要明白,為什么不論對于他或是對于她都想像不出更美滿的姻緣來了。第一,她簡直迷人!”基蒂說,屈起一個手指。
  “他十分中意她,那是一定的,”多莉附和著。
  “其次,他有這樣的社會地位,他完全不需要妻子的財產或地位了。他只需要一個善良、可愛而又文靜的妻子。”
  “哦,和她在一起,他一定可以得到安靜,”多莉又附和說。
  “第三,她一定會愛他,那也是……總之,會是非常美滿的!……我期望他們從樹林回來的時候一切都決定了。我從他們的眼色立刻可以看出來。我會多么高興啊!你認為怎樣,多莉?”
  “可是別太興奮了;你完全用不著興奮啊,”她母親說。
  “啊,我并沒有興奮,媽媽。我想他今天會求婚哩。”
  “噢,一個男子怎么樣、在什么時候求婚,那真是多么不可思議呀……好像有一道障礙似的,一下子就給摧毀了,”多莉回憶著自己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過去的事,帶著沉思的微笑說。
  “媽媽,爸爸是怎樣向您求婚的?”基蒂突如其來地問。
  “沒有什么特別的,簡單得很哩,”公爵夫人回答,可是她的臉還是因為回憶往事而容光煥發了。
  “不,怎樣的呢?在您還不便說以前您心里就已經愛上了他嗎?”
  基蒂現在能夠以平等的資格和她母親談論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問題,這使她感到一种特別的愉快。
  “自然是愛上了;他常到我們鄉下的家里來。”
  “但是怎樣決定的呢,媽媽?”
  “我猜想你一定以為自己發明了新的花樣吧?都是這樣的:由眼神,由微笑來決定的……”
  “您說的多恰當,媽媽!正是由眼神,由微笑來決定的哩!”
  多莉附和著。
  “可是他說了些什么話呢?”
  “科斯佳對你說了些什么呢?”
  “他用粉筆寫下來的。真奇怪啊……仿佛是好久以前的事一樣!”她說。
  于是三個婦人都開始默默地想著同樣的事。基蒂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她回憶起她結婚前的那整個冬天和她對弗龍斯基的迷戀。
  “有一件事……瓦蓮卡從前的戀愛史,”她說,由于一种自然的聯想使她想到了這一點。“我總想對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說一說,使他心里有所准備。他們——所有的男子,”她補充說,“對于我們的過去都嫉妒得很的。”
  “并不都是,”多莉說。“你是根据你丈夫來判斷的。就是現在,他想起弗龍斯基都痛苦。是真的吧?是不是?”
  “是的,”基蒂回答,眼睛里帶著沉思的笑意。
  “可是我真不明白,”母親插嘴道,由于她對女儿的母性的關怀而起來辯護,“你的過去有什么可以使他煩惱的?因為弗龍斯基追求過你嗎?那种事每個少女都有過的哩。”
  “啊,但是我們不是說那個,”基蒂說,微微漲紅了臉。
  “不,听我說吧,”她母親繼續說,“那時你自己不讓我去和弗龍斯基談。你記得嗎?”
  “啊,媽媽!”基蒂帶著痛苦的表情說。
  “如今不能管束你們年輕人……你們的關系并沒有越軌的地方,要不然,我一定會親自去和他說個明白的。可是,親愛的,你興奮可不行的呀。請記著這個,鎮靜點吧。”
  “我非常鎮靜哩,maman。”
  “那時候安娜到來,結果對于基蒂反而是多么幸運,”多莉說,“而對于她是多么不幸啊。适得其反,”她說,由于她自己的思想感到震惊。“那時安娜是那么幸福,基蒂感覺到自己不幸。現在适得其反。我常想著她呢!”
  “你倒想著一個好人哩!一個可怕的、討厭的、沒有心腸的女人,”她母親說,對于基蒂沒有嫁給弗龍斯基,卻嫁給了列文始終耿耿于怀。
  “你何苦要談這個呢?”基蒂惱怒地說。“我不想這個,我也不要去想……我不要去想,”她听到她丈夫踏上涼台台階的熟悉的腳步聲,說。
  “你不要想什么呢?”列文走上涼台說。
  但是誰也不回答他,他也就不再問了。
  “我很抱歉,我闖進了你們女人的王國,”他說,不滿地朝大家望著,覺察出她們在談論不愿在他面前談的話。
  一剎那,他感到他和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抱著同感,對于不加水去煮制果醬這件事,以及一般地對于外來的謝爾巴茨基家的影響很不滿意。但是他微笑著,走到基蒂面前。
  “哦,你好嗎?”他問她,用現在大家都是那樣看她的那种表情望著她。
  “啊,很好哩,”基蒂微笑著說,“你的事情辦得怎么樣?”
  “貨車可以裝舊大車三倍的東西。哦,我們要去接孩子們嗎?我已經吩咐把車套好了。”
  “什么!你要叫基蒂坐馬車嗎?”她母親責備說。
  “是的,慢步走,公爵夫人。”
  列文從來沒有管公爵夫人叫過maman,像一般人叫他們的岳母那樣,因此使公爵夫人很不高興。但是雖然列文喜歡而且尊敬公爵夫人,他卻不能夠那樣叫她,他如果要那樣叫她,就一定會感覺得褻瀆了對自己死去的母親的情感。
  “和我們一道去吧,maman,”基蒂說。
  “我不愿意看到這樣的輕舉妄動。”
  “哦,那么我步行吧。走走對我是好的。”基蒂站起來,走到她丈夫面前去,挽住他的胳臂。
  “也許對你是好的,但是一切都要有節制,”公爵夫人說。
  “哦,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果醬做好了嗎?”列文說,對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微笑著,想使她快活起來。
  “新法子好嗎?”
  “我想很好。照我們的辦法,這煮得太久了。”
  “這樣更好,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即使我們的冰已經融化,我們沒有地方貯藏它,它也不會發酸,”基蒂說,立刻覺察出來她丈夫的用意,怀著同樣的心情對這老管家說。
  “可是你的腌菜真好极了,媽媽說她從來沒有嘗過這么好吃的呢,”她補充說,微笑著,理了理她的頭巾。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憤怒地望著基蒂。
  “您用不著安慰我哩,夫人。我只消看著你和他在一起,我就覺得高興了,”她說,在“和他在一起”這句粗魯而親切的話里有什么地方打動了基蒂。
  “和我們一道去采蘑菇吧,你可以告訴我們最好的地點。”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微笑著,搖搖頭,好像是在說:“我真想又要生您的气了,可是我不能夠。”
  “請照我的話做吧,”公爵夫人說;“拿紙蓋上果醬,用甜酒浸濕,這樣,就是沒有冰,也決不會發霉。”

  基蒂特別高興有机會和她丈夫單獨在一起,因為她注意到在他走進涼台,問她們在說什么,卻沒有得到回答的時候,在他的臉上閃過一种痛苦的神色,他的臉總是那么迅速地反映出他的一切情感的。
  當他們在別人之先步行出發,走到看不見房子,走上了那踏平了的、多塵的、布滿黑麥穗和谷粒的大路的時候,她更緊緊地挽住他的臂膀,使它緊貼著她的身体。他已經忘記了那一時的不愉快的印象,和她單獨在一起,現在一心想著她快做母親,他感到了和自己所愛的女人相接近的一种完全超脫于形骸之外的、新的美好的幸福。本來沒有什么可說的,可是他渴望听到她的聲音,自從她怀孕以來,她的聲音也同她的眼睛一樣地變了。在她的聲音里,像在她的眼神里一樣,有一种類似專心致力于某种心愛的事業的人所常有的溫柔而嚴肅的神情。
  “你真的不會疲倦嗎?再靠近我一點吧,”他說。
  “不,我很高興有机會和你單獨在一起,我應該承認,雖然我和他們在一起是快樂的,可是我老是怀念著只有我們兩人在一起的去年冬天的晚上。”
  “那樣好,這樣卻更好。兩樣都好呢,”他說,緊握著她的手。
  “你知道你進來的時候我們在談什么嗎?”
  “談果醬吧?”
  “是的,也談了果醬;可是以后,就談到男子怎樣求婚的事情上面來了。”
  “噢!”列文說,与其說是在听她所說的話,毋宁說是在听她的聲音,盡在注意著現在正穿過樹林的道路,避開她也許會摔交的地方。
  “而且談了謝爾蓋·伊万內奇和瓦蓮卡。你注意到嗎?……我非常希望這成為事實,”她繼續說。“你對這個怎樣想呢?”說著,她注視著他的面孔。
  “我不知道怎樣想好,”列文微笑著回答。“在這點上謝爾蓋·伊万內奇在我看來是很奇怪的。要知道,我告訴過你……”
  “是的,他和那個死了的女子戀愛過……”
  “那是在我還是小孩的時候的事;我是從別人口中听來的。我記得那時候的他。他非常可愛。但是從那時起我就觀察過他對女人的態度:他很親切,有的他也很喜歡,但是我感覺得好像對于他,她們只是人,并不是女人。”
  “是的,但是現在和瓦蓮卡……我總覺得有點什么……”
  “也許有……不過我們得知道他的為人……他是一個特殊的、奇怪的人。他只過著精神生活,他為人太純洁太高尚了。”
  “怎么?這難道會貶低他嗎?”
  “不,但是他是這樣過慣了精神生活,因而他是脫离實際的,而瓦蓮卡卻是實事求是的。”
  列文現在已經習慣于大膽說出自己的思想,不費心思去推敲詞句;他知道,他妻子,在像現在這樣情意纏綿的時候,只消他稍加暗示就會明白他所要說的意思,而她也真的明白了。
  “是的,可是她恐怕還不如我實際哩;我知道他是決不會愛我的。但她卻是徹頭徹尾超凡脫俗的。”
  “啊。不,他倒非常喜歡你呢,當我的親人喜歡你的時候我總是非常高興的……”
  “是的,他對我很親切,但是……”
  “這不像和可怜的尼古連卡那樣……你們彼此才真是喜歡哩,”列文代她說完了。“為什么不說起他呢?”他補充說。
  “我有時責備自己沒有說起他,結果就會把他忘了。噢,他是一個多么可怕又多么可愛的人呀!……是的,我們在談什么呢?”列文沉吟了片刻,說。
  “你想他不可能戀愛嗎?”基蒂換成自己的語言說。
  “也并不是一定不可能戀愛,”列文微笑著說,“但是他沒有那种必要的弱點……我總是羡慕他,就是現在,我這么幸福的時候,我也還是羡慕他。”
  “你羡慕他不能戀愛這一點嗎?”
  “我羡慕他比我強,”列文微笑著說。“他不是為自己生活。他的全部生活都服從于他的義務。這就是他能夠平靜和滿足的理由。”
  “你呢?”基蒂問,帶著一种諷刺的、充滿愛意的微笑。
  她不能夠表達使她微笑的那一連串的思想;但是最后的結論是,她丈夫在贊揚他哥哥,貶低自己這一點上是不十分真實的。基蒂知道這种不真實是由于他對他哥哥的愛,是由于自己過份幸福而感到的羞愧心情,特別是由于他那种不斷要求改善的心而來的;她愛他這點,所以她微笑了。
  “你呢?你有什么不滿意的呢?”她問,還是帶著那同樣的微笑。
  她不相信他對自己有什么不滿意,這使他很高興,他不自覺地竭力逗引她說出她不相信的理由來。
  “我很幸福,但是不滿意自己……”他說。
  “你既是幸福,你怎么會不滿意自己呢?”
  “哦,我怎么說好呢?……在我的心里,除了要使你不跌交以外,我什么也不希望了。啊呀,可是你決不能像那樣跳啊!”他叫著,中斷了談話去責備她,因為她在跨過橫在路上的一根樹枝的時候動作過分迅速。“但是當我反躬自問,拿我自己和別人,特別是和我哥哥比較的時候,我簡直覺得自己不好。”
  “可是在哪一點上?”基蒂還是帶著同樣的微笑追問。“你不是也在為別人工作嗎?你的田庄,你的農事,你的著作都不算數嗎?……”
  “不,但是我覺得,特別是現在——這都是你的過錯,”他說,緊握著她的手。“覺得那一切都算不了什么。我做那些事是并不熱心的。要是我能夠愛那一切工作像愛你一樣就好了!
  ……可是最近我做那些事簡直好他是應付差事一樣。”
  “哦,關于我爸爸,你怎樣說呢?”基蒂問。“難道因為他沒有做公益事業,他也不好嗎?”
  “他?不!但是人應該具有你父親那种單純、坦白和善良的心地:這些我有嗎?我什么也沒有做,我為這發愁。這都是你搞的。在沒有你——以及這個以前,”他望了一眼她的身子說,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上;現在我不能夠了,我感到羞愧;我做那些事好像應付差事一樣,我假裝著……”
  “那么,你現在愿意和謝爾蓋·伊万內奇對調嗎?”基蒂說。“你愿意像他那樣從事公益事業,熱愛分派到自己頭上的差事,除此以外再也不需要別的什么嗎?”
  “自然不!”列文說。“但是我是這么幸福,我什么都不明白了。那么你想他今天會向她求婚?”他靜了一會之后補充說。
  “我是這樣想,又不這樣想。只是,我真非常希望他這樣呢。等一等。”她彎下腰,摘下路旁的一朵野甘菊。“來,數吧:他會求婚,他不會求婚,”她說,把花交給了他。
  “他會求婚,他不會求婚,”列文說,把狹長的白花瓣一片片扯下來。
  “不對,不對!”基蒂抓住他的手止住他,她一直在興奮地注視著他的手指。“你一次扯了兩片哩。”
  “那么,我們就不要數這片小的了,”列文說,扯下一片還沒有長完全的小花瓣。“馬車追上我們了。”
  “你不累嗎,基蒂?”公爵夫人叫著。
  “一點也不。”
  “你要是累,就坐上車來,馬很馴順,而且走得很慢哩。”
  但是用不著坐車了,他們快到地點了,于是大家一道步行走去。

  瓦蓮卡的黑發上包著一條白頭紗,身邊環繞著一群孩子,正和藹而快活地為他們忙著,而且顯然因為她所喜歡的男子可能向她求婚而非常興奮,她的樣子十分動人。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和她并肩走著,不住地欣賞她。望著她,他回憶起他听見她說過的一切動人的話語,他所知道的她的一切优點,他越來越感覺到,他對她所抱著的感情是一种很罕有的感情,這种感情他在好久好久以前,只在他的青年時代感到過一次。接近她所產生的快感不斷加強,一直達到這樣的地步,當他把他采到的一只細莖的、菌邊往上翻的大樺樹菌放到她的提籃里的時候,他望著她的眼睛,看到她滿臉的那种激動的又惊又喜的紅暈,他自己也張惶失措了,默默地、含情脈脈地向她微微一笑。
  “要是這樣,”他心中暗暗地說。“我就得仔細想想,作出個決定,不要像個男孩子一樣,由于一時的沖動,就神魂顛倒了。”
  “現在我要一個人去采蘑菇,不然我的成績就顯不出來了,”說著,他就獨自一人离開了樹林的邊緣——他們正在那里的疏疏落落的老樺樹林中如絲的小草上走著——走進樹林深處,那儿在白樺樹中間長著銀灰樹干的白楊和暗色的榛叢。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走了大約四十步的光景,走到長著淺紅和深紅的、耳垂狀的繁花的衛矛樹叢后面,他知道沒有人看得見他,就站住不動了。周圍一片寂靜。僅僅在他正在那下面站著的樺樹上面,一群蒼蠅一會也不安靜地嗡嗡著,像一窩蜜蜂一樣,有時也傳來孩子們的聲音。突然間,從距离樹林邊緣不遠的地方發出瓦蓮卡呼喚格里沙的女低音,他歡喜得笑逐顏開。謝爾蓋·伊万諾維奇意識到這微笑,對自己這种情況很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取出一支雪茄煙,開始點燃它。他很久在樺樹干上擦不著一根火柴。柔潤的白樹皮粘住了黃磷,火就熄滅了。最后有一根火柴燃著了,雪茄的芬芳的煙像一條齊整的、寬寬的飄蕩的布一樣,飄向前,蕩上去,繚繞在樺樹的垂枝下的灌木叢上面。注視著這一片煙霧,謝爾蓋·伊万諾維奇慢慢地走著,一邊考慮著自己的處境。
  “為什么不呢?”他想。“万一這只是一時的感情沖動,万一我感到的只是一种吸引,一种相互的吸引(我可以說是·相·互·的),但是又覺得這是違反我平生的習性的,要是我覺得屈服于這种吸引之下,我就背叛了我的事業和義務呢……但是事情并非如此。我說得出的唯一的反對理由,就是當我失掉瑪麗的時候,我對自己說過,我要對她永不變心。這是我唯一說得出的反對自己的感情的理由……這是很重要的,”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自言自語,同時卻又覺得這种顧慮在他個人說來是無關緊要的,只不過在別人眼里會破坏了他所扮演的富有詩意的角色罷了。“可是,除此以外,無論如何我也找不出可以反對我的感情的理由。如果單憑理智來挑選的話,我也不可能找出比這更美滿的了。”
  他無論怎樣回憶他所認識的婦人和姑娘們,他也想不起有一個姑娘具備如此多的美德,那是像他經過冷靜考慮之后希望他的妻子全部具有的。她有少女的魅力和鮮艷,但是她已經不是小孩了,如果她愛他,她是有意識地、以一個婦人應該具有的受情來愛他的;這是一。其次:她不但毫不俗气,而且顯然很厭惡庸俗的上流社會,但同時卻很懂世故,具備著上流社會的婦女處世為人的一切舉止,一個終身伴侶不具備這些對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說來是不能設想的。第三:她是虔誠的,但是并不像小孩一樣,譬如像基蒂那樣,無意識地虔誠和善良;她的生活是建立在宗教信仰上的。甚至最細微的地方,謝爾蓋·伊万諾維奇都發現她身上具備著他渴望他妻子應該具有的一切:她出身貧苦、孤單,所以她不會把自己的一群親戚和他們的影響帶到丈夫家庭里,像他現在所看見的基蒂的情形。她一切都要仰賴她丈夫,他一向就希望他未來的家庭生活會是這樣的。而這位身上具備著這一切美德的姑娘,受上了他。他是一個謙虛的人,但是也不能不看出這一點。而他也愛她。還有一种顧慮——就是他的年紀。但是他的家族是長壽的,他的頭上沒有一絲白發,誰也不會以為他是四十歲的人,而且他想起瓦蓮卡曾經說過,只有俄國人才一到五十就自命老了,在法國,五十歲的人還認為自己正danslaforcedelAaBge1,而四十歲的人還是unjeunehomme2哩。當他覺得自己的心情像二十年前那樣年輕,年齡多大又算得了什么呢?當他又走到樹林邊,在夕陽斜照里,看見瓦蓮卡的雍容优雅的風姿,她穿著黃衣服,提著籃子,姍姍走過老樺樹旁,當瓦蓮卡的動人的姿態和使他歎賞不已的美景——浸在夕陽中的變黃了的麥田和點綴著黃斑的古樹正消失在遙遠的蔚藍色天邊——融合成一片的時候,他不是覺得年輕了嗎?他的心快樂地跳動著。一股柔情迷住了他。他覺得他已經打定主意了。剛剛彎下腰去采一只蘑菇的瓦蓮卡,靈活地站起身來,回頭一望。謝爾蓋·伊万諾維奇扔掉雪茄煙,邁著堅決的步伐向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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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年富力強。
  2法語:年輕人。

  “瓦爾瓦拉·安德列耶夫娜,我還很年輕的時候,心里就定下了我會熱愛和樂意稱她為我的妻子的女人的理想。過了漫長的歲月,我現在才破天荒第一次在您身上發現了我所追求的。我愛您,我向您求婚。”
  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自言自語,那時他离瓦蓮卡只有十步遠了。她跪著,用胳臂護著几只蘑菇不讓格里沙搶去,一邊呼喚著小瑪莎。
  “來呀,來呀!孩子們!這儿很多哩!”她用圓潤悅耳的聲音說。
  看見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走過來,她沒有起身,也沒有改變姿勢;但是一切跡象都使他覺出,她感到他走近了,而且心里很高興。
  “怎樣,您找到一些嗎?”她從白頭巾里面問,扭過她那帶著溫柔的微笑的美麗面孔向著他。
  “一個也沒有,”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說。“您呢?”
  她沒有回答,因為她正忙著照顧她周圍的孩子們。
  “那儿還有一個,就在樹枝旁邊,”她說,指著一個小蘑菇,富有彈性的玫瑰色菌頂上橫壓著一根干草,它是從草底下長出來的。她立起身來,那時瑪莎把蘑菇拾起來,掰成兩片雪白的菌塊。“這使我想起我的童年,”她補充說,离開孩子們和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并著肩走去。
  他們默默地走了几步。瓦蓮卡看出他想說什么;她猜著那是什么,又惊又喜的心情几乎使她昏過去了。他們走到遠得誰也不會听見他們的話了,但是他還不開口。瓦蓮卡最好還是沉默。沉默以后,總比談了菌子以后,再談他們想說的話容易得多;但是事与愿違,仿佛是出于偶然一樣,瓦蓮卡說:
  “那么您什么也沒有找到?不過,樹林里面蘑菇總是少的。”
  謝爾蓋·伊万諾維奇歎了口气,沒有回答。他因為她談起蘑菇而感到困惱。他想把她引到她最初所談的關于她的童年的話題上去;但是違反自己的本意,沉默了一會儿,他卻回答了她最后的話:
  “听說只有白菌才多半生在樹林邊上,但是我連白菌是什么模樣都辨別不出哩。”
  又過了一會儿,他們走得离孩子們更遠了,只剩下他們兩個了。瓦蓮卡的心跳動得那樣厲害,以致她都听見它的通通的跳聲,她感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在施塔爾夫人家過了那种寄人篱下的生活以后,做科茲內舍夫這樣男人的妻子,在她看來似乎是莫大的幸福了。除此以外,她差不多深信她已經愛上了他。而現在就要有所決定了,她很害怕:有時候害怕他說,有時候又害怕他不說。
  他必須趁現在這個机會說,要么就永遠也不說了;這一點謝爾蓋·伊万諾維奇也感覺到了。在瓦蓮卡的眼色里、在她的紅暈里、在她的俯視的眼睛里、在這一切表情里,都流露出痛苦的期待的神情。謝爾蓋·伊万諾維奇看出來,替她很難過。他甚至感到現在什么都不說就等于侮辱了她。他在心里迅速地重溫了一遍支持他的決心的理由。他心里也暗暗溫習了一遍他打算用來求婚的言語;但是他沒有說這些話,不知什么突如其來的想頭卻使他問道:
  “樺樹菌和白菌究竟有什么區別?”
  瓦蓮卡的嘴唇激動得顫抖起來,當她回答說:
  “菌帽上差不多沒有分別,只是菌莖不同而已。”
  一說完這些話,他和她就都明白事情已經過去了,應該說出口的不會說了,他們的達到頂點的激動情緒平靜下來了。
  “看見樺樹菌的根,就使人想起黑人的兩天沒有刮過的胡子,”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平靜地說。
  “是的,這是真的,”瓦蓮卡微笑著回答,他們散步的路線不知不覺地就改變了。他們開始回到孩子們那里去。瓦蓮卡覺得又痛苦又羞愧,同時她又体驗到一种輕松的感覺。
  回到家里,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又回憶起他所有的理由,結果發現自己最初判斷錯了。他不能對Marie1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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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瑪麗。
  “安靜點,孩子們,安靜點!”列文甚至惱怒得叫起來,一邊站在妻子面前護著她,當那一群孩子歡天喜地地叫喊著迎面沖來的時候。
  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和瓦蓮卡跟在孩子們后面,走出了樹林。基蒂用不著問瓦蓮卡;她從他們兩個人臉上的平靜而有點羞愧的神情上,就明白她的計划并沒有實現。
  “喂,怎么樣?”回家的路上,她丈夫問她。
  “沒有上鉤,”基蒂說,她的笑容和說話的態度使人想起她父親,列文常常很滿意地注意到她身上這一點。
  “怎么不上鉤?”
  “就是這樣,”她說,拉住她丈夫的手,舉到嘴唇邊,抿緊嘴唇輕輕地碰了一下。“就像吻教士的手一樣。”
  “誰不上鉤呢?”他笑著說。
  “兩方面。本來應當像這樣的……”
  “有農民來了……”
  “不,他們看不見的。”

  小孩們喝茶的時候,大人們就坐在涼台上,仿佛沒有發生過什么事一樣地聊著天,雖然所有的人,特別是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和瓦蓮卡,心里都明白曾經發生過一樁不愉快、但卻非常重要的事。他們兩人体驗到同樣的心情,就像一個考試不及格、要留級或者永遠從學校里開除出去的學生感覺到的一樣。所有在場的人,也感覺到發生過什么事,活躍地談著毫不相干的題目。那天晚上,列文和基蒂覺得格外地幸福,分外地相親相愛。他們的情意纏綿的幸福,本身就含著一种使那些渴望幸福卻得不到的人感到不痛快的作用,使他們覺得很難為情。
  “記住我的話吧,Alexandre不會來了,”老公爵夫人說。
  今天晚上他們在等待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坐火車來,老公爵來信說他也許會來。
  “而且我知道為什么,”公爵夫人繼續說。“他說應該讓新婚夫婦清清靜靜地過一陣。”
  “爸爸真的扔下我們不管了。我們沒見過他的面,”基蒂說。“我們怎么能算新婚夫婦呢?我們已經是老夫老妻了!”
  “他要不來,我就要向你們告別了,孩子們,”老公爵夫人傷心地歎了口气說。
  “噢,你怎么啦,媽媽!”兩個女儿异口同聲地責難說。
  “想想他是怎樣的心情?哦,現在……”
  突然間,老公爵夫人的聲音完全出人意外地顫抖起來。她的女儿們默不作聲了,交換了一下眼色。“Maman總是自尋煩惱,”她們的眼光好像這樣說。但是她們不知道,不論她同女儿們在一起有多么好,不論她覺得她多么需要在這里,但是自從他們把最后一個愛女嫁出去,家里的巢變得荒涼了的時候,她就為自己和她丈夫痛苦极了。
  “什么事,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基蒂突然向帶著神秘而鄭重其事的表情站在她面前的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
  “晚飯的事。”
  “噢,對了,”多莉說。“你去安排吧,我要去照料格里沙溫習功課。他今天什么都沒有做。”
  “是該我去上課!不,多莉!我去,”列文說,跳起來。
  格里沙已經進了中學,暑假應當复習功課。在莫斯科的時候,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就同她儿子一道學習拉丁文了,來到列文家就規定每天至少跟他一起复習一次最難的功課——拉丁語和數學。列文自告奮勇來代替她;但是這位做母親的有一次听列文教課,發現他沒有按照莫斯科的老師的輔導方法教這孩子,雖然很難為情而且极力要不得罪列文,卻果斷地對他表示,一定要像老師那樣照著課本進行,不然還是由她自己來教的好。列文因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不盡父親的職責,不親自教育儿子,卻把教育儿子的責任推給不懂教育的母親,心里很不痛快;又因為教師把孩子教得那么糟,心里也很不痛快;但是他答應他的姨姐按照她的意思教課。因此他不按照自己的方式,卻照著書本來教格里沙,因此就勉勉強強的,常常忘記上課的時間。今天的情形也是這樣。
  “不,我去,多莉,你坐著吧,”他說。“我們會好好地按照課本進行的。不過斯季瓦來了的時候,我們就要去打獵,那時我們就要曠課了。”
  于是列文找格里沙去了。
  瓦蓮卡對基蒂也說了同樣的話。甚至在列文的井井有條的幸福家庭里,瓦蓮卡也能想法幫幫忙。
  “我去照料晚飯,你坐著別動,”她說,起身朝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走去。
  “好吧,好吧,他們大概找不到小雞,那么就用我們自己的……”基蒂回答。
  “我跟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商量著辦吧,”于是瓦蓮卡就和那老管家一道走了。
  “多么可愛的姑娘啊!”老公爵夫人說。
  “不是可愛,maman,而是多么迷人,再也沒有像她這樣的人了。”
  “這么說,你們以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今晚會來嗎?”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問,顯然不愿意繼續談瓦蓮卡的事。“再也難以找到比這兩位連襟更不相像的人了,”他帶著精明的微笑說。“一個總在活動,好像水里的魚一樣總在交際場中過活;而另一個,我們的科斯佳,活躍、伶俐、非常敏感,但是一到交際場中就好像魚儿离了水一樣,要么就呆愣愣的,要么就亂跳亂動!”
  “是的,他很粗心大意哩,”公爵夫人向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說。“我正想請您同他講講,她(她指的是基蒂)万万不能留在這里,一定要到莫斯科去。他說要請個醫生來……”
  “Maman,他一切都會辦好,一切都會同意,”基蒂說,因為她母親居然要求謝爾蓋·伊万諾維奇過問這种事心里很懊惱。
  在談話中間,他們听到林蔭道上傳來馬的噴鼻聲和車輪在砂礫路上行駛的轔轔聲。
  多莉還沒有來得及站起來去迎接她的丈夫,列文就已經從下面他正在教格里沙功課的房間的窗子里跳出去,把格里沙也扶下去了。
  “斯季瓦來了!”列文從涼台下面呼喊。“我們已經讀完了,多莉,不要擔心!”他補充說,一邊像個小男孩一樣奔跑著去迎接馬車了。
  “Is,ea,id,ejus,ejus,ejus,”1格里沙一邊沿著林蔭道跳躍而去,一邊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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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拉丁文:他,她,它;他的,她的,它的。
  “還有個什么人和他在一起哩。一定是爸爸!”列文喊道,停在林蔭道的入口。“基蒂,不要從那么陡的台階上下來,繞點路吧。”
  列文把坐在馬車里的那個人當成老公爵,但是他弄錯了。當他走近馬車的時候,他看見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并肩坐著的不是老公爵,而是一個戴蘇格蘭小帽、帽子后面飄舞著長長的緞帶的漂亮而結實的年輕人。這是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謝爾巴茨基家的姑表兄弟,彼得堡—莫斯科一個鼎鼎大名的年輕人。“一個极其出色的家伙,一個熱愛打獵的人,”
  像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介紹的時候說的。
  韋斯洛夫斯基,絲毫也沒有因為自己代替老公爵來臨所引起的失望而感到不安,他同列文興致勃勃地寒暄,提醒說他們以前見過,越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帶來的獵狗身上把格里沙抱進馬車里去。
  列文沒有坐上馬車,跟在后面走。列文因為那位他越是了解就越加敬愛的老公爵沒有來,又因為這個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一個完全多余的陌生人竟然來了,心里有些不痛快。當列文走到門口——所有的成年人和孩子都已經鬧哄哄地聚在那儿了,——看見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用特別溫柔和獻媚的姿態吻基蒂的手的時候,他越發不痛快了。
  “我和您的妻子是cousins1,而且也是老朋友,”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說,又緊緊地握了握列文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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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表兄妹。
  “哦,這儿有野味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几乎還沒有來得及向每個人招呼,就對列文說。“我同他的野心可大得很哩。怎么,maman,從那時候起他們就沒有到過莫斯科。喂,塔尼婭,這是給你的!請到車后面去取吧,”他面面俱到地說,“你的樣子多么精神,多莉,親愛的!”他對他妻子說,又吻她的手,一只手拉著她的手,用另一只手撫摸著它。
  一會以前還處在最愉快的心境中的列文,現在愁悶不樂地觀望著一切,一切他都不中意了。
  “他這張嘴昨天吻過誰呢?”他望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同他妻子那种情意纏綿的神情,沉思起來。他望望多莉,她也使他不高興起來。
  “她并不相信他的愛情。那么她為什么這么高興呢?真叫人討厭!”列文沉思。
  他望著一會以前他覺得那么和藹可親的公爵夫人,他不喜歡她歡迎那個戴著帽帶的瓦先卡就像歡迎他到自己家里來的那副神气。
  甚至那個也走到台階上,帶著一臉裝模作樣的友好神情來迎接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謝爾蓋·伊万諾維奇,也使他很不痛快,其實列文是知道他哥哥既不歡喜又不尊敬奧布隆斯基的。
  而那個帶著saintenitouche1的神情同這位紳士結識、其實滿腦子只想著怎樣嫁人的瓦蓮卡的那副模樣,也引起了他很大的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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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假正經的女人。
  但是最使人反感的是基蒂,因為她居然跟這位認為他到鄉下來對人對己都是一樁大喜事的紳士談笑風生,尤其是她報以微笑時的笑容使他很不愉快。
  所有的人一邊喧嘩地談著,一邊都走到房里去;他們大家剛坐下,列文就扭身出去了。
  基蒂看出她丈夫發生了什么事。她想抓住一個机會同他單獨談一談;但是他匆匆地從她身邊走開,說他得去賬房一趟。他老早就不像今天晚上那樣把經營農業當作一樁了不起的事了。“對于他們,每天都是良辰佳節,”他想。“但是這儿可沒有良辰佳節那种事,事情不能等待,不工作就無法生活。”

  直到打發了人去請列文吃晚飯,他才回家來。基蒂和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站在樓梯上,在商量開飯時擺什么酒。
  “什么事這樣fuss1?預備照例的那种酒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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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英語:小題大做。
  “不,斯季瓦不喝哩……科斯佳,等一等,你怎么啦?”基蒂急急忙忙地跟在他后面說,但是他并不等待她,卻無情地邁著大步走進餐室里去,立刻參加到以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為支柱的全体的熱烈的談話中去了。
  “我們明天就去打獵,怎么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
  “我們去吧,”韋斯洛夫斯基說,移過去坐在另外一把椅子上,側著身子坐著,一條胖腿架在另外一條上面。
  “我十分高興,我們去吧。你今年打過獵嗎?”列文對韋斯洛夫斯基說,聚精會神凝視著他的腿,可是卻帶著基蒂所熟悉的那种最不适合他的強顏歡笑的神情。“不知道我們找不找得到松雞,不過有很多山鷸。但是得早點去才行。你們不疲倦嗎?你不是疲倦了嗎,斯季瓦?”
  “我疲倦了?我還從來沒有疲倦過哩。我們通宵不睡吧!我們去散散步。”
  “真的,我們別睡覺吧!妙极了!”韋斯洛夫斯基表示同意說。
  “你可以不睡,而且也能不讓別人休息,這一點我們倒是都相信的,”多莉對她丈夫說,她現在一對她丈夫說話就流露出微微譏諷的口吻。“但是按我看,現在已經到時候了……我走啦,我不吃晚飯了。”
  “不,你留一會儿,多林卡,”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從他們正在吃飯的大飯桌后面移到她身邊。“我還有很多話要對你說呢。”
  “大概,沒有什么可說的吧。”
  “你知道,韋斯洛夫斯基到安娜那里去過。他又要到他們那里去了。你知道,离這里只有七十里的路程。我也一定要去的。韋斯洛夫斯基,到這邊來!”
  瓦先卡轉移到婦女們那里去,同基蒂并肩坐下。
  “啊,請說給我听听,你到過她那里嗎?她怎么樣?”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對他說。
  列文留在桌子那一頭不動,雖然不停地和公爵夫人同瓦蓮卡閒談著,還是看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多莉、基蒂和韋斯洛夫斯基中間在進行著生動而神秘的談話。不僅如此,他還在他妻子的臉上看到一种嚴肅認真的神色,當她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正在有聲有色地講什么的瓦先卡的漂亮面孔的時候。
  “他們那里好得很哩,”瓦先卡講的是弗龍斯基和安娜。
  “自然,我不敢貿然加以判斷,不過在他們家里,你感覺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樣。”
  “他們打算做些什么呢?”
  “好像,他們冬天要去莫斯科。”
  “我們都到他們那里聚會一下有多好哩!你什么時候去?”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瓦先卡。
  “我要到他們那里過七月。”
  “你去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對他妻子說。
  “我早就想去,我一定要去的,”多莉說,“我替她難過,我了解她。她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等你走后,我一個人去,那就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了。沒有你反而更好了。”
  “好极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你呢,基蒂?”
  “我?為什么我要去呢?”基蒂說,整個臉都漲紅了,她回頭看了看她的丈夫。
  “你認識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嗎?”韋斯洛夫斯基問她。
  “她是一個非常迷人的女人呢。”
  “是的,”她回答韋斯洛夫斯基,臉越發紅了,她立起身來,走到她丈夫身邊。
  “那么你明天要去打獵?”她問。
  在這几分鐘,特別是看見她同韋斯洛夫斯基交談的時候彌漫在她的面頰上的紅暈,列文的嫉妒心更加厲害了。現在,他听著她的話,他把這些話按照自己的想法作了解釋。雖然后來他想起來很奇怪,可是現在他覺得這是清清楚楚的:她所以問他去不去打獵,只是為了想知道他給不給予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這种樂趣,照他想來,她差不多已經愛上韋斯洛夫斯基了。
  “是的,我要去,”他用一种自己听起來都不愉快的、不自然的腔調對她說。
  “不,最好再待一天吧,要不然多莉完全見不著她的丈夫了。后天再去吧,”基蒂說。
  基蒂的話里的含意現在又被列文這樣曲解了:“不要把我和他拆散了。你去我并不在乎,但是讓我享受享受同這位可愛的年輕人交際的快樂吧!”
  “噢,要是你愿意的話,我們明天就再待一天,”列文帶著格外和藹可親的神情回答。
  而同時,瓦先卡一點也沒有猜疑到他的到來會引起這么大的苦惱,他跟著基蒂從桌邊立起身來,一邊用柔情的眼光望著她微笑,跟著她走過來。
  列文覺察到了這种眼光。他臉色發白,一時之間几乎喘不出气來。“他怎么敢像這樣望著我的妻子!”他怒气沖沖了。
  “那么明天?讓我們去吧!”瓦先卡說,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又像他素常的模樣架起腿來。
  列文的嫉妒心越發變本加厲了。他已經把自己看成一個受了騙的丈夫,一种僅僅被他的妻子和她的情人看成供給他們舒服生活和快樂的万不可少的必需品而已……但是,盡管如此,他還是客客气气、殷勤周到地問了問瓦先卡有關打獵、他的獵槍、他的靴子的事情——而且同意明天就去。
  幸而老公爵夫人使列文的痛苦告了一個段落,她自己立起身來,勸基蒂也去睡覺。但是列文沒有逃脫掉一种新的苦惱。同女主人告別的時候,瓦先卡又想吻基蒂的手,但是她漲紅了臉,縮回手去,用一种后來她母親曾責備過她的戇直的粗魯口吻說:
  “我們家里不興這一套。”
  在列文的心目中看來,都是基蒂的過錯,竟然讓自己蒙受到這种行為的侮辱;這樣笨拙地表露出她不喜歡這一套,越發是她的過錯了。
  “哦,何必去睡覺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晚飯時候喝了几杯以后,正處在最愉快和最富有詩意的心境中。”你看,基蒂!”他繼續說下去,指著在菩提樹后升起來的一輪明月。“多么可愛呀!韋斯洛夫斯基,現在正是唱小夜曲的時候!你知道他有一副好嗓子,我們唱了一路。他有几支优美動听的情歌,兩首新歌。他應該和瓦蓮卡小姐合唱一曲。”
  所有的人都分散開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韋斯洛夫斯基又在林蔭路上徘徊了很久,可以听見他們正在唱一首新的情歌。
  傾听著這歌聲,列文皺著眉坐在他妻子的寢室里的一把安樂椅上,她問他怎么啦,他卻固執地默不作聲;但是最后,當她露出羞怯的笑容問他:“是不是韋斯洛夫斯基有什么地方使你不高興了呢?”他的感情就盡情發泄出來,把滿腹心事和盤托出;而他說出的話使他自己羞慚得無地自容,于是他就越發生气了。
  他站在她面前,緊皺著的眉頭下面的眼睛里閃耀著可怕的光芒,兩只強有力的臂膀緊抱在胸膛上,好像在竭盡全力抑制著自己。要不是他的臉上同時還流露出一种打動了她的痛苦神情,他臉上的表情一定會是嚴峻的、甚至是冷酷的。他的下顎抽搐著,聲音直打顫。
  “你要明白,我并不是嫉妒:這是卑鄙的字眼。我決不會妒忌,而且我也不相信……我說不出來我的感覺,不過這是可怕的……我不嫉妒,但是我感到羞愧和恥辱,居然有人敢這樣痴心妄想,居然敢用那樣的眼光看你……”
  “用什么樣的眼光呢?”基蒂說,盡可能誠心誠意地回憶著當天晚上的一言一語和一舉一動,和這一切中間含有的意義。
  在她內心深處她認為在韋斯洛夫斯基隨著她走到桌子那一頭的時候是有些蹊蹺的,但是這一點她連對自己都不敢承認,就更不敢對他講,因而更增加他的痛苦了。
  “像我這种模樣,還有什么可以吸引人的地方呢?……”
  “啊!”他喊叫,兩只手抱住頭。“你還是不說的好!……
  那么說,要是你能吸引人的話……”
  “哦,不是的,科斯佳,等一下,听我說,”基蒂說,怀著痛切的深刻同情望著他。“你還能轉什么念頭呢?既然對于我別的男人都不存在,不存在,不存在!……嗯,你愿意我誰也不見嗎?”
  在最初的一瞬間,他的嫉妒就傷了她的感情;這么一點點最純洁的娛樂,都不許她享受,因而她很煩惱;但是現在為了使他心平气和,為了解除他所遭受到的苦惱,她不僅情愿舍棄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是犧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你要了解我的處境有多么可怕和可笑,”他用一种絕望的低聲說下去。“他是在我家里作客,嚴格地說,除了他那种放蕩不羈和架著腿的姿態以外,他沒有做出任何不成体統的事。他認為這是最优美的姿態,因此我就得對他客客气气的。”
  “不過,科斯佳,你說得太過火了!”基蒂說,因為現在在他的嫉妒中所表現出來的對她的強烈愛情而不胜歡喜。
  “最糟糕的是,你,你和往常一樣,而現在對我說來你是那樣神圣,我們是這樣幸福,幸福得不得了,可是突然間這個坏家伙……不,他不是坏家伙,我為什么要責罵他呢?我跟他沒有絲毫的關系。但是我們的幸福,我的和你的……為什么要……”
  “你知道,我明白這是怎么發生的了,”基蒂開口說。
  “怎么發生的?怎么發生的?”
  “我看出來我們晚飯聊天的時候你怎么看我們來的。”
  “是的,是的!”列文吃惊地說。
  她對他敘述他們談論了些什么。說這話的時候,她激動得透不過气來。列文沉默了一會,隨后仔細地看了一下她的蒼白的、受了惊嚇的面孔,突然抱住腦袋。
  “卡佳,我是在折磨你!親愛的,原諒我!這是瘋狂啊!卡佳,全是我的過錯。怎么可以為了這种蠢事而這樣苦惱呢?”
  “不,我是為你難過呢。”
  “為我?為我?我可算得了個什么?一個瘋子罷了!但是我為什么要使你傷心呢?以為隨便什么陌生人都能夠破坏我們的幸福,想起來真是可怕。”
  “自然啦,這就是使人感到侮辱的地方……”
  “嗯,那么我要故意把他留在我們家住一夏天,同他說許許多多的客气話,”列文說,吻她的手。“你看著吧。明天……
  是的,不錯,明天我們就走了。”

  第二天,女人們還沒有起身,獵人們的馬車——一輛四輪游覽馬車和一輛二輪馬車——就停在大門口了;而拉斯卡,從一清早就明白了他們要去打獵,心滿意足地吠叫和躥跳了一陣以后,就在馬車上車夫的旁邊坐下來,帶著激動和不滿意這种拖延的神情,凝視著獵人們還沒有從那里走出來的大門。最先出來的是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他穿著一雙齊到他的肥胖的大腿一半的高統皮靴,綠色的短衫上系著一條發散著皮革气息的簇新的子彈帶,頭戴一頂綴著緞帶的蘇格蘭帽,拿著一支沒有背帶的新式英國獵槍。拉斯卡跳到他身邊,歡迎他,跳起來,用它自己的方式問他其余的人是不是很快就出來了,但是沒有得到回答,就回到自己瞭望的崗位上,又沉默不響了,歪著頭,豎著一只耳朵听著。終于大門嘎吱一聲打開了,飛出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在空中亂跳亂蹦的黑斑獵狗克拉克,緊跟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本人手里拿著槍,嘴里銜著雪茄煙,也走出來了。“別動,別動,克拉克!”他溫柔地對那條把爪子搭在他的胸膛和腹部、鉤住了他的獵袋的狗叫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穿著一雙生皮便鞋,打著綁腿,穿著一條破爛褲子和一件短上身,他頭上戴著一頂破得不像樣的帽子;但是他的新式獵槍卻像玩具一樣的精巧,他的獵袋和子彈帶,雖然破舊了,質地卻非常好。
  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事先不懂得,真正的獵人風度——就在于穿著破舊的衣衫,但是獵具的質量卻要最講究的。他現在看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穿著破衣爛衫,而他的文雅、丰滿、愉快的紳士風度卻使他容光煥發,他才明白了這一點,決定下一次打獵自己也這樣安排。
  “喂,我們的主人怎么樣了?”他問。
  “他有年輕的妻子,”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笑著回答。
  “是的,那樣一個令人神魂顛倒的人。”
  “他已經裝束好了。大概,又跑到她那里去了哩。”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猜著了。列文又跑到他妻子那里,再一次問她是不是已經原諒了他昨天的愚蠢行為,還懇求她千万多加珍重。最主要的是离孩子們遠一些,他們隨時都會碰撞上她的。然后又一定要她再說一遍,他离開兩天她并不生气,而且還請求她明天早晨一定派人騎馬給他送一張字條,就是一兩個字也好,使他知道她平安無事。
  基蒂像往常一樣,同丈夫分開兩天是痛苦的;但是看著他那穿著高統獵靴和白色短衫,顯得魁偉強壯的富有生气的身姿,和一种她所不理解的獵人的容光煥發的興奮神情,因為他的快樂而忘記了自己的不快,快活地同他告別了。
  “對不住,先生們!”他說,跑到台階上。“早餐放進去了嗎?為什么把棗騮馬套在右邊?哦,沒有關系!拉斯卡,安靜點!臥下!”
  “放到牲口群里去吧,”他說,轉身向著在台階上等待他解決閹割了的小綿羊問題的牧人說,“對不起,又來了一個坏家伙。”
  列文從他已經坐定了的馬車上跳下來,朝著手中拿著量尺向台階走過來的木匠走去。
  “昨天你不到帳房來,現在你又來耽誤我了。哦,有什么事?”
  “您讓我再做一個轉角好嗎?再加三蹬樓梯就行了。這一次我們會做得很合适。這樣就穩當多了。”
  “你早就該听我的話,”列文惱怒地說。“我對你講過要先安裝側板,然后再嵌上樓梯。現在沒法改動了。照著我的話去做,再做個新的。”
  事情是這樣的,在修建廂房中木匠沒有計算高度,把樓梯做坏了,因此裝置停當的時候踏板全傾斜了。現在木匠想要利用舊的樓梯,再添上三級。
  “這樣就好得多了。”
  “可是添上三級樓梯會通到哪里去呢?”
  “原諒我,老爺!”木匠說,輕蔑地微笑著。“不高不矮,剛好是地方。就是說,從下面開始,”他帶著令人信服的姿勢說下去。“上去,再上去,一直到了那儿。”
  “三級樓梯也會增加高度……但是到底會通到哪里去呢?”
  “它會從底下上去,我的意思是說,會到頂上的。”木匠固執而有說服力地說。
  “會到天花板底下,會到牆上去的!”
  “請原諒。你看從下面開始。上去,再上去,就到地方了。”
  列文取出獵槍的通條,在塵土里畫了一幅樓梯的圖樣。
  “哦,你看出來了吧?”
  “隨您吩咐,”木匠說,他的兩眼突然炯炯放光,顯然他終于恍然大悟了。“看起來,我們不得不再做一個新的了哩。”
  “好啦,照著我的話去做吧!”列文一邊坐到馬車里去,一邊大聲說。“走吧!拉住那几只狗,菲利普!”
  列文把家務和農事上的一切操心事都撇下不管,他体驗到一种非常強烈的生命和期待的快樂,強烈得使他不想說話。而且,他体驗到了所有獵人在接近獵場的時候都体驗到的一种專心致志的激動情緒。要是他現在有什么心事的話,那只是他們在柯爾彭沼地里找不找得到什么野味,拉斯卡和克拉克比較起來會不會顯得更強,他今天射獵得好不好等等問題而已。但愿他不要在這個生人面前丟臉就好了!但愿奧布隆斯基不會胜過他就好了!這些念頭也在他的腦海里閃過。
  奧布隆斯基也体驗到同樣的心情,也沉默寡言。只有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不住嘴地興高采烈地嘮叨著。現在,听著他說話,列文回憶起昨天待他多么不公平,感覺得不好意思起來。瓦先卡真是個好人,又單純,心地又善良,而且非常有趣。如果列文在沒有結婚的時候和他遇見的話,他們就會成為知心朋友了。列文本來有點不大歡喜他那种及時行樂的人生觀和放蕩不羈的神气。因為他留著長長的指甲,戴著蘇格蘭小帽,其余的一切都配合得很好,看起來好像他自以為高不可攀,神气得了不得;但是因為他的好心腸和好教養,這些都可以原諒。他以自己的优良教育、漂亮的英語和法語,以及和列文相同的階級出身而獲得了列文的歡心。
  瓦先卡對于套在左邊那匹頓河草原的駿馬大為歎賞。他歡喜得著了迷。
  “騎著一匹草原的駿馬在草原上奔馳,該有多么美妙啊。
  喂!對不對呀?”他說。
  他似乎把騎著草原的駿馬馳騁在原野上描畫成一种浪漫而富有詩意的事情,結果事情完全不是這樣;但是他的天真神情,特別是和他的漂亮的臉、甜蜜的微笑、优雅的舉止結合起來,是非常動人的。是韋斯洛夫斯基的天性引起了列文的好感呢,還是因為列文想補償昨天的過錯,列文只看見他身上的長處,很高興同他在一道。
  他們走了三里的光景,韋斯洛夫斯基突然尋找起雪茄煙和皮夾來,不知道是遺失了呢,還是丟在桌上了。皮夾里有三百七十個盧布,因此決不能置之不顧。
  “你知道,列文,我要騎著這匹頓河馬跑回家去。那可再好也沒有了。哦?”他說,已經准備爬上去。
  “不,何必呢?”列文回答,估計韋斯洛夫斯基的体重一定不下于六普特。“我派車夫去吧。”
  車夫騎著副馬走了,列文親自駕馭其余的一對。

  “喂,我們的路線到底怎么樣?好好對我們講講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計划這樣:我們現在到格沃茲杰沃去,格沃茲杰沃這邊是山鷸出沒的沼地,格沃茲杰沃那邊有好极了的松雞沼地,而且還有山鷸。現在天气太熱了,但是我們傍晚就到了(大約還有二十里),我們晚上在那里打獵;在那里過一夜,明天我們就去大沼地。”
  “難道一路上什么都沒有嗎?”
  “有的,但是會耽擱我們的行程;況且,天气又很熱!有兩處很不錯的小地方,但是什么都不見得會有的。”
  列文自己很想順路到那些小地方去,但是那些小地方距离他的家很近,隨時可以來打獵,而且那些地方太小,容不下三個人打獵。因此他昧著心硬說那里什么都不見得有。到了一個小沼地的時候,他想把車子一直赶過去,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憑著他那雙獵人的精明老練的眼睛,從大路上就看出來這塊沼地。
  “我們不到那里去嗎?”他說,一邊指著沼地。
  “列文,我們去吧!多么好啊!”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懇求說,列文不能不同意了。
  他們還沒來得及停下,兩條狗就互相追逐著,飛一樣向沼地奔馳而去。
  “克拉克!拉斯卡!”
  這些狗又跑回來。
  “那儿容不下三個人。我在這儿等著吧,”列文說,希望他們除了被狗惊起的、在沼地上空盤旋著的、凄婉地哀鳴著的田鳧以外,什么都找不到。
  “不!列文,來吧,我們一起去!”韋斯洛夫斯基呼喚說。
  “真的,太擠了。拉斯卡,回來!拉斯卡!你們不需要兩條狗吧?”
  列文留在馬車那儿,怀著嫉妒的心情望著獵人們。他們走遍了整個沼地,但是除了小野雞和田鳧,其中有一只被韋斯洛夫斯基打死了,沼地里什么也沒有。
  “哦,你們看,并不是我舍不得讓你們去這個沼地!”列文說。“這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
  “不,無論如何,到底還是很有意思的。您看見了嗎?”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說,手里提著獵槍和田鳧笨手笨腳地爬到車里去。“我這只打得多么好啊!對不對?喂,我們不久就可以到真正的獵場了吧?”
  馬突然猛的一沖,列文的腦袋撞著誰的槍筒,發出了一聲槍響。其實,槍聲是先響的,但是列文卻覺得是顛倒過來的。事情是這樣的,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在扳雙筒槍的扳机的時候,只扳上了一個扳机,卻沒有扳好另一個,因此走了火。子彈射進地里,誰也沒有受傷。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搖搖頭,譴責地對韋斯洛夫斯基笑笑。但是列文沒有心思責備他。第一,他一斥責就好像是由于他脫离了危險和他頭上腫起來的疙瘩而引起的;其次,韋斯洛夫斯基最初是那樣天真地愁悶不樂,隨后卻那樣溫和而富于感染力地嘲笑大家的惊慌,列文也就不由得笑起來了。
  他們到了面積相當大而且會占去他們很多時間的第二個沼地的時候,列文勸他們不要下車。但是韋斯洛夫斯基又說服了他。這一次沼地又很窄小,列文作為殷勤好客的主人,留在馬車那里。
  克拉克一到立刻向丘陵地帶沖過去。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首先跟著狗跑去。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還沒有來得及走過去,一只山鷸就飛起來了。韋斯洛夫斯基開槍但沒有打中它,鷸就飛到沒有收割的草地那邊去了。這只鳥還要留待韋斯洛夫斯基來解決。克拉克又發現了它,站住指出獵物的所在地,于是韋斯洛夫斯基打死了它,回到馬車跟前。
  “現在你去吧,我留下來照管馬,”他說。
  一种獵人的嫉妒心開始折磨著列文。他把韁繩交給韋斯洛夫斯基,就到沼地去了。
  拉斯卡早就在哀怨地尖叫著,好像在抱怨這种不公平的待遇,朝著列文很熟悉、而克拉克還沒有到過的、可能有飛禽的一帶丘陵起伏的地方直沖過去。
  “你為什么不攔住它?”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大聲喊。
  “它不會把它們惊走的,”列文回答。他很滿意他的狗,匆匆忙忙跟著它走去。
  在搜索中,越接近那個熟悉的小草墩,拉斯卡就變得越發鄭重其事。一只沼地的小鳥只有一瞬間分散了它的注意力。它在那個草墩前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突然渾身顫抖一下,站住不動了。
  “來呀,來呀,斯季瓦!”列文喊著,感到他的心髒跳動得更厲害了;突然間,仿佛什么障礙著他的緊張的听覺的東西揭開了,他失去衡量距离的能力,一切聲音他听起來都很清晰,但都是雜亂無章的。他听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腳步聲,卻把它當成了遠處的馬蹄聲;他听見腳下踩著的小草墩連著草根裂開的清脆的折裂聲,卻把它當成了山鷸展翅飛翔的聲音。他也听見背后不遠的地方流水的潑濺聲,但是他卻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聲音。
  他選擇著落腳的地方,移到了狗的跟前。
  “抓住它!”
  在狗面前飛起來的不是松雞,而是一只山鷸。列文舉起獵槍,但是正在他瞄准的那一瞬間,他听見水的潑濺聲更大更近了,夾雜著韋斯洛夫斯基的古怪而響亮的喊叫聲。列文明明知道他瞄在山鷸后面,但是他還是開了槍。
  列文看清楚了他确實沒有射中,回過頭來一望,看見馬和馬車已經不在大路上,卻在沼地里了。
  韋斯洛夫斯基想看打獵,就把馬車赶到沼地里,于是兩匹馬陷在泥淖里動彈不得了。
  “該死的東西!”列文暗自嘀咕說,返身回到陷在泥里的馬車旁邊。“您為什么把車赶到這里來?”他冷淡地對他說,于是喊來馬車夫,就動手卸馬。
  列文因為他的射擊受到妨礙,又因為他的馬陷在泥塘里,尤其是因為無論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也好,韋斯洛夫斯基也好,都不能幫助他和馬車夫卸下馬具,把几匹馬從泥塘里牽出來(因為他們兩個一點都不懂得套馬的事),心里很气惱。听見瓦先卡一口咬定這里十分干燥,列文卻一聲也不回答,默默地和馬車夫一道操作著,為的是好把馬卸下來。可是后來,到他工作得緊張熱烈的時候,看見韋斯洛夫斯基那么努力而熱心地抓住擋泥板拖馬車,而且真的硬把它拽斷了,列文就責備自己受了昨天情緒的影響,不應該對待韋斯洛夫斯基太冷淡了,因此竭力用分外的殷勤來補償他的冷淡。當一切都安排停當,馬車又回到大路上的時候,列文就吩咐擺早飯。
  “Bonappetit!—bonneconscience!Cepouletvatomberjusq’aufonddemesbottes,”1已經又喜笑顏開的瓦先卡吃完第二只小雞的時候,說了一句法國諺語。“哦,現在我們的災難結束了;万事都會如意了。不過為了我犯的過錯我應當坐在赶車的位子上。對不對?不,不,我是奧托米頓2。看看我怎樣給你們赶車吧!”當列文請求他讓馬車夫去赶車的時候,他抓住韁繩不放說。“不,我應當將功折罪,況且,坐在赶車的位子上我覺得很舒服哩,”他就赶開車了。
  列文有點害怕他把他的馬折磨坏了,特別是左邊那匹他不會駕馭的棗騮馬;但是他不知不覺地受了韋斯洛夫斯基的興致勃勃的影響,他听韋斯洛夫斯基坐在車夫座位上唱了一路的情歌,或者他講的故事,看見他表演按照英國方式應該如何駕駛fourinhand3那副樣子,列文不忍心拒絕了;早飯以后,他們都興高采烈地到達了格沃茲杰沃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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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誰的良心好!誰就有好胃口!這只小雞會被我消化得干干淨淨的。
  2奧托米頓是《伊里亞特》中的英雄阿基里斯的馭者。這個名字成為普通名詞,在口語中成為“御者”的謔稱。
  3英語:四駕馬車。

  韋斯洛夫斯基把馬赶得那么快,天气還很炎熱,他們老早就到達了沼地。
  他們到了真正的沼地,他們的目的地的時候,列文不由地就盤算起怎么樣甩掉瓦先卡,好逍遙自在地行動。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顯然也有同樣的愿望,在他的臉色上列文覺察出每個真正的獵人在打獵以前都具有的那种心神專注的神情,而且還有一點他所特有的溫良的狡猾味道。
  “我們怎么走法?這沼地好得很,我看見還有鷂鷹哩,”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指著兩只在葦塘上空盤旋著的大鷂鷹說。
  “哪里有鷂鷹,哪里就一定有野味。”
  “哦,先生們,”列文帶著一點憂郁的神情說,一面把長統皮靴往上提一提,一面檢查著獵槍上的彈筒帽。“你們看見那片葦塘嗎?”他指著伸展在河右岸的一大片割了一半的濕漉漉的草地上的小小的綠洲。“沼地從這里開始,就在我們面前:你們看,就是那比較綠的地方。沼地從那里往右去,到那馬群走動的地方;那里是草叢,有山鷸;沼地繞過那片葦塘經過赤楊樹林,一直到磨坊那里。就在那里,看見嗎?在水灣那儿。那地方再好也沒有了。我有一次在那里打死了十七只松雞。我們要分開,帶著兩條狗分道揚鑣,然后在磨坊那里集合。”
  “好的,不過誰往右,誰往左邊去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追問。“右邊的地方寬綽一些,你們倆去吧,我往左邊去,”
  他裝出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气說。
  “好极了!我們會比他打得多的。來吧,來吧!”瓦先卡響應說。
  列文不得不同意,于是他們就分手了。
  他們剛一走進沼地,兩條狗就一齊搜索起來,朝著一片浮著褐色粘沫的泥塘走去了。列文知道拉斯卡尋找的方法——謹慎而且猶豫不決;他也知道這地方,他期望看見一群山鷸。
  “韋斯洛夫斯基,和我并排,和我并排走!”他沉住气悄悄地對在他后面嘩啦嘩啦蹬著水的同伴說,在格沃茲杰沃沼地發生了那場走火的事故以后,列文不由自主地就很關心他的槍口朝著什么方向了。
  “不,我不會妨礙您,不要為我操心。”
  但是列文不由得沉思起來,他回憶起臨別時基蒂所說的話:“當心:千万不要彼此打著了啊!”兩條狗走得越來越近了,互相回避著,按照各自的獸跡追逐著。列文希望發現山鷸的心情強烈得連從腐臭的泥淖里往外拔皮靴后跟的吧咂聲在他听起來都仿佛是鳥鳴聲,他抓住而且握緊槍托。
  “砰!砰!”他听見槍聲就在耳邊。這是瓦先卡射擊在沼地上空盤旋著的一群野鴨,它們在射程以外老遠的地方,這時正迎著這兩個獵人飛來。列文還沒來得及回頭看看,就听見了一只山鷸的鳴聲,接著第二只、第三只,此外還有八只,一只跟著一只地飛起來。
  就在一只山鷸開始盤旋的那一瞬,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把它打落了,這只山鷸縮成一團落到泥泞地里了。奧布隆斯基不慌不忙地瞄准了另外一只低低地向葦塘飛來的山鷸,槍聲一響,這一只也應聲落下來;可以看見它從刈割了的葦塘里跳出來,鼓動著一只沒有受傷的白色翅膀。
  列文就沒有這樣的好運气:第一只山鷸他瞄得太近,沒有打中;它已經飛起來的時候他的槍跟著它轉來轉去,但是正這工夫另外一只從他腳下飛起來,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于是他又沒有射中。
  當他們在裝子彈的時候,又有一只山鷸飛起來,裝好槍彈的韋斯洛夫斯基,照著水上放了兩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拾起自己的兩只山鷸,目光炯炯地凝視著列文。
  “好,我們現在分開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左腳一瘸一瘸地,拿好獵槍,向他的狗吹了几聲口哨,就朝一邊走去了。列文和韋斯洛夫斯基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列文總是這樣,如果頭几槍落了空,他就變得又急躁又煩惱,整天都射擊不好。這一次也是這樣。山鷸是很多的。山鷸不住地在狗面前和獵人的腳下飛起來,列文本來可以定下心來的;但是他射擊的次數越多,他在韋斯洛夫斯基面前就越覺得丟臉,而那個韋斯洛夫斯基卻不管在不在射程以內都歡歡喜喜地瞎打一陣,什么都沒有打中,但卻絲毫也不難為情。列文著了慌,沉不住气了,越來越惱怒,結果弄到只顧開槍,几乎不敢存著打中什么的希望了。好像連拉斯卡也感覺到這一點。它越來越懶得去尋找了,它帶著似乎莫名其妙的和責難的眼光扭過頭來望著這兩位獵人。槍聲一響跟著一響。火藥的煙霧籠罩著兩位獵人,但是在寬綽的大獵袋里卻只有三只輕巧的小山鷸。就連這些,其中的一只還是韋斯洛夫斯基打死的,還有一只是他們兩人共有的。同時,從沼地對面傳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不很頻繁,但列文卻覺得關系很重大的射擊聲,并且几乎每一次都听見他說:“克拉克,克拉克,叼來!”
  這使列文更加激動了。山鷸不斷地在葦塘上盤旋。靠近地面和空中的啼叫聲不絕地從四面八方傳來;以前飛起來在空中飛翔的山鷸降落在兩位獵人面前。現在尖叫著翱翔在沼澤上空的鷂鷹不止是兩只,而是十來只。
  列文和韋斯洛夫斯基跋涉了一大半沼地,來到了分成一條一條的農民的草場,草場緊連著葦塘,這兩者之間的分界有的地方是一條踩坏了的,有的地方是割過了的狹長的青草路。一半的地里已經收割了。
  雖然在未刈割過的地里,找到野物的希望并不比在刈割過的地里多一些,但是列文既然答應了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會合,他就同自己的同伴沿著割過的和未割過的地段往前走去。
  “喂,獵人們!”坐在卸了馬的馬車旁的農民中的一個人向他們呼喊。“來跟我們一道吃點東西!喝一杯酒吧!”
  列文回過頭來一望。
  “來吧,沒有關系!”一個快活的、留著胡子的、面孔通紅的農民叫著,一張口就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手里高舉著一瓶在陽光下閃著光的、略帶綠色的伏特加酒。
  “Qu’estcequ’ilsdisent?”1韋斯洛夫斯基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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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他們在說什么?
  “他們請我們喝伏特加酒。我想他們大概分了草地。我想去喝一杯,”列文并非沒有私心地說,他希望韋斯洛夫斯基會被伏特加酒吸引去。
  “他們為什么要請我們呢?”
  “無非是高興高興罷了。真的,您到他們那里去吧。您一定會覺得很有意思。”
  “Allons,c’estcurieux.”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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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來吧,很有趣呢。
  “您去吧,您去吧,您找得到去磨坊的那條路的!”列文喊著說,他回過頭來,很高興地看到韋斯洛夫斯基彎著腰,兩條疲倦的腿搖搖晃晃,伸著胳臂提著槍,從沼地里向著農民們走去。
  “你也來吧!”一個農民朝列文叫著。“來吧!吃點包子!”
  列文非常想喝一杯伏特加,吃一片面包。他覺得渾身無力,好容易才把兩條搖搖晃晃的腿由泥塘里拖出來,他猶疑了一會儿。但是獵狗指出了獵物,他的倦意馬上消失了,他輕快地穿過沼地向獵狗走去。就在他的腳跟前飛起了一只山鷸;他開槍打死了它。獵狗繼續指著獵物。“叼來!”在獵狗面前又飛起一只鳥。列文射擊。但是那天他很不走運;他沒有打中,當他去找尋他打死的鳥的時候,他找不著。他踏遍了整個葦塘,但是拉斯卡不相信他打死了什么東西,當他打發它去尋找的時候,它只是裝出尋找的樣子,并沒有真的找尋。
  列文以為自己的失敗全怪韋斯洛夫斯基,但是現在他不在,情形也沒有好轉。這里的山鷸也很多,但是列文一只跟著一只地打不中。
  斜陽的余暉還很熱;他的衣服被汗濕透了,緊緊粘在身上;左腳的靴子里面滿滿了水,沉甸甸的,一走一噗哧;一滴滴汗珠順著被火藥粉弄髒的臉淌下來;嘴里發苦,鼻子里聞著一股火藥和鐵蚳,耳朵里縈繞著毫不停息的山鷸的鳴聲;槍筒連摸都摸不得,太燙了;他的心髒急促而迅速地跳動著;他的雙手興奮得直顫抖,疲倦不堪的雙腿跌跌絆絆,勉勉強強地走過草墩和泥塘;但是他還是一邊走,一邊射擊。最后,在一次可恥的失誤以后,他把獵槍和帽子摜到地上。
  “不,我必須冷靜一下,”他沉思著,拾起獵槍和帽子,喊拉斯卡跟著他,走出了沼地。當他到達了干燥的地方,他坐在一個小草墩上,脫下皮靴,把皮靴里的水倒出去,隨后又回到沼地,喝了一點腐臭的水,把滾燙的槍筒浸濕了,洗了洗手和臉。當他覺得神清气爽了,他又返回一只山鷸歇落的地方去,打定主意再也不要操之過急了。
  他想要沉著,但是事情還是跟從前一樣。他還沒有瞄准,手指就扳了槍机。事情越來越糟了。
  當他走出沼地往他約好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碰頭的赤楊樹林走去的時候,他的獵袋里只有五只鳥。
  他還沒有看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看到他的獵狗。克拉克從一株赤楊樹翻起的樹根下跳出來,它被沼地的臭泥弄得渾身漆黑,帶著一副胜利者的神气同拉斯卡碰鼻子。在克拉克后面,一株赤楊的樹蔭下,出現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魁偉雄壯的身姿。他滿面紅光,流著汗,襯衫的領子敞著,還像從前那樣一跛一瘸地,迎著列文走來。
  “哦,怎么樣?你打了很多哩!”他帶著愉快的微笑說。
  “你呢?”列文問。但是用不著問,因為他已經看到那只裝得滿滿的獵袋。
  “還不錯!”
  他有十四只鳥。
  “真是好极了的沼地!一定是韋斯洛夫斯基妨礙了你。兩個人合用一條狗是不方便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這話來沖淡自己的胜利。
十一

  當列文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到達列文經常投宿的那家農民的木屋的時候,韋斯洛夫斯基已經在那里了。他坐在草房中間,兩手扶住一條長凳,有一位兵士——女主人的兄弟——在替他脫粘滿泥土的靴子,而他正在發出他那富有感染力的笑聲。
  “我剛剛才到哩。Ilsnotetecharmants!1您想想看,他們給我吃的,給我喝的。多么好的面包,真妙!Delicieux!2還有伏特加……我從來也沒嘗過比這更可口的酒!他們怎么也不肯收我的錢。而且還不住嘴地說:‘請你多多包涵’,以及諸如此類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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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他們真有意思!
  2法語:可口极了。

  “他們為什么要收錢?您要知道,他們是在款待您哩!難道他們是賣伏特加的嗎?”那個兵士說,他終于把一只濕漉漉的皮靴連著變得漆黑的襪子一齊脫下來了。
  雖然木屋里很肮髒,被獵人們的皮靴弄得到處都是泥泞,而兩條肮髒的狗正在舐自己的身体;雖然屋里充滿了沼地和火藥的气息;而且沒有刀叉,但是獵人們那么津津有味地喝茶、吃晚飯,只有打獵的人才領略得到這种滋味。他們梳洗干淨就到為他們打掃好了的干草棚去了,那里馬車夫已經替老爺們舖好了床。
  雖然已經暮色蒼茫,但是獵人們誰也不想睡。
  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憶和談論了一陣打獵、獵狗和別的打獵團体的軼事以后,談話就落到三個人都感到興趣的話題上。由于瓦先卡再三地稱贊這种极有風趣的過夜方法,贊美那干草香味,那一輛破馬車(他覺得這輛車是破的,因為前輪拆掉了),那招待他喝伏特加酒的農民的好心腸,以及那兩條臥在各自的主人腳下的獵狗,于是奧布隆斯基也就講起他去年夏天在馬爾圖斯的庄園里狩獵的樂趣。馬爾圖斯是著名的鐵路大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講起馬爾圖斯在特維爾省租賃的沼地多么好,保護得多么周到,又講起獵人們駕駛到那里的馬車和狗車有多么講究,搭在沼地旁的飲宴帳幕有多么豪華。
  “我不明白你,”列文說,從草堆上抬起身子。“這些人你怎么會不厭惡?我知道擺著紅葡萄酒的宴席是很愜意的,但是難道這种奢華的排場你就不厭惡嗎?所有這些人,像以前的酒類專賣商一樣,憑著一套人人都瞧不起的手腕發財致富,別人的輕蔑他們一點也不在乎,可是后來,又用他們這筆不義之財來收買人心了。”
  “完全正确!”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附和說。“完全正确!奧布隆斯基自然是出于bonhomie1才這么說的,可是別人會說:‘哦,奧布隆斯基也去了……’”
  “一點也不對!”列文听見奧布隆斯基含著微笑說。“我簡直不認為他比任何富商或者貴族坏。他們都是靠著勞動和智慧發財致富的。”
  “是的,但是什么樣的勞動呢?難道投机倒把還叫勞動嗎?”
  “當然是勞動!如果沒有他或者類似他的人,就沒有鐵路了,這樣說來,那就是勞動。”
  “但是這种勞動并不像農民和學者的勞動。”
  “就算你說得不錯,但是他的活動得到了結果——鐵路:
  這樣說來,那就是勞動。但是你卻認為鐵路毫無用場。”
  “不,那是另外一回事;我愿意承認它是有用的。不過凡是和付出的勞力不相稱的贏利都是不義之財。”
  “但是這种比例由誰來定呢?”
  “凡是用不正當的手段,用投机取巧而獲得的利潤都是不正當的。”列文說,意識到他不能明确地划出正當同不正當之間的分界線;“就像銀行的贏利一樣,”他繼續說下去。“大筆財產不勞而獲,這是罪惡,就像在酒類專賣那時候一樣,只是方式改變了。Leroiestmort,viveleroi!2專利權剛剛廢除,鐵路和銀行就出現了:這也是一种不勞而獲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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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好心。
  2法語:國王死了,國王万歲!

  “是的,你說的這一切也許是正确而聰明的……臥下,克拉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對正在搔痒而且在草堆上轉來轉去的獵狗喝道,顯然他很相信自己立論的正确,因此顯得鎮靜和從容。“但是你還沒有划出正當的和不正當的勞動之間的界線。我拿的薪金比我的科長拿得多,雖然他辦事比我高明得多,這是不正當的嗎?”
  “我不知道!”
  “哦,那么我告訴你吧:你在經營農業上獲得了,假定說,五千多盧布的利潤,而我們這位農民主人,不管他多么賣勁勞動,他頂多只能得到五十盧布,這事正和我比我的科長收入得多,或者馬爾圖斯比鐵路員工收入多一樣的不正當。反過來,我看出社會上對這些人抱著一种毫無道理的敵視態度,我覺得其中含著嫉妒的成份……”
  “不,這話不公平,”韋斯洛夫斯基說。“怎么能扯到嫉妒上去,這种事的确有些不干不淨。”
  “不,听我說!”列文插嘴說。“你說我獲得五千盧布,而農民才得到五十盧布,是不公平的:不錯。這是不公平的,我也感覺到,不過……”
  “果然不錯。為什么我們又吃、又喝、又來打獵,無所事事,而他卻永遠不停地勞動呢?”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說,顯然他這一生破天荒頭一次想到了這個問題,因此說得十分誠懇。
  “是的,你感覺到了,但是你卻不肯把自己的產業讓給他。”奧布隆斯基說,仿佛故意向列文挑釁一樣。
  最近這兩位連襟中間似乎發生了一种隱秘的敵對關系,好像自從他們和那兩姊妹結了婚,他們中間就發生了較量誰更善于處理生活的敵對意識,現在這种意識就在他們辯論中所采取的攻擊個人的口吻上表現了出來。
  “我沒有給人,因為誰也沒有跟我要過,就是我愿意的話,我也不能給,”列文回答;“況且,也沒有人可給。”
  “給這個農民吧;他不會拒絕的。”
  “是的,但是我怎么給他呢?跟他去訂讓与契約嗎?”
  “我不知道;不過要是你相信你沒有權利……”
  “我一點也不相信。恰恰相反,我覺得我沒有權利讓出去,我覺得我對我的土地和家庭負著責任。”
  “不,听我說;如果你認為這种不平等的現象是不公平的,那么你為什么不照著你所說的去做呢?”
  “我就是這樣做的,不過是消极地,就是說,我不設法擴大我和他們之間的差別。”
  “不,請原諒我!這是自相矛盾的話。”
  “是的,這是強詞奪理的解釋,”韋斯洛夫斯基插嘴說。
  “哦!我們的主人,”他對那位打開吱吱作響的倉庫的門走進來的農民說。“怎么,你還沒有睡覺?”
  “不,我怎么能睡呢?我以為老爺們已經睡了哩,但是听見你們還在談話。我要拿一把鉤鐮。它不咬人嗎?”他補充說,一面光著腳小心翼翼地走著。
  “你到哪里去睡覺呢?”
  “我們今天夜里要去放馬。”
  “啊,多美的夜色呀!”韋斯洛夫斯基說,一邊凝視著那從現在打開的倉房的門框里射進來的朦朧的晚霞中隱約可辨的小屋角落和卸了馬的馬車。“听听,這是女人們唱歌的聲音,唱得還真不坏哩。誰在唱,我們的主人?”
  “附近的丫頭們。”
  “我們去散散步吧!要知道,我們反正也睡不著。奧布隆斯基,走吧!”
  “要是能夠又躺著又出去就好了!”奧布隆斯基欠伸著回答。“躺著不動真舒服啊。”
  “哦,那我就一個人去,”韋斯洛夫斯基說,敏捷地爬起來,穿上皮靴。“再見,先生們!如果有趣的話,我就來叫你們。你們請我來打獵,我忘不了你們。”
  “是個可愛的小伙子,對不對?”當韋斯洛夫斯基走出去,農民跟著掩上身后的房門的時候,奧布隆斯基說。
  “是的,很可愛。”列文回答,一邊還在思索他們剛才討論的問題。他覺得他已經盡可能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思想感情,但是這兩位相當聰明而且誠懇的人,居然异口同聲地說他在用強詞奪理的話聊以自慰。這使他心里很難受。
  “事情就是這樣,我的朋友!二者必居其一:要么你承認現在的社會制度是合理的,維護自己的權利;要么就承認你在享受不公正的特權,像我一樣,盡情享受吧。”
  “不,如果這是不公道的,那么就不能盡情地享受這种利益;至少我不能夠。對于我,最主要的,是要覺得問心無愧。”
  “怎么樣,我們真的不去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顯然厭倦了這种心理上的緊張。“你要知道,我們睡不著的。真的,我們去吧!”
  列文一聲不答。他在剛才的談話中說他的所做所為在消极意義上是公正的,這句話盤据在他的心頭。“難道消极地就可以算公正了嗎?”他問自己。
  “新鮮干草味多么大啊!”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坐起來。“我無論如何也睡不著。瓦先卡在那里搞什么花樣呢。你听見笑聲和他的聲音嗎?不去嗎?我們去吧!”
  “不,我不去,”列文回答。
  “難道你這也是按照原則辦事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臉上帶著微笑說,一邊在黑暗里摸索自己的帽子。
  “并不是按照原則辦事,不過我為什么要去?”
  “可是你知道,你在自找苦吃,”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找著了他的帽子,于是站起身來。
  “何以見得?”
  “難道我看不出你和你妻子相處得怎么樣嗎?我听見你們討論你去不去打兩天獵的事,好像討論什么了不得的問題一樣。作為一個富有詩意的插曲倒也不坏,但是不能這樣一輩子。男子漢應當獨立不羈——男人有男人的興趣。男人應當剛強果斷,”奧布隆斯基說,打開門。
  “這是什么意思?去跟使女調情嗎?”列文盤問說。
  “如果有趣,為什么不去?Canetirepasaconsequence.1對我的妻子沒有害處,對于我卻是一場快活。主要的是要維護家庭的神圣!在家里決不搞這种事情。但是也用不著束手束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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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這不會引起嚴重后果。
  “也許如此!”列文冷冷地說,翻過身側臥著。“明天一早就得動身,我誰也不惊動,天一亮就走。”
  “Messieurs,venezvite!”1傳來轉回來的瓦先卡的聲音。
  “Charmante!2這是我的大發現!Charmante!一個十全十美甘淚卿3型的人物,我已經和她結識了,真的,美极了!”他說話時那副贊不絕口的神气,好像是為了他才特地把她創造得這樣优美動人,他很滿意為他准備好這种絕世佳人的造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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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先生們!快來!
  2法語:真美!
  3歌德所著的《浮士德》里的女主人公。

  列文假裝睡著了,可是奧布隆斯基穿上鞋子,點上一支雪茄,就由倉庫里走出去了,他們的聲音不久就消失了。
  列文好久不能入睡。他听見馬群咀嚼干草的聲音;以后房東和他的長子怎樣收拾停當,騎著馬夜里去放青;隨后又听見那個兵士怎樣同他外甥——房東的小儿子——在倉庫另外一頭安頓下來睡覺;听見那男孩怎樣用戰栗的聲音對他舅舅講他對狗的印象,男孩覺得它又龐大又可怕;隨后男孩怎樣盤問這些狗要去捉什么,兵士怎樣用沙啞的、睡意矇矓的聲音對他講,明天獵人們要去沼地打獵,隨后為了不讓小男孩再往下問又加上說:“睡吧,瓦夏,睡吧,不然你可小心點!”不久兵士自己就發出了鼾聲,于是万籟俱寂,只听見馬群的嘶鳴和山鷸的啼聲。“難道僅僅消极地就行了?”列文在心里暗暗重复這句話。“喂,到底怎么回事?這不是我的過錯。”于是他開始想著明天。
  “明天我一清早就走,一定不要太急躁。有無數的山鷸。還有松雞哩。我回來的時候,基蒂的信就來了。喂,斯季瓦也許是對的:我對她缺乏丈夫气概,我變得优柔寡斷了……
  哦,怎樣辦呢!又是消极地!”
  睡意矇矓中他听見歡笑聲和韋斯洛夫斯基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興高采烈的談話聲。他睜開了一下眼睛:一輪明月已經升上來了,在被升起的月亮照耀得光明燦爛的敞著的門口,他們正站著聊天。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講少女的鮮艷嬌嫩,把她譬喻作新剝出殼的鮮核桃;而韋斯洛夫斯基又發出他的富有感染力的笑聲,想必是在重复一個農民對他說的話:“你最好還是想法討個老婆吧!”列文半睡半醒地咕嚕說:
  “先生們,明天天一亮就出發!”說完就睡著了。
十二

  黎明醒來,列文試著喚醒他的同伴們。瓦先卡俯臥著,一只穿著襪子的腳伸出去,睡得那么香甜,要想使他回答一聲是絕對不可能的。半睡半醒的奧布隆斯基這么早一動也不肯動。連踡縮著睡在干草堆角落里的拉斯卡也不大愿意起來,它懶懶地先伸直并且站穩了一條后腿再伸另外一條。列文穿上皮靴,拿了獵槍,小心翼翼地打開吱吱作聲的倉庫大門,走到大街上。馬車夫睡在車旁,馬群也在打瞌睡。只有一匹馬在無精打采地嚼燕麥,噴著鼻息,把燕麥弄得滿馬槽邊上都是。外面的天色還是陰暗的。
  “你為什么起得這么早,親愛的?”上了年紀的女主人由木屋里出來,像對交情很深的老朋友那樣友好地說。
  “我去打獵,老大娘。我可以打這條路到沼地去嗎?”
  “順著房子后面一直走;經過我們的打谷場,親愛的,再穿過大麻地,那里有一條小路。”
  老婦人小心地邁動她那晒得黑黝黝的赤腳,給列文帶路,并且給他開開打谷場的柵欄門。
  “一直走,你就會走到沼地。昨天夜里我們家的孩子們赶著牲口到那里去了。”
  拉斯卡快活地順著小路奔跑,列文邁著迅速而輕快的步子緊跟在后面,不住地觀望天色。他希望在他沒有到達沼地之前,太陽不要出來。但是太陽卻不遲延。月亮,在他剛出門的時候還放射著光輝,現在卻只像一塊水銀似的閃著光;原先令人非常注目的遠處黎明的粉紅色閃光,現在要細細找尋才能發現;原先遙遠田野上的模糊不清的斑點現在已經一目了然了。那是一捆捆的黑麥。太陽出來以前還看不見的、那已經授了花粉的高大而芳香的苧麻上的露珠,沾濕了列文的腿和大半截外套。在清晨明顯的靜寂中連最輕微的聲音也听得見。一只蜜蜂從列文的耳邊飛過去,呼嘯著像一顆子彈。他仔細觀看,看見還有第二只、第三只。它們由養蜂場的篱笆后面飛出來,飛過苧麻田,在沼地那邊消失了蹤影。羊腸小徑一直通到沼地。沼地可以從上面升起的霧气辨認出來,有的地方霧濃些,有的地方霧淡些,因此蘆葦和柳樹林看起來仿佛是在云霧中搖曳的島嶼。在沼地邊上和大路上,躺著夜里放牧馬群的小伙子們和農民們,身上蓋著衣服,黎明時全都睡著了。离他們不遠,有三匹腳拴在一起的馬在走來走去。有一匹把腳鏈弄得噹啷作響。拉斯卡在它主人旁邊走著,懇求讓它跑到前面去,四下張望著。列文走過睡著的農民們身邊,到了頭一處葦塘的時候,檢查了一下槍上的信管筒,放了獵狗。有一匹飼養得肥壯光滑的三歲口的栗色馬,一看見獵狗就惊了,撅著尾巴噴著鼻子。其余的馬也惊了,拴在一起的腳蹚過塘水,蹄子從濃泥漿里拔出來,嘩啦嘩啦地響著,掙扎著跳出泥塘。拉斯卡站住不動了,帶著譏笑的神情盯著馬群,詢問似地望望列文。列文拍拍拉斯卡,吹了一聲口哨,作為它現在可以開始行動的信號。
  拉斯卡又快活又焦慮地跑過它腳下動蕩不定的泥泞地。
  拉斯卡一跑進沼澤,馬上就在它所熟悉的根莖、水草、爛泥和它所不熟悉的馬糞味中,嗅出了那彌漫在整個地區的飛禽气息,這种強烈的飛禽气息比什么都刺激得它厲害。在蘚苔和酸模草中間,這种气息非常強烈;但是不能斷定哪里濃些哪里淡些。要弄清楚這一點,它必須順著風走遠點。拉斯卡簡直覺不出自己的腿在移動,腳不點地地狂奔著,用這种跑法,在必要時可以一躍而停,它向右方跑去,遠遠避開日出以前東方吹來的微風,然后轉身朝上風前進。它張大鼻孔吸了一口空气,立時發覺不但有气息,而且它們本身就在那里,就在它面前,不止一只,而且有好多只。它放慢了腳步。它們在那里,但是究竟在什么地方,它還不能斷定。為了斷定地點,它開始兜圈子,突然間它主人的聲音轉移了它的注意力。“拉斯卡!這里!”他說,向它指著另一邊。它站住不動了,仿佛在詢問是否還是照它開始那樣做的好。但是他聲色俱厲地把這命令重复了一遍,一面指著什么也不可能有的一堆被水淹沒的小草墩。它听從了,為了討他喜歡起見,它裝出尋找的模樣,繞著草墩走了一圈,又回到原來的地方,立刻又聞到它們的气味。現在,當他不再打扰它的時候,它知道該怎么辦,也沒有看看自己腳下,使它煩惱的是給大草墩絆了一跤,跌到水里,但是用它的柔韌有力的腳爪克服了這种困難,它開始兜圈子,好把一切都弄明白。·它·們的气息越來越強烈地、越來越清晰地飄送過來,突然間它完全明白了這里有一只,就在草墩后面,在它前面五步遠的地方,它站住不動,渾身都僵硬了。因為腿太短,前面什么它都望不見,但是它由气味聞出了它离開不到五步遠。它站住不動,越來越意識到它的存在,而且以這种期待為莫大的樂事。它的僵硬的尾巴撅得筆直,只有尾巴尖在戰栗。它的嘴巴微微張開,兩耳豎著。它奔跑的時候一只耳朵倒向一邊,它沉重地、但是謹慎地呼吸著,与其說扭過頭去,不如說斜著眼睛,更謹慎地回顧它的主人。他帶著它看慣的臉色和老是那樣可怕的眼神,跌跌絆絆地越過草墩,但它覺得他走的慢得出奇。它覺得他走得慢,其實他是在跑著。
  他注意到拉斯卡的奇特的尋覓姿態,身子几乎整個貼著地面,好像在拖著后腿大步前進,而且它的嘴巴微微張開,他明白它給山鷸吸引住了,在向它跑去的時候,他心里默禱著他成功,特別是在這頭一只鳥上。走到它身邊,他以居高臨下的地位朝前面望過去,他的眼睛看到了它的鼻子嗅到的東西。在草墩中間的空地上,他看見一只山鷸。它扭著腦袋,留神細听。它剛剛展了展翅膀就又收攏了,它笨拙地擺了擺尾巴,就在角落里消失了。
  “抓住它,抓住它!”列文喊叫,從后面推了推拉斯卡。
  “不過我不能去,”它暗自尋思。“我往哪里去呢?從這里我嗅得到它們,但是如果我往前動一動,我就完全不知道它們在哪里,它們是什么東西了。”但是他又用膝蓋推撞了它一下,用興奮的低聲說:“抓住它,拉斯卡,抓住它!”
  “好吧,若是他要這樣,我就這么辦,不過現在我不能負什么責任了。”拉斯卡想,猛地用全速力向前面的草叢中間沖過去。現在它什么也聞不到了,只是莫名其妙地看一看听一听而已。
  距离原來的地方十步遠,帶著一陣山鷸所特有的咯咯的啼聲和拍擊翅膀的響聲,一只山鷸飛起來了。緊跟著一聲槍響,它扑通一聲白胸脯朝下跌落在濕漉漉的泥淖里。另外一只,沒等獵狗去惊動就在列文后面飛起來。
  等列文扭過身子,它已經飛遠了。但是他的子彈射中了它。第二只山鷸飛了二十步的光景,斜著飛上去,又倒栽下來,像拋出去的球一樣連連翻了几個斤斗,就扑通一聲落到干地上。
  “這就一帆風順了!”列文想,把還有暖气的肥山鷸放到獵袋里。“哦,親愛的拉斯卡,會一帆風順了吧?”
  列文又上好子彈,動身往遠處去的時候,太陽雖然還被烏云遮著,但是已經升起來了。月亮失去了光輝,宛如一片云朵,在天空中閃著微光;一顆星星也看不見了。以前在露珠里發出銀白色光輝的水草,現在閃著金黃色。爛泥塘像一片琥珀。青翠的草現在變成黃綠色。沼澤的鳥在那露珠閃爍、長長的影子投在溪邊的樹叢里騷動起來。一只鷂鷹醒了,停在干草堆上,它的頭一會扭到這邊一會扭到那邊,不滿地望著沼澤。烏鴉在飛向原野,一個赤腳的男孩把馬群赶到老頭身邊,這個老頭撩開了大衣坐起來搔痒。火藥的煙霧像牛奶一樣,散布在蔥綠的青草上。
  有個小孩跑到列文跟前。
  “叔叔,昨天這里還有野鴨哩!”他沖著他喊叫,遠遠地跟在他后面走。
  列文在那個贊不絕口的小男孩面前一連打死了三只山鷸,因此覺得加倍地高興。
十三

  如果第一只飛禽或者走獸沒有被放過,那么一天都會万事如意,獵人這种說法果然不錯。
  又疲倦,又饑餓,又快活,列文在早晨十點鐘,跋涉了約莫三十里的光景,帶著十九只血淋淋的野味,腰帶上還系著一只野鴨(因為獵袋里已經沒有容納的余地),就返回寄宿處去了。他的同伴們早就醒了,并且早就覺得饑餓,已經吃過早餐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記得是十九只,”列文說,第二次又數起那些山鷸和松雞,它們已經沒有飛翔時的神气活現的姿態,縮作一團,干蔫了,身上凝著血塊,腦袋歪到一邊。
  數目是對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嫉妒使列文非常高興。他一回到寄宿處,就發現基蒂派來的信差已經送信來了,因此更加高興。
    我十分健康,很快活。若是你為我擔心,現在你可以比以前更放心了。我有個新護衛,就是瑪麗亞·弗拉西耶夫娜(這是一個接生婆,在列文家的家庭生活中是一個新的重要人物)。她來探望我,發現我十分健康,我們留她住到你回來的時候再走。大家都很高興,都很健康,你千万不要太著急,如果打獵很順利,那么再逗留一天也行。
  這兩樁喜事,他的成功的游獵和他妻子的來信,使他非常痛快,以致后來發生的兩樁煞風景的小事列文也就馬馬虎虎地放過了。一樁事情是那只栗毛副馬,昨天顯然是勞累過度了,不吃草料,顯得無精打采。車夫說它累坏了。
  “昨天把馬累得精疲力盡,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他說。“啊喲,毫無道理地赶了十里路!”
  另外一樁掃興的事——最初曾破坏了他的愉快心境,可是隨后又使他笑了很久的——是這樣:基蒂准備得那么丰富的、似乎一個星期也吃不完的食物,居然一點不剩了。列文打完獵又累又餓地回來,歷歷在目地想著肉餡餅,以致他走近寄宿舍的時候仿佛已經聞到香味,嘗到了那种滋味——就像拉斯卡嗅到了野味一樣——立刻就吩咐菲利普去拿來。哪知道不但沒有肉餡餅,連燒雞都沒有了。
  “他的胃口真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含笑指著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說。“我并沒有食欲不振的毛病,但是他的胃口可真惊人哩……”
  “嗯,沒有辦法!”列文說,一面不高興地望著韋斯洛夫斯基。“菲利普,那么給我拿些牛肉來吧!”
  “牛肉吃光了,骨頭喂了狗,”菲利普回答。
  列文气得發火說:
  “哪怕給我留下一點也好啊!”他像要哭出來了。
  “那么收拾點野味,放上點蕁麻,”他用發顫的聲音對菲利普說,极力不望著韋斯洛夫斯基。“至少得給我要點牛奶。”
  后來,他喝足了牛奶的時候,覺得對生人露出厭煩很不好意思,開始嘲笑自己餓得那副凶相。
  傍晚他們又出去打獵,韋斯洛夫斯基也打了好几只飛禽,夜里就動身回家了。
  歸途上他們也像來的時候那樣興高采烈。韋斯洛夫斯基一會唱歌,一會津津有味地回憶他在農民家里的獵奇事件,他們請他喝伏特加,而且對他說,“請多多包涵”;一會又回想起那一夜的獵奇事件、游戲、使女和一位農民,那農民問他結過婚沒有,听說沒有,就對他說:“不要羡慕別人的老婆,還是自己想辦法娶一個好。”這些話使韋斯洛夫斯基覺得特別有意思。
  “總而言之,這趟旅行我非常滿意。您呢,列文?”
  “我也非常滿意哩,”列文誠心誠意地說,他尤其高興的是他不像在家里那樣,不僅對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不怀著敵意,而且反倒對他抱著很大的好感。
十四

  第二天早晨十點鐘的光景,列文巡視過農庄,就敲敲瓦先卡寢室的房門。
  “Entrez!1”韋斯洛夫斯基大聲說。“對不起,我剛剛結束ablutions2哩,”他微笑著說,只穿著一件襯衣站在列文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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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請進!
  2法語:淋浴。

  “請不要客气,”列文坐到窗口。“您睡得好嗎?”
  “睡得就像死人一樣。今天是多么好的打獵的日子啊!”
  “您要喝什么呢,茶,還是咖啡?”
  “兩樣都不要。我要吃早點。我實在很難為情,我想夫人們已經起來了吧?現在去散散步就好极了。讓我看看您的馬吧。”
  他們繞著花園走了一圈,參觀了馬廄,甚至還一齊在雙杠上做了一會体操以后,列文陪著客人回到家里,同他一齊走進了客廳。
  “獵打得好极了,有那么多新的感受!”韋斯洛夫斯基說,向坐在茶炊旁邊的基蒂走過去。“可惜婦女享受不到這种樂趣!”
  “嗯,這又有什么呢,他總得跟女主人寒暄几句,”列文自言自語。他又覺得這位客人同基蒂說話的時候流露出的微笑和得意揚揚的表情里有點蹊蹺……
  同瑪麗亞·弗拉西耶夫娜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坐在桌子那一頭的公爵夫人,把列文招呼到自己跟前,同他談著為了基蒂生產遷移到莫斯科去住和准備房子的問題。對于列文,正像結婚時各种各樣瑣瑣碎碎的准備,破坏了正在進行的事情的庄嚴性,反而使他很不痛快那樣,現在為了那屈指就要來臨的生產而做的准備使他越發不痛快了。他總是极力不听她們談論用襁褓包裹未來的嬰儿的最好方法,總是极力扭過頭去不看多莉所特別看重的那种神秘的、沒完沒了的、編織繃帶和麻布三角巾的工作,以及諸如此類的事。已經有了希望的、而他卻還是不能相信的儿子(他确信是個儿子)的降生,這件事是那么离奇,以致他一方面覺得是莫大的、因而是不可能獲得的幸福;而另一方面又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因此這种對于將要發生的事情的強不知以為知,因而把它當作人間的什么平凡的、人為的事情來作种种准備,他覺得這是一种豈有此理和侮辱人的事。
  但是公爵夫人不了解他這种心情,認為他的不聞不問是粗心大意和漠不關怀,因此不容他安靜一下。她委托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去看一幢房子,現在就把列文招呼過來。
  “我什么也不知道哩,公爵夫人。您想怎么辦就怎么辦吧。”他說。
  “你得決定一下什么時候搬家。”
  “我真不知道。我知道千千万万的嬰儿沒去莫斯科,也沒請醫生,但是也生下來了……那么為什么……”
  “哦,假如這樣……”
  “噢,不!照基蒂的意思辦吧。”
  “但是這事不能跟基蒂談呀!你到底想怎么樣,要我嚇坏了她嗎?今年春天,納塔利·戈利岑娜就是因為請了個庸醫死掉的。”
  “您說怎么著,我就怎么辦,”他愁眉不展地說。
  公爵夫人開始對他講,但是他并不去听她的話。雖然同公爵夫人的這場談話使他心亂如麻,不過他悶悶不樂倒不是因為這場談話,而是由于看到了茶炊旁邊那种情景的緣故。
  “不,不可能的,”他沉思著,有時望望瓦先卡,后者正帶著動人的微笑探著身子湊近基蒂說些什么,有時望望滿面緋紅、神情激動的基蒂。在瓦先卡的姿態上,在他的眼色和微笑里有些不純洁的地方,甚至在基蒂的姿態和眼色里列文也看出一些不純洁的地方。他的眼睛又黯淡無光了。他又像以前一樣,突如其來地,絲毫沒有變化,他覺得自己從幸福、宁靜和尊嚴的絕頂被扔到絕望、怨恨和屈辱的深淵里。他又覺得一切人和一切事情都是討厭的了。
  “那么,公爵夫人,您以為怎么好就怎么辦吧,”他說,又扭過頭去觀察。
  “莫諾瑪赫冠是沉重的!”1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跟他開玩笑說,顯然不僅暗指公爵夫人的話,而且也針對他觀察到的列文激動的原因。“你今天多么晚呀,多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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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引自普希金所著的《鮑利斯·戈東諾夫》。莫諾瑪赫冠即王冠。一站,帶著現代青年人所具有的那种對待婦女缺少禮貌的特色,只欠了欠身,就又說笑起來。
  大家都起來迎接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瓦先卡站了
  “瑪莎可把我折磨坏了。她睡不好,今天早晨淘气极了。”多莉說。
  瓦先卡和基蒂所談的話題像昨晚一樣又涉及安娜以及愛情是不是超然物外的問題上去了。這种話題基蒂很不喜歡,使她心煩意亂,一方面由于話題的本身,一方面由于談話的腔調,特別是因為她已經了解這對于她丈夫會有多大影響。但是她太單純太天真了,不知道怎樣來打斷這种議論,甚至也不知道怎樣來掩飾由于這位年輕人的露骨的殷勤而引得她流露出來的欣慰神情。她想結束這場談話,但是不知道怎么辦才好。無論她做什么,她知道,她丈夫都會注意到的,都會往坏處想的。果然,當她問多莉瑪莎出了什么問題,而瓦先卡等待著這場他覺得索然無味的談話快快結束,漠不關心地望著多莉的時候,列文覺得她的問題是不自然的,狡猾得使人作嘔的。
  “怎么樣,我們今天去采蘑菇嗎?”多莉說。
  “去吧,我也要去哩,”基蒂說,臉漲得通紅。為了禮貌的關系,她想問瓦先卡去不去,但是忍住了沒有問。“哪里去,科斯佳?”當她丈夫邁著堅決的步子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她帶著羞愧的神情問。這种愧疚的神色證實了他所有的猜疑。
  “我不在的時候机修工來了,我還沒有見著他,”他說,望都不望她一眼。
  他走下樓去,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走出書房,就听見妻子的熟悉的腳步聲邁著不小心的疾速步伐緊跟著他出來了。
  “什么事情?”他冷冷地問她。“我們忙得很。”
  “對不起,”她對那位德國机修工說。“我有几句話要跟我丈夫談談。”
  德國人剛要走開,但是列文對他說:
  “請放心好了!”
  “火車是三點鐘嗎?”德國人問。“我決不能誤了車。”
  列文不答腔,就同他妻子走出去了。
  “嗯,你有什么話要對我說?”他用法語問。
  他不望著她的面孔,也不愿意注意她處在怀孕的狀況下,整個臉都在抽搐,流露出逗人怜愛、不知所措的神情。
  “我……我要說,再也不能這樣過下去了……這簡直是受罪!”她低聲說。
  “飯廳里有仆人,”他怒沖沖地說。“別大吵大鬧。”
  “那么,這邊來吧!”
  他們站在過道里。基蒂想要走進隔壁的房里去,但是英國女家庭教師正在那里教塔尼婭功課。
  “哦,到花園里去吧。”
  在花園里他們碰見一個打掃小徑的農民。也顧不得那位農民會看見她臉上的淚痕和他的激動神色,也顧不得他們那副樣子像逃難人一樣,他們飛似地往前走,覺得一定要痛痛快快地說個清楚,把一切誤會都解釋開,一定要單獨待一會,借此擺脫掉兩個人都遭受到的痛苦。
  “決不能這樣過下去!這是受罪!我痛苦,你也痛苦。為了什么呀?”在他們終于到了菩提林蔭路的角落上的清靜的長凳旁的時候,她說。
  “不過你倒跟我說說:他的聲調里是不是有一些不成体統的、不正經的、下流得可怕的地方?”他說,又帶著那天晚上的姿勢,兩只拳頭緊按在胸膛上,站在她面前。
  “有的,”她用顫栗的聲音說。“不過,科斯佳,難道你真看不出不是我的過錯嗎?我從早晨就想采取一种……但是這些人……他為什么要來呢?過去我們多么幸福!”她說,因為那种使她的膨脹的身体戰栗不已的嗚咽而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了。
  園丁惊异地看到,雖然沒有什么東西追赶他們,也沒有什么東西要逃避,而且在那條長凳上也不可能發現什么了不起的可高興的事,但是,他們走過他身旁回家去的時候臉上卻是又平靜又開朗的。
十五

  列文把妻子送上樓以后,就到多莉的房里去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那天也苦惱得不得了。她在屋里踱來踱去,對站在角落里號啕大哭的小女孩怒沖沖地說:
  “罰你在角落里站一天,罰你一個人吃午飯,一個娃娃也不讓你看到,一件新衣服也不給你做。”她數落著,不知道怎樣處罰她才好。
  “唉喲,她真是討人厭的孩子哩!”她對著列文說。“她這种坏習慣是從哪里來的呢?”
  “她究竟做了些什么呀?”列文相當冷漠地問。他本來想和她商量自己的事,因此很懊悔自己來得不是時候。
  “她跟格里沙到覆盆子樹那里去,在那里……她做的事我都不好說出口。MissElliot1沒來真叫人遺憾万分。這一個什么都不照管,像一架机器……Figurezvous,quelapetite2……”
  --------
  1英語:伊列奧特小姐。
  2法語:真想不到,這孩子……

  于是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講起瑪莎的罪狀來。
  “那又算得了什么,這根本不是什么坏習慣,只不過是淘气罷了。”列文安慰她說。
  “但是你有什么不如意的事?你來做什么?”多莉問。“那邊出了什么事情?”
  從這問題的聲調列文听出來,他可以暢所欲言地說出他心里想要說的話。
  “我沒有在那里,我同基蒂到花園里去了。這是我們第二次口角了,自從……斯季瓦來了以后。”
  多莉用聰明而通達事理的眼光盯著列文。
  “哦,你說說,憑著你的良心,有沒有……不是基蒂那方面,而是在這位先生的舉動上,有沒有使做丈夫的感到不痛快,不是不痛快,而是可怕和侮辱的地方呢?”
  “你是說,我怎么說才好呢……站住,站在角落里!”她對瑪莎說,她看見她母親的臉上流露出一絲隱約可辨的微笑就轉過身來。“社交界的人會說,他的行徑和所有的青年人的行徑一樣。Ilfaitlacouraunejeuneetjoliefemme,1而一個社交界的丈夫只會因此覺得受寵若惊哩。”
  “是的,是的,”列文郁悶地說。“但是你覺察出來了?”
  “不單我,斯季瓦也看出來了。喝過茶以后他坦白地對我講:jecroisque韋斯洛夫斯基faitunpetitbrindecoura基蒂。2
  --------
  1法語:他在向年輕貌美的婦女獻殷勤。
  2法語:我想,韋斯洛夫斯基在向基蒂獻小殷勤哩!

  “噢,對了,現在我放心了。我要把他赶走。”列文說。
  “你這是什么意思?你發瘋了?”多莉大吃一惊,喊起來。
  “你這是什么意思,科斯佳,想想吧!”她笑著說。“你現在可以到芬妮那里去了。”她對瑪莎說。“不,要是你愿意的話,我就告訴斯季瓦。他會把他帶走的。就說你們家要來客人就行了。總而言之,他在我們家很不合适。”
  “不,不,我自己來辦。”
  “但是你會吵起來吧?……”
  “決不會的。這對我會是一樁樂事,”列文的眼睛里果真閃耀著愉快的光芒說。“哦,饒了她吧,多莉!她不會再犯了。”他替那個沒有到芬妮那里去,遲疑不決地站在她母親面前,皺著眉頭等待著,极力想迎住她的目光的小犯人求情說。
  母親望了她一眼。小女孩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把臉埋藏在她母親的裙子里,多莉把自己的瘦削而柔弱的手放在她頭上。
  “他和我們之間有什么共同之處呢?”列文一邊沉思,一邊去找韋斯洛夫斯基。
  他穿過前廳的時候,吩咐套上轎車,赶到車站去。
  “昨天轎車的彈簧斷了,”仆人回答說。
  “那么就套上二輪馬車,不過要赶快。客人在哪里呢?”
  “他到自己的房間里去了。”
  列文找到瓦先卡的時候,他已經打開了皮箱里的東西,攤開了新的情歌,正在打綁腿,准備騎馬去。
  是列文的臉色有些异樣呢,還是瓦先卡自己意識到他所發動的cepetitbrindecour1在這家庭里很不得當,列文一進來,他就有點(像社交界的人所容許有的程度)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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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那种小小的獻殷勤。
  “您打綁腿去騎馬嗎?”
  “是的,這樣利落多了,”瓦先卡說,把一只胖腿放在椅子上,扣上下面的鉤子,愉快而和藹可親地微笑著。
  他無疑是個好脾气的人,列文一看見流露在瓦先卡臉上那种羞怯的表情,因為自己是做主人的,就替他難過起來,而且不胜慚愧。
  桌上擺著半截手杖,這是他們早晨做体操的時候,試著扶正彎曲了的雙杠而搞斷了的。列文拾起這截斷了的木棍,動手扯下棍頭上四分五裂的碎片,不知道怎樣開口才好。
  “我想要……”他停下不作聲了,但是突然間想起基蒂以及發生過的一切糾葛,于是堅定不移地正視著他說:“我吩咐給您套好了馬車。”
  “怎么回事?”瓦先卡大惊失色地開口說。“要到哪里去?”
  “送您到火車站去,”列文郁悶不樂地說,把手杖上的碎片擰掉了。
  “您要走呢,還是出了什么事?”
  “碰巧我家要來客人,”列文說,用他的強有力的手指越來越快地扯掉手杖上的碎片。“不,不是要來客人,也沒有出什么事,不過我還是要請您走。隨便您怎樣解釋我這种無禮的行為吧。”
  瓦先卡挺直身子。
  “我請求您解釋明白……”他庄嚴地說,終于恍然大悟了。
  “我不能對您解釋,”列文輕輕地、慢吞吞地說,极力控制著自己下顎的顫栗。“您還是不要問的好。”
  手杖上的碎片都已經扯掉了,列文就抓起粗的一頭,把手杖折成兩半,小心地接住落下來的那一半。
  大概是那极度緊張的手臂、那在早操時他摸過的筋肉、那炯炯的眼光、低沉的聲音和戰栗的下顎的景象,胜過千言万語,使瓦先卡信服了。他聳聳肩膀,輕蔑地冷笑一聲,行了一個禮。
  “我可不可以見見奧布隆斯基?”
  這种聳肩和冷笑并沒有惹惱列文。“他還要干什么勾當?”
  他沉思。
  “我馬上就請他到您這里來。”
  “這是多么荒唐的舉動!”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听見他的朋友說他接到逐客令,在花園里找到正在踱來踱去等著客人离去的列文的時候,這么說。“Maisc’estridicule!1你被什么蠅子咬了?2Maisc’estdudernierridicule!3你以為,如果一個年輕人……”
  但是列文被蠅子咬的地方顯然還很疼痛,因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想要跟他講道理的時候他的臉色又發青了,連忙打斷他的話:
  “請你千万不要跟我講道理!我沒有別的辦法!我在你和他的面前覺得羞愧。不過依我看他走了也不會太難過的,而他在這里我和我妻子心里都不痛快。”
  “但是他覺得受了侮辱!Etpuisc’estridicule!4”
  “我也覺得侮辱和痛苦哩!我任何過錯都沒有,不應該受罪。”
  “好吧,簡直出乎我意料之外!Onpeutetrejaloux,maisacepoint,c’estdudernierridicule!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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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真可笑!
  2這句話是成語,意為“誰惹你啦?”
  3法語:簡直可笑到极點了!
  4法語:而且真荒唐!
  5法語:嫉妒也可以,但是居然達到這种地步,簡直可笑到极點了!

  列文迅速地轉過身去,离開他走向林蔭路的深處,又一個人在那里踱來踱去。不久他就听到二輪馬車的轟隆聲,從樹叢里看見瓦先卡坐在一抱干草上(不幸二輪馬車上沒有座位),戴著他那頂蘇格蘭帽,沿著林蔭路顛顛簸簸地駛過去。
  “又是什么事?”當仆人從房里跑出來,攔住車子的時候,列文惊奇地想。原來是為了列文完全忘記了的那個机修工。机修工行了個禮,對瓦先卡寒暄了几句,就爬到馬車里,于是他們一齊坐著車走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公爵夫人對列文的行為大為憤慨。他自己也覺得他不僅ridicule1到了极點,而且覺得有罪和丟人;但是回想起他和他妻子受過的罪,他自問下一次他將如何處理,結果回答他還會采取同樣的行動。
  雖然如此,但是將近薄暮的時候,除了公爵夫人不能饒恕列文這种行為以外,所有人都變得非常興高采烈了,就像孩子受過處罰或者成年人在一場難受的官場應酬以后一樣,因此晚上當公爵夫人不在的時候,他們把瓦先卡被攆走的事當成陳年舊事一樣高談闊論起來。承繼了她父親那种談笑風生的才能的多莉,使瓦蓮卡笑得前仰后合,她几次三番地,而每一次都添上一些新的幽默,敘述她怎樣為了對客人表示敬意特地系上簇新的蝴蝶結,正要走進客廳的時候,突然間听見馬車的轟隆聲。究竟是誰坐在車里?除了瓦先卡還有誰呢,他戴著一頂蘇格蘭帽,拿著情歌,打著綁腿,坐在干草上。
  “哪怕替他套上一輛轎車也好啊!可是沒有,隨后我听見:‘站住!’哦,我以為他們發了慈悲哩。一看,原來是讓一個又肥又胖的德國人坐到他身邊,車子就走了……我的蝴蝶結也白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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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荒唐。
十六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實現了去拜望安娜的心愿。她要去做一件使她妹妹傷心和惹得列文不高興的事情,覺得很過意不去;她覺得列文家不愿意和弗龍斯基有任何來往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她認為拜訪安娜,表明盡管她的處境改變了,但是自己對她的感情依然不變是她的責任。
  為了使這趟旅行不依靠列文家的幫助,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打發人到鄉村里去租馬;但是列文一听說這件事,就來責備她。
  “你為什么認為你去我會不高興呢?即使我不高興的話,如果你不用我的馬,我就會更不高興了,”他說。“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你一定要去。再說,要在鄉村里租馬,一來會使我不高興,而主要的是,他們會承攬下這樁差使,但是永遠也不會把你送到地方的。我有馬。如果你不想讓我難過的話,你就拿我的去用吧。”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只好答應,在指定的日期列文給他的姨姐准備好了四匹馬,作為輪班駕駛的驛馬,是由耕馬和乘騎拼湊起來的,一點也不壯觀,但是卻能夠當天把她送到目的地。目前,要動身离開的公爵夫人和接生婦都需要馬,這對列文說來是一件麻煩事,但是由于他殷勤好客,他不能讓住在他家里的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到外邊去租馬,況且,他知道她為了這趟旅行而要花費的二十個盧布,對她來說是一筆了不起的數目;而列文對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拮据的經濟狀況,就像對自己的事情那樣關心。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听了列文的勸告,在黎明以前就動身了。道路很好走,馬車很舒适,馬匹跑得很起勁,在駕駛台上車夫旁邊坐著的不是仆人,而是列文為了安全起見派遣來的事務員。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打瞌睡了,直到抵達了換馬的小旅店才醒過來。
  在列文那次去斯維亞日斯基家中途逗留過的那家蒸蒸日上的農家喝過茶,同女人們聊了一陣孩子,同老頭談了談他非常欽佩的弗龍斯基伯爵,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十點鐘就繼續赶路了。在家里,由于要照顧孩子們,她沒有思索的余暇。但是現在,在這四個鐘頭的旅途中,她以前壓抑住的千頭万緒突然都涌上了她的心頭,她開始從各种不同的角度來回顧她自己這一生,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她的思想使她自己都覺得奇怪。最初她想到了孩子們,雖然公爵夫人,主要是基蒂(她比較更信賴她一些)答應了照顧他們,她還是放心不下。“但愿瑪莎不要又淘气,格里沙不要被馬踢了,莉莉不要再鬧肚子就好了。”但是一下子眼前的問題又被不久將來的問題代替了。她開始沉思,今年冬天在莫斯科她得搬到一幢新房子里去,把客廳的家具更換一新,給最大的女孩做一件冬大衣。隨后更遠的未來的問題——她怎樣把孩子們培養成人——也出現了。“女孩子們還好辦,”她凝思。“可是男孩子們呢?”
  “好在現在我在教格里沙,但是這只是因為我現在沒有牽累,沒有怀孕。自然什么都不能指望著斯季瓦。靠著好心人的幫助,我會把他們培養成人;但是万一又生儿育女呢……”她突然想起那句話——說加在婦女身上的咒詛是生育的痛苦——有多么不正确。“分娩倒沒什么;但是怀孕卻是一件苦事哩,”她沉思,回憶她最近的一次怀孕和最小的嬰儿的夭折。她回想起剛才在歇腳地方她和一位年輕女人談過的話。為了回答她有沒有孩子這個問題,那個年輕美貌的農婦快活地答复說:
  “我有過一個女孩,但是老天爺解放了我。我去年四旬齋把她埋了。”
  “那么,你很難過嗎?”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問她。
  “有什么可難過的哩?老頭的孫子孫女本來就很多了。儿女只不過是個麻煩罷了。害得你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不過是個累贅罷了。”
  盡管這個年輕女人臉上流露著溫柔和藹的神情,這回答卻使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起了反感;可是現在她不由得回憶起這句話。在這句豁達的話里倒也有一部分道理。
  “總而言之,”她沉思,回顧她這十五年的結婚生活。“怀孕、嘔吐、頭腦遲鈍、對一切都不起勁、而主要的是丑得不像樣子。基蒂,就連那樣年輕美麗的基蒂,也變得那么難看了。我怀孕的時候,我知道我變丑了。生產、痛苦,痛苦得不得了,最后的關頭……隨后就是哺乳、整宿不睡,那些可怕的痛苦……”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几乎哺乳每個孩子都害過一場奶瘡,她一想起那份罪就渾身戰栗。“接著就是孩子們的疾病,那种接連不斷的憂慮;隨后是他們的教育,坏習慣(她回想起小瑪莎在覆盆子樹叢里犯的過錯),學習,拉丁語……這一切是那樣困難和難以理解。最要命的是,孩子的夭折。”那种永遠使慈母傷心的悲痛回憶又涌上了她的心頭:她最小的嬰儿,一個害喉炎死去的小男孩;他的葬禮,大家對那淡紅色小棺材所表示的淡漠,當蓋上裝飾著金邊十字架的淡紅色棺材蓋的那一瞬間,她看見他那滿鬢鬈發的蒼白的小額頭和微微張著的露出惊异神情的小嘴的時候,她所感到的那种肝腸寸斷的凄慘的悲痛。
  “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么?這一切究竟會有什么結果呢?結果是,我沒有片刻安宁,一會儿怀孕,一會儿又要哺乳,總是鬧脾气和愛發牢騷,折磨我自己,也折磨別人,使我丈夫覺得討厭,我過著這樣日子,生出一群不幸的、缺乏教養的、和乞儿一樣的孩子。就是現在,如果我們沒有到列文家來避暑,我可真不知道我們要怎樣對付過去了。自然科斯佳和基蒂是那樣會体諒人,使我們一點也不覺得;但是不能老這樣下去的。他們會有儿女,就不能幫助我們了;事實上,他們現在手頭也很困難。爸爸,他几乎沒有給自己留下一點財產,怎么能管我們呢?這樣我自己連撫養大孩子們都辦不到,除非低三下四地靠別人幫忙。嗯,就往好里想吧:以后一個孩子也不夭折,我終于勉勉強強把他們教養成人。充其量也不過是不要成為坏蛋罷了。我所希望的也不過如此。就是這樣,也得吃多少苦頭,貫多少心血啊……我的一生都毀了!”她又回憶起那個年輕女人所說的話。這個回憶又引起她的反感,但是她不能不承認這些話里是有几分粗淺的真理。
  “還很遠嗎,米哈伊爾?”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問那個事務員,為的是驅散那种嚇得她膽戰心寒的思想。
  “听說离村庄還有七里。”
  馬車沿著村里的大街駛上一座小橋。一群開心的農婦,肩上搭著纏繞好的捆庄稼的繩索,有說有笑地,正在過橋。農婦們停在橋上不動,好奇地打量著這輛馬車。所有朝著她看的面孔,在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看來都是健康而快活的,以她們的生活的樂趣刺激她。“人人都活著,人人都享受著人生的樂趣,”多莉繼續沉湎在凝思中,那時馬車已經駛過農婦們身邊,駛到斜坡頂上,馬飛快地放開步子,人坐在舊馬車的柔軟的彈簧上舒适地顛簸著。“而我,就像從監獄里,從一個苦惱得要把我置于死地的世界里釋放出來,現在才定下心想了一會儿。人人都生活著:這些女人,我的妹妹納塔利婭,瓦蓮卡,和我要去探望的安娜——所有的人,獨獨沒有我!”
  “他們都攻擊安娜。為什么?難道我比她強嗎?我至少還有一個心愛的丈夫。并不是很稱心如意的,不過我還是愛他的;但是安娜并不愛她丈夫。她有什么可指責的地方呢?她要生活。上帝賦予我們心靈這种需要。我很可能也做出這樣的事。在那可怕的關頭她到莫斯科來看我,我听了她的話,這一點我現在都不知道我做得對不對。當時我應當拋棄我丈夫,重新開始生活。我可能真的愛上一個人,也真的被人愛上了。現在難道好些嗎?我并不尊敬他。我需要他,”她想起她的丈夫。“我容忍了他。那樣做難道有什么好處嗎?當時還可能有人歡喜我,我還有姿色。”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繼續想下去,她很想在鏡子里照一照自己的容貌。她的口袋里有一面旅行用的小鏡子,她很想取出來;但是瞥了一眼車夫和坐在她旁邊晃來晃去的事務員的背影,她知道万一他們當中有個人掉過頭來,她可就不好意思了,因此她沒有把鏡子掏出來。
  但是即使沒有照鏡子,她想現在也還不晚,于是她回憶起那個對她特別殷勤的謝爾蓋·伊万諾維奇;那個在她的孩子們害猩紅熱期間曾同她一道看護過他們,而且鐘情于她的,斯季瓦的朋友,心地善良的圖羅夫岑。還有一個非常年輕的人——她丈夫開玩笑似地對她講的——認為她在姊妹中是最美麗的。于是最熱情的和想入非非的風流韻事涌現在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想像里。“安娜做得好极了,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責備她。她是幸福的,使另外一個人也幸福,而且不像我這樣精疲力盡,她大概還像以往一樣嬌艷、聰明和坦率,”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這么想著,一絲狡猾的微笑扭曲了她的嘴唇,特別是因為想到安娜的風流韻事的時候,她同時給自己和一個愛上了她的想像中的德才兼備的男子虛构了一段類似的風流韻事。她,像安娜一樣,把全部真相都向她丈夫招認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听了這場自白流露出的惊訝而狼狽的神情使她微笑起來。
  沉溺在這樣的夢想中,她到達了大路上通到沃茲德維任斯科耶村轉彎的地方了。
十七

  車夫勒住了四匹馬,往右邊黑麥田里回頭望了一眼,那里有几個農民坐在大車旁。事務員本來想跳下車去,但是隨后又改變了主意,命令式地向一個農民吆喝,做手勢要他走過來。在馬車行駛時感到的微風,車一停就平息了;馬蠅落在汗流浹背的馬身上,馬忿怒地想把蠅子驅走。從大車旁傳來的敲擊鐮刀的鏗鏘聲停息了。有個農民立起身來,朝著馬車走來。
  “唉呀,你的動作太緩慢了!”事務員向著那個赤著腳慢騰騰地跨過踩硬了的干路的車轍走來的農民怒喝道。“快點!”
  那個鬈發的老頭,頭上纏著樹皮繩索,傴僂的脊背被汗水淋得黑黝黝的,他加快速度,走到馬車跟前,用他的晒黑了的胳臂扶住擋泥板。
  “沃茲德維任斯科耶村,老爺的庄園嗎?到伯爵家去嗎?”他翻來覆去地說。“你瞧,走到路的盡頭,就往左拐。順著大路一直走,就到了。不過你們要找誰呀?伯爵本人嗎?”
  “他們在家嗎,朋友?”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含糊其詞地說,甚至對農民也不知道怎樣打听安娜才好。
  “一定在家的,”農民說,把体重由一只赤腳上倒換到另外一只上,在塵土里留下清清楚楚的五個腳趾印。“一定在家的。”他又重复了一句,顯然很想聊一陣。“昨天還來了一群客人哩。客人,多得了不得……你要干什么?”他扭過去望著在大車旁喊叫的小伙子說。“啊,不錯!不久以前他們騎著馬路過這里,去看收割机。現在一定到家了。你們是什么人?”
  “我們是遠路來的,”車夫說,又爬到馭台上。“那么不遠了?”
  “我告訴你就在那里。你們走到路口就……”他說,一直用手摸索著馬車的擋泥板。
  一個年輕的、身強力壯的、個子矮小的小伙子也走上前來。
  “什么,是不是要雇工人去割麥子?”他問。
  “不知道,小伙子。”
  “喂,你瞧,轉到左邊的時候,就到了,”農民說,顯然舍不得讓他們走掉,想聊聊。
  車夫赶著車走掉了,但是他們剛一轉過彎去,就听見農民們喊叫起來:
  “停下,嗨,朋友們!停下來!”兩個聲音呼喊。
  車夫勒住馬。
  “他們來了!那就是他們哩!”農民喊著說,指著沿著大路過來的四個騎馬的和兩個坐著游覽馬車的人。
  騎在馬上的是弗龍斯基和賽馬騎師,韋斯洛夫斯基和安娜,游覽馬車里坐的是瓦爾瓦拉公爵小姐和斯維亞日斯基。他們騎馬出游回來,并且看了一架新運來的收割机開動的情況。
  馬車停住不動的時候,騎手們以散步的步伐走過來。安娜同韋斯洛夫斯基并肩走在前頭。她平穩地騎著一匹馬鬃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短尾的英國种矮腳馬。看到她那由高帽里散落下來的一綹綹的烏黑鬈發的美貌動人的頭,她的丰滿的肩膀,她的穿著黑騎裝的窈窕身姿,和她的整個的雍容优雅的風度,多莉不由得為之惊倒了。
  最初的一瞬間,她覺得安娜騎馬是不成体統的。在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心目中,女人騎馬是和幼稚而輕浮的賣弄風情的觀念有關聯的,按她的見解,這對于處在安娜這种境地的女人是很不合式的;但是當她在近處端詳了她一下的時候,她馬上覺得安娜騎馬也沒有什么不好。雖然她具有优美動人的風度,但是安娜的一切——她的姿態、服裝和舉止——是那樣單純、沉靜和高貴,再也沒有比這更自然的了。
  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戴著絲帶飄舞的蘇格蘭帽,騎著一匹騎兵的灰色烈性戰馬,兩條粗腿往前伸著,和安娜并著肩,顯然正在自我欣賞,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一認出他,就忍不住笑起來。騎著馬走在他們后面的是弗龍斯基。他騎著一匹純种的赤騮馬,它顯然奔馳得烈性大發,他揪著韁繩勒住它。
  在他后面的是一個穿著賽馬騎師服裝的身材矮小的人。
  斯維亞日斯基和瓦爾瓦拉公爵小姐坐著一輛簇新的游覽馬車,車上套著一匹烏騅駿馬,追赶著騎馬的人們。
  安娜認出那嬌小的、蜷縮在舊馬車角落里的人就是多莉的時候,她的面孔立刻就歡笑得容光煥發了。她喊了一聲,在馬上聳動了一下身子,讓馬奔馳起來。馳到了馬車跟前,她不用人扶就跳下馬,提著騎馬服,迎著多莉跑過去。
  “我想是你,可是又不敢這么妄想!多么高興啊!你簡直想像不到我有多么高興!”她說,一會儿把臉緊貼著多莉吻她,一會又閃開,帶著微笑打量她。
  “多么高興的事啊,阿列克謝!”她說,轉向下了馬正朝她們走來的弗龍斯基。
  弗龍斯基,脫下灰色大禮帽,朝著多莉走過去。
  “您想像不出,您來了我們多么高興哩!”他特別加重了語气說,同時微微一笑,露出兩排結實的白牙齒。
  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沒有下馬,摘下帽子歡迎客人,興高采烈地在頭頂上揮舞著他的緞帶。
  “這位是瓦爾瓦拉公爵小姐。”當游覽馬車馳攏來的時候,安娜回答多莉的詢問的眼光。
  “啊呀!”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她的臉上不由得流露出不滿的神色。
  瓦爾瓦拉公爵小姐是她丈夫的姑媽,她早就認識她,卻不尊重她。她知道瓦爾瓦拉公爵小姐一生都在有錢的親戚家過寄人篱下的生活;但是她現在竟然到弗龍斯基家——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家——里作食客,因為她是她丈夫的親戚使多莉感到莫大的侮辱。安娜覺察出多莉臉上的表情,于是不好意思起來,臉上泛出紅暈,使得騎裝由她的手里滑落下去,把她絆了一下。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走到停下來的游覽車跟前,冷淡地同瓦爾瓦拉公爵小姐打了個招呼。她同斯維亞日斯基也認識。他打听他那行徑古怪的朋友和他的年輕妻子近況如何,眼光掃了一下那一群拼湊起來的馬和馬車上那千瘡百孔的擋泥板,于是請夫人們都來坐游覽馬車。
  “我去坐那輛馬車,”他說,“馬很馴良,而且公爵小姐的駕駛技術高明得很哩。”
  “不,請您坐在原處別動,”也走上前來的安娜說。“我們去坐那輛馬車,”于是挽著多莉的胳膊,引著她走了。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看見那輛她從未見識過的雅致的馬車,那一匹匹出色的駿馬和環繞著她的那一群优雅而華麗的人,弄得眼花繚亂了。然而最使她感到惊訝不置的還是在她所熟悉而鐘愛的安娜身上所發生的變化。換上另外一個女人,一個眼光不那么敏銳、以前不認識安娜、特別是一個沒有起過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路上起過的那种念頭的女人,在安娜身上是看不出什么异樣的地方的。但是現在多莉被那种僅僅在戀愛期間女人身上才有的。現在她在安娜臉上所看出的那种瞬息即逝的美貌所打動了。她臉上的一切:她臉頰和下顎上的鮮明的酒靨,她嘴唇的曲線,她面孔上依稀蕩漾的笑意,她眼里的光輝,她的動作的优雅与靈活,她的聲音的圓潤,甚至她用來回答韋斯洛夫斯基的那种半惱半笑的姿態,——他請求許他騎她的馬,好教它跑時用右腳起步——這一切都特別使人神魂顛倒;好像她自己也知道這一點,而且為此感到高興。
  當兩個女人在馬車里坐定了的時候,兩個人突然不自在起來。安娜因為多莉那樣聚精會神好奇地打量她而難為情;而多莉,在斯維亞日斯基批評過“這輛車子”以后,因為安娜陪她一齊坐上這輛又肮髒又破舊的馬車不由得羞慚起來。車夫菲利普和事務員也有同感。事務員為了掩飾自己的窘相,手忙腳亂地張羅著,攙扶夫人們上車,但是菲利普變得愁眉不展了,打定主意將來決不再受這种外表上的优越气派的影響。他諷刺地冷笑了一聲,瞥了一眼游覽馬車的那匹烏騅駿馬,心里已經斷定這匹馬只适于散步之用,熱天一口气決走不了四十里路。
  大車旁的農民們都立起身來,一邊好奇而快活地觀望著客人們的會晤,一邊說東道西。
  “他們很高興哩,好久沒有見面了!”頭上纏著草繩的鬈發老頭說。
  “喂,格拉西姆叔叔,要是套上黑騸馬拉麥捆,干起活來就快了!”
  “你瞧!那個穿馬褲的是女人嗎?”他們中間有一個人喊道,指著正跨上女用馬鞍的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
  “不,是男人。看,他跨得多么靈活啊!”
  “唉呀,小伙子們,看起來我們今天不歇晌了?”
  “今天還有什么時間歇晌哩!”老頭說,斜著眼望了望太陽。“看看,過了晌午了!拿起鐮刀,來吧!”
十八

  安娜望著多莉的消瘦、憔悴、皺紋里滿是灰塵的面孔,本來想要把心里想的話告訴她,就是:多莉消瘦了;但是想起自己卻變得美貌動人了,而多莉的眼色也仿佛這么說,于是她歎了口气,談起自己的事情來。
  “你望著我,”她說。“心里在納悶,處在我這种境地,我能不能幸福呢?哎唷,你怎么想法呢?說起來真不好意思;但是我……我卻幸福得令人難以寬恕呢!在我身上發生了不可思議的奇事,就像一場大夢,正嚇得心惊膽戰的時候,突然間醒悟過來,感覺得一切恐怖都不存在。我醒過來了。我歷盡了恐懼和痛苦,但那早已是過去的事了,特別是自從我們到了這里以后,我幸福得不得了!……”她說,帶著羞怯的微笑探究地凝視著多莉。
  “我多么高興呀!”多莉微笑著說,語气卻不由得比本來的意思冷淡了些。“我替你高興哩。你為什么不給我寫信呢?”
  “為什么?因為我不敢……你忘記了我的處境……”
  “給我?你不敢?若是你知道我多么……我以為……”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想要說說她今天早晨的想法,但是不知為什么她現在又覺得很不适當了。
  “不過,這個我們以后再談吧。這是什么?這些建筑都是什么?”她詢問,想要改變話題,指著映入眼帘的一道相思樹和紫丁香樹构成的綠色天然篱笆后面的紅綠相映的房頂。“簡直是一座小城市呀!”
  但是安娜沒有回答。
  “不,不!你對于我的境遇到底怎么看法,你怎樣想法?
  怎樣想法?”她追問。
  “我認為……”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本想開口說下去,但是恰恰在這時已經把馬調教得會先邁右腿奔馳的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穿著短皮外套疾馳過去,笨重地在女用皮馬鞍上一起一伏。
  “行了,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他叫喊。
  安娜望都沒有望他一眼;但是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又覺得在馬車里不便討論這么大的問題,因此她簡單地回答說:
  “我沒有什么意見,”她說,“我一向愛你,如果愛一個人,那就愛整個的他,實事求是地照他本來的面目去愛他,而不是脫离實際希望他這樣那樣的……”
  安娜扭過頭去不看她朋友的面孔,眯縫著眼睛(這是她的新習慣,多莉以前沒有見過),凝思起來,极力想要完全領會這些話的含意。而且她顯然按照自己的想法領悟了,她瞥了多莉一眼。
  “如果你有什么罪過,”她說。“為了你來了而且說了這一番話通通會得到寬恕的。”
  多莉看見她的眼睛里淚水盈盈的了。她默默地緊緊握住安娜的手。
  “這些到底是什么房子?怎么這樣多啊!”沉默了一會以后,她又舊話重提了。
  “那是仆人的下房、養馬場和馬廄,”安娜回答。“從這里起是花園。本來全都荒蕪了,但是阿列克謝又通通修葺一新。他非常愛這庄園,這簡直出乎我意料之外,而且他對經管農業醉心得很。當然這是由于他天分高!不論他干哪一樣,他都干得很出色。他不但不覺得枯燥無味,反而干得起勁极了。他——就我所知道的——成了第一流的精打細算的庄園主;在農事上他甚至都斤斤計較了。不過只是在農業上才這樣。但是遇到要用几万的場合,他又不打算盤了,”她說,臉上流露出那种愉快而調皮的微笑,那是婦女們談到只有她們才發現得了的她們的愛人的隱蔽特性時常表露出的。“你看見那一幢大建筑嗎?那是一所新醫院。我想要值十万多盧布哩。這是他目前的dada1。你知道這是怎么開辦起來的?農民們請求他廉价出租一些牧場,我想是這樣的,而他一口回絕了,于是我就責備他太吝嗇。當然不只是因為這件事,而是好多事合在一起,使得他動手修建了這個醫院,好證明,你知道,他并不吝嗇。可以說,c’estunepetitesse,2可是我卻因此更愛他了。現在你馬上就會看到房子了。那還是他祖父的房子,外表上什么也沒有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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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特別愛好的話題。
  2法語:這是一件小事。

  “多么漂亮啊!”多莉說,用一种不期然而然的惊异眼光觀看著在花園里的古樹的深淺不一的綠蔭掩映中聳立著的、有著一排排圓柱的富麗堂皇的宅邸。
  “很美,不是嗎?由房子里,由樓上眺望,風景美得惊人哩。”
  她們的馬車駛進了舖滿砂礫、百花環繞的院落,那里有兩個人正在用粗糙多孔的石頭圍著耙松了的花床砌花壇,她們駛進去停在有頂的門廊下。
  “啊,他們已經到了!”安娜說,望著正由台階旁牽走的乘騎。“這匹馬好极了,對不對?這是矮腳牝馬,是我最喜愛的。牽到這里來,給我些糖。伯爵在哪里?”她向沖出來的兩個穿著講究的號衣的仆人說。“哦,他來了!”她說,看見弗龍斯基和韋斯洛夫斯基出來迎接她。
  “你把公爵夫人安置在哪個房間里?”弗龍斯基用法語對安娜說,不等她回答就又一次招呼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這一次他吻了吻她的手。“我想,有涼台的大房間嗎?”
  “噢,不!太遠了!最好住在犄角上的房間里,那我們就可以多見面了。哦,我們去吧,”安娜說,把仆人拿來的糖喂了她的愛馬。
  “Etvousoubliezvotredevoir,”1她對也出來站在台階上的韋斯洛夫斯基說。
  “Pardon,j’enaitoutpleinlespoches,”2他微笑著回答,把手指伸到背心口袋里。
  “Maisvousvenezrtoptard,”3她說,用手帕揩揩喂糖時被馬舐濕了的手。安娜轉向多莉說:“你可以久住嗎?只待一天?這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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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您忘了您的職責。
  2法語:對不起,我有滿滿几口袋哩。
  3法語:但是您來得太遲了。

  “我答應了的,還有孩子們……”多莉回答,因為她得從馬車里取出行李,又因為她知道自己滿面風塵,而覺得狼狽起來。
  “不,多莉,親愛的……好,再說吧!來,來吧!”于是安娜引著多莉到她的房間里去了。
  這不是弗龍斯基所提到的那個富麗堂皇的房間,而是一間安娜請她將就著住的房間。這間需要道歉的房間也非常豪華講究,這樣的房子多莉還從來沒有住過,這使她回憶起國外最好的旅館。
  “哦,親愛的,我多么高興呀!”安娜說,她穿著騎裝在多莉身邊坐了一會儿。“跟我談談你自己的事。我只匆促地見過斯季瓦一面。可是他不可能告訴我孩子們的事情。我的小寶貝塔尼婭怎么樣?我想,長成大姑娘了吧?”
  “是的,很大了哩。”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簡短地說,關于她的孩子們的事情她竟能夠這樣冷淡地回答,連她自己都覺得惊异。“我們在列文家過得愉快极了。”她補充說。
  “哎喲,要是我知道,”安娜說。“你并不輕視我……我早就邀請你們都到我們家來了。你知道,斯季瓦和阿列克謝是交情很好的老朋友。”她補充說,突然間漲紅了臉。
  “是的,不過我們過得很好哩……”多莉心慌意亂地回答。
  “不過,我高興得說傻話了!只有一點,親愛的,見了你我多么高興呀!”安娜說,又吻吻她。“你還沒有說你對我怎么看法呢,我一切都想知道。我很高興你照我本來的面目看待我。主要的是,我不愿意你認為我想表白什么。我什么都不想表白,我不過要生活,除了我自己誰也不傷害。我有權利這樣做,是嗎?不過,這不是三言兩語就談得完的,我們以后再好好談吧。現在我去換衣服,打發使女來侍候你。”
十九

  剩下一個人,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用主婦的眼光打量這個房間。在她到達這幢宅邸和穿過庭院的時候,以及她現在置身于這間屋子里所目睹的一切,都給予了她一种富麗堂皇和在現代歐洲流行一時的那种豪華的印象,這种气派她僅僅在英國小說中讀到過,她在俄國和鄉村里還從來沒有見過。從新式的法國糊牆紙到整個房間滿舖的地毯,一切都是煥然一新的。床上有著彈簧床墊,擺著式樣別致的靠墊和套著綢緞枕套的小巧玲瓏的枕頭。大理石的臉盆架、梳妝台、臥榻,寫字台、壁爐上的青銅鐘、羅紗窗帷和門帘,一切都是貴重而嶄新的。
  那個梳著時髦發式、穿著一件比多莉穿的還要時髦的衣服來供她使喚的漂亮使女,也像房里的一切那樣豪華而新穎。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很歡喜她那种文雅、整洁和殷勤的風度,但是跟她在一起卻覺得很不自在;她不好意思讓她看見她不幸錯打在行李里的打補釘的短上衣。她在家里以那些補釘和織補過的地方感到自豪,而現在卻不胜羞愧。在家里事情很明白,縫制六件短上衣需要六十五戈比一俄尺1的棉布二十四俄尺,共計要花十五個盧布以上,花邊和手工還不在內,于是她把這十五個盧布都節省下來。但是她在使女面前感到的倒不一定是羞愧,而是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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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俄尺合0.71米
  當她早就認識的安努什卡走進屋里的時候,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覺得輕松多了。那個漂亮使女要到她的女主人那里去,安努什卡就留在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房里。
  安努什卡顯然很高興這位夫人的來臨,她滔滔不絕地叨嘮著。多莉覺察出她很想對她的女主人的處境,特別是伯爵對安娜的愛情和忠誠,發表一下意見,但是她一開口提到這個,多莉就小心地攔阻住她。
  “我同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是一起長大的,對我來說,我的女主人比一切都珍貴。哦,這不是我們所能判斷的。而且看起來他的愛情那么……”
  “方便的話,請把這件拿去洗洗吧,”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打斷她的話。
  “是的,夫人!我們有兩個專門洗小東西的女工,不過衣服都是机器洗的。伯爵一切都親自過問。多么好的丈夫……”
  當安娜走進來,因而使安努什卡的饒舌告一段落時,多莉覺得很高興。
  安娜換了一件非常朴素的麻紗連衣裙。多莉仔細地看了看那件朴素的衣服。她知道這种朴素要花多少錢。
  “一個老朋友,”安娜指著安努什卡說。
  安娜現在已經不張惶失措了。她完全悠閒自在了。多莉看出她現在完全擺脫了因為她來臨而在她身上產生的影響,采取了一种表面上很冷靜的口吻,這种口吻似乎封鎖了通到藏著她的感情和內心思想的密室的門戶。
  “哦,安娜,你的小女儿怎么樣。”多莉問。
  “安妮嗎?(她這樣稱呼自己的女儿安娜。)很好。好多了。你愿意看看她嗎?來,我引你去看看。保姆給我添了那么多麻煩。”她開口說,“我們請了一個意大利奶媽。人很好,但是那么笨!我們想把她辭掉,但是小孩和她處慣了,因此我們仍舊用著她。”
  “你們是怎樣安排的?……”多莉本來想開口問小女孩姓什么,但是看出安娜突然愁眉緊鎖,于是改變了話題:“你們怎樣安排的?已經給她斷了奶嗎?”
  但是安娜明白了。
  “你想問的不是這個吧?你想問她的姓?對嗎?這使阿列克謝很苦惱。她沒有姓。那就是說,她姓卡列宁娜。”安娜說,眯縫起眼睛,眯得只看見閉攏到一起的睫毛。“不過,這個我們以后再談。”她說,突然又容光煥發了。“來,我帶你去看看她。Elleesttresgentille。1她已經會爬了。”
  整個宅邸里的那种使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惊奇的豪華气派,在育儿室里越發使她大為惊奇了。那里有在英國定做的儿童車,教嬰儿學步的器具,特意做來讓嬰儿爬行的像彈子台的沙發,搖籃和式樣別致的簇新的澡盆。一切都是英國貨,結實、質地好、而且顯然非常貴重。房間寬敞、高大、而且很明亮。
  她們進去的時候,小女孩只穿一件罩衫,坐在桌旁一把小扶手椅上,正在吃肉湯,洒得滿胸都是。一個俄國使女一邊喂小女孩,一邊顯然也在分吃她的飯食。無論奶媽,無論保姆,都不在那里;她們在隔壁房間里,從那里傳來她們用怪腔怪調的法語談話的聲音,那是她們唯一能夠用來交談的語言。
  一听見安娜的聲音,一個漂亮的身材高大的英國女人帶著不高興的臉色和放蕩的神情走進屋里,匆匆地搖擺著她的金色鬈發,立刻就找話辯解,雖然安娜并沒有責備她。安娜說一句話,那個英國女人就連忙說好几次:“Yes,my lady。”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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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她可愛得很哩。
  2英語:是的,夫人。

  黑眉毛、黑頭發、粉紅色的身上起著雞皮疙瘩的面色紅潤的小姑娘,引逗得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歡喜得不得了,雖然她露出別扭的神情注視著生人;她甚至有點嫉妒這小孩的健康模樣。小女孩爬的姿勢也使她高興得很。她的孩子們沒有一個像這樣爬的。當那個嬰儿穿著一件背后打褶的小衣服,被人放到地毯上的時候,她簡直可愛极了。她像一只小動物一樣,睜著漆黑明亮的大眼睛凝視著大人們,顯然很高興受到人家的歎賞,她微笑了,她的腿往外彎著,胳臂有力地支撐住自己的身体,整個后身迅速地往前一縱,然后又用小手往前爬一步。
  但是育儿室的整個气氛,特別是那個英國保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絲毫也不喜歡。只是根据正派女人不會到像安娜這种不正常的家庭里來的理由,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才能解釋為什么這樣有知人之明的安娜會雇用這樣一個討人厭的、不令人尊敬的英國女人做她女儿的保姆。除此以外,從她無意中听到的兩三句話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馬上明白了安娜、奶媽、保姆和嬰儿,是互不接触的,母親的來是很少有的事。安娜想要給她的小女孩找玩具,但是找不到。
  但是最讓人惊奇的是,問到嬰儿長了多少牙齒的時候,安娜都回答錯了,她根本不知道最近長了兩顆牙齒。
  “我有時候很難過,我在這里像一個多余的人,”安娜說,走出育儿室,撩起她的裙裾免得絆住放在門口的玩具。“同第一個孩子完全兩樣了。”
  “我想,正相反吧,”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怯生生地說。
  “噢,不!你要知道,我見過他,謝廖沙,”安娜說,眯縫著眼睛,好像在望遠處的什么東西。“不過,這個我們以后再談吧。你不會相信的,我就像一個饑餓的人,突然面前擺了一席丰富的午餐,不知道先從哪里下手才好。那丰盛的午餐就是你和我就要同你談的那場我不能跟任何人說的話;我真不知道先從哪里說起才好!MaisjenevousferaigraBcederien!1我要把一切都吐露出來。是的,我應當把你會在這里遇到的人概括地介紹一番,”她開口說。“我先從夫人們談起。瓦爾瓦拉公爵小姐。你認識她的,我知道你和斯季瓦對她的看法。斯季瓦說她這一生的目的就是為了證明她比卡捷琳娜·帕夫洛夫娜姑媽高明;這全是實話;但是她心地善良,我對她真是感激不盡。在彼得堡有一個時候,我需要unchaperCon2。正好那時候她出現了。她真是好心的人哩。她使我的處境輕松多了。我看你并不了解,在彼得堡,我的處境是多么痛苦……”她補充說。“在這里我是十分宁靜和幸福的。哦,不過這個以后再談吧。我得再報報人名。然后就是斯維亞日斯基,他是我們的貴族長,是一個相當不錯的人,但是他有求于阿列克謝。你知道,靠著他的財產,現在我們在鄉村里定居下來了,阿列克謝可以起很大的影響哩。再就是圖什克維奇,你見過他,他跟貝特西總是形影不离的。現在他被甩了,因此他來看望我們。正如阿列克謝說的,他這种人,如果他們想裝成什么樣,你就把他們當成什么,那他們就是非常討人喜歡的人了,etpuis,ilestcommeilfaut,3如瓦爾瓦拉公爵小姐所說的。還有韋斯洛夫斯基……你認識他的。他是一個很可愛的小伙子。”她說,淘气的微笑使她的嘴唇噘起來。“他和列文家鬧了什么荒唐事?韋斯洛夫斯基對阿列克謝講過,但是我們簡直不能相信。Ilesttresgentiletnaif,4”她又帶著同樣的微笑說。“男人們需要娛樂,阿列克謝需要一幫子人,因此我非常看重這幫人。我們得把這里搞得又熱鬧又有意思,使阿列克謝不要見异思遷。你還會看見我們的管理人。他是一個德國人,人很好,是個熟悉業務的人。阿列克謝對他的評价很高。還有醫生,一個年輕人,他倒未必是虛無主義者,但是,你要知道他用刀子吃飯哩……不過他是一個很好的醫生。還有建筑家……UnePetitecour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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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可不會輕輕放過你的!
  2法語:一個女伴。
  3法語:而且,他是正派的。
  4法語:他非常天真可愛。
  5法語:簡直是一座小宮廷哩。
二十

  “哦,多莉來看你,公爵小姐,你那么想見她,”安娜說,她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一齊走到石砌的大涼台上,那里,瓦爾瓦拉公爵小姐正坐在陰影里,在繡花架前面替弗龍斯基伯爵繡沙發椅套。“她說她午飯以前什么都不要,但是請您吩咐人給她開早飯吧,我去找阿列克謝,把他們通通引到這里來。”
  瓦爾瓦拉公爵小姐親切地,但是以一种保護人的姿態接見了多莉,并且馬上就開口說明她住在安娜這里,是因為她一向比她妹妹,那個把安娜撫養大的卡捷琳娜·帕夫洛夫娜更喜愛她,現在,當所有人都拋棄了安娜的時候,她認為幫助她度過這段過渡的和最難受的時期是她的義不容辭的責任。
  “她丈夫會讓她离婚的,那時我就回去隱居起來;不過現在我還有用場,我就盡我的責任,不管是多么苦的差事,決不像別人那樣……你多么可愛呀,你來得多么好啊!他們過得就像最美滿的夫婦一樣!裁判他們的是上帝,而不是我們。難道比留佐夫斯基和阿文尼耶娃……甚至尼孔德羅夫,還有瓦西里耶夫和馬莫諾娃,還有麗莎·涅普圖諾娃……就沒有人說過他們坏話嗎?結果還不是又都接待了他們……而且,c’estuninterieursijoli,sicommeilfaut,Tout-a-faital’anglaise.Onsereunitlematinaubreakfastetpuisonsesepare,1午飯以前每個人愛做什么就做什么。七點鐘吃晚飯。斯季瓦叫你來做得很對。他需要他們的支持。你知道,通過他母親和哥哥,他什么都辦得到。而且他們做了許多好事。他沒有告訴你關于醫院的事嗎?Ceseraadmirable,2一切都是從巴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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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這是那樣快樂的、体面的家庭。完全按照英國的生活方式。早晨聚到一起吃早飯,以后就各干各的去了。
  2法語:真讓人惊歎哩。

  她們的談話被安娜打斷了,她在彈子房找到了那些男人,帶著他們回到涼台上來了。因為還要很久才吃午餐,而且天晴气朗,因此提出了好几种不同的方法來消磨剩下的這兩個鐘頭。在沃茲德維任斯科耶有許多消遣的方法,那些方法和波克羅夫斯科耶的迥然不同。
  “Unepartiedelawntennis,1”韋斯洛夫斯基帶著漂亮的微笑建議。“我們再來合伙吧,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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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來一場网球比賽吧。
  “不,天气太熱了;還不如到花園里散散步,划划船,讓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看看河堤的好。”弗龍斯基提議說。
  “隨便怎樣都可以,”斯維亞日斯基說。
  “我想多莉最喜歡的還是散步,對不對?以后再去划船。”
  安娜說。
  于是就這樣決定了。韋斯洛夫斯基和圖什克維奇到浴場去,答應准備好船,在那里等待著他們。
  兩對人——安娜和斯維亞日斯基、多莉和弗龍斯基——沿著花園的小徑走去。多莉因為置身于完全新奇的環境中而感到有些心慌和不自在。在抽象的理論上,她不僅諒解,而且甚至贊成安娜的所作所為。就像常有的情形一樣,一個厭倦了那种單調的道德生活的、具有無可指摘的美德的女人,從遠處不僅寬恕這种犯法的愛情,甚至還羡慕得不得了呢。況且,她從心里愛安娜。但是臨到實際上,看見她置身于這些与她格格不入的人中間,看見他們那种對她來說是非常新奇的時髦風度,她又覺得難過得很。她特別感到不痛快的是看見瓦爾瓦拉公爵小姐,這人竟然為了她在這里享受到的舒适生活而寬恕了他們的一切行徑。
  總之,在理論上多莉贊成安娜的行動,但是看見那個男人——為了他她才采取了這個行動的——她覺得很不愉快。再加上,她一向就不喜歡弗龍斯基。她認為他很自高自大,而且看不出他有絲毫值得驕傲的地方,除了他的財富。但是,他不知不覺地,在這里,在他自己的家里,使她比以前越發望而生畏了,她和他在一起不能從容自如。她在他面前就像使女看到她的短上衣一樣,体驗到一种羞澀不安的心情。就像她在使女面前為那件補釘衣服,感到的倒不一定是羞愧,而是不舒服一樣,跟他在一起,她感到的也不一定是羞愧,而是局促不安。
  多莉感到不自在,于是极力找些話說。雖然她認為,以她那种高傲,他一定不喜歡听人家贊賞他的宅邸和花園,但是又找不到別的話題,她還是說了她非常喜愛他的宅邸。
  “是的,這是一幢非常美觀的房子,仿照优美的古色古香的樣式。”他說。
  “我非常喜愛門廊前面的庭院。以前就是那樣子嗎?”
  “噢,不是的!”他說,他高興得喜笑顏開。“要是你今年春天看見了這個院落就好了!”
  于是他開始,最初有些拘束,但是越來越津津有味,指引她注意宅邸和花園的各种各樣裝飾的細節。顯而易見,弗龍斯基在美化和裝飾自己的庄園上花費了很大的苦心,感到非得對新來的人炫耀一番不可,而且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贊美使他從心坎里感到高興。
  “要是您想看看醫院,而且不太疲倦的話,那么并不太遠。我們去嗎?”他說,看了看她的臉色,以便弄确實她真的并不厭煩。
  “你來嗎,安娜?”他對她說。
  “我們就來。我們去嗎?”她轉向斯維亞日斯基說。“Maisilnefautpaslaisserlepauvre韋斯洛夫斯基et圖什克維奇semorfondreladanslebateau.1要派人去通知他們。是的,這是他在這里立的紀念碑哩。”安娜對多莉說,帶著她以前談到醫院時所流露出的那同樣的聰明調皮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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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但是我們不應該讓可怜的韋斯洛夫斯基和圖什克維奇在船上望眼欲穿。
  2法語:學校成了太平常的事情了。

  “噢。這可是一樁了不起的大事情!”斯維亞日斯基說。但是為了表白他不是在奉承弗龍斯基,他立刻又補充了一句微微指責的評語。“不過我很奇怪,伯爵,你在衛生方面為農民做了不少事情,卻會對學校這樣漠不關心。”
  “C’estdevenutellementcommunlesecoles,”2弗龍斯基說,“自然,并不是因為這個緣故,而是碰巧,我對醫院太熱心了。這就是通往醫院的路,”他對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指著由林蔭路上分出去的小徑。
  夫人們打開遮陽傘,轉上了旁邊的小路。轉了几個彎,穿過一扇門,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就看見前面高地上聳立著一幢高大的、紅色的、快要完工的、式樣新穎的建筑。還未油漆的鐵板屋頂在陽光下耀眼地閃著光。在完了工的建筑旁邊,另外一幢還圍繞著腳手架的建筑已經動工了。系著圍裙的工人們站在腳手架上砌磚,從木桶里倒灰泥,用瓦刀抹牆。
  “你們的工程進行得多么快呀!”斯維亞日斯基說。“我上一次在這里的時候屋頂還沒有蓋好哩。”
  “到秋天就全部完工了。里面差不多都裝修停當了。”安娜說。
  “這一幢新建筑是什么?”
  “那是醫生的診療室和藥房,”弗龍斯基回答,看見穿著一件短外套的建筑師向著他走過來,于是向夫人們道了一聲歉,就迎著他走過去。
  繞過工人們正在攪拌泥漿的土坑,他停住腳步,興奮地同建筑師談著什么。
  “正面的山牆還太低,”安娜問他怎么一回事,他就這樣回答。
  “依我說,地基還應該墊高。”安娜說。
  “是的,當然那樣會好一些,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建筑師說。“是當時疏忽了。”
  “是的,我很感興趣哩,”安娜對斯維亞日斯基說,他對她的建筑知識表示惊异。“新建筑應該和醫院協調,但這都是事后聰明,毫無計划地就施工了。”
  同建筑師談完以后,弗龍斯基就又加入到婦人群里,引著她們到醫院去了。
  雖然外面還在從事著建筑飛檐的工作,底層里面正在油漆地板,但是樓上卻差不多全完工了。順著寬闊的鐵樓梯走上去,他們走進頭一間寬綽的房子。牆壁仿大理石涂上了灰泥,鑲著玻璃的大百葉窗已經安裝停當,只有鑲花地板還沒有完工,正在刨鑲花木塊的木匠們放下工作,解下綁頭發的發帶,對這群上流人物鞠躬致敬。
  “這是候診室,”弗龍斯基說。“那里擺一張寫字台、一張桌子和一口櫥,此外就沒有什么擺設了。”
  “請這邊來,我們從這里走過去。不要挨近窗戶,”安娜說,摸摸油漆干了沒有。“阿列克謝,油漆已經干了。”她補充說。
  他們由候診室走進回廊。在這里弗龍斯基指給他們看安裝好了的新式通風設備。然后他引他們看大理石澡盆,和安著特殊彈簧的床。隨后又引著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地看了儲藏室、洗衣房、然后看了新式鍋爐房、沿著走廊運送必需物品的無聲的手推車,以及許許多多其他的東西。斯維亞日斯基,作為一個精通最新式改良設備的人,對這一切贊不絕口。多莉看見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只感到惊奇,渴望把一切都弄明白,一切都詳細地打听,這顯然使弗龍斯基得意得不得了。
  “是的,我認為這在俄國是唯一無二的、設備是十全十美的醫院,”斯維亞日斯基說。
  “你們不設產科嗎?”多莉詢問。“鄉村里非常需要哩。我時常……”
  雖然弗龍斯基禮貌周到,但是他還是打斷了她的話。
  “這不是產科醫院,而是一所病院,專為治療一切疾病而設的,除了傳染病人以外,”他說。“不過看看這個……”他把剛從國外運來的、為恢复期間的病人而設的輪椅推到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面前。“您看看。”他坐在椅子里,動手開動它。“一個不能走路的病人——他還太虛弱,或者腿有什么毛病——但是他需要新鮮空气,于是他坐著這個,出去……”
  一切都使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感到興趣,一切都使她高興,特別是那個流露著自然而天真的熱情的弗龍斯基本人。“是的,他是個和藹可親的好人。”她三番五次地沉思,沒有傾听他的話,而是在凝視他,注視著他的表情,心里在設身處地為安娜著想。現在那樣生气蓬勃的他竟使她歡喜到這种地步,以致她明白安娜怎么會愛上他了。
二十一

  “不,我想公爵夫人疲倦了,不會對馬感到興趣,”弗龍斯基對安娜說,她提議去養馬場,斯維亞日斯基想到那里參觀一匹新的种馬。“你們去吧,我陪著公爵夫人回家去,我們談一談,”他說。“如果您愿意的話,”他對多莉說。
  “我很高興,對于馬我一竅不通哩,”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感到有些惊奇。
  她從弗龍斯基的臉色看出來他有事要求她。她并沒有想錯。他們剛一穿過大門又走回花園里,他就朝著安娜走的方向張望了一眼,弄确實了她听不見也看不見他們,他才開了口。
  “您猜到了我想和您談談吧!”他說,眼里含著笑意望著她,“我沒有弄錯,您是安娜的朋友。”他摘下帽子,用手帕揩一揩漸漸禿了頂的頭。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默不作答,僅僅吃惊地望著他。獨自和他在一起,她突如其來地覺得惊恐:他的含著笑意的眼睛和嚴厲的表情把她嚇慌了。
  揣測他要說什么的各式各樣的想像掠過她的腦海:“他也許要請我帶著孩子們到他們家來作客,而我不得不加以拒絕;也許是要我在莫斯科為安娜搞一個社交集團……要不就是關于韋斯洛夫斯基和他同安娜的關系?也可能是關于基蒂的事,他覺得問心有愧?”她預料到的一切都是令人不快的,但是她卻沒有猜中他實際上想要談的。
  “您對安娜有那么大的影響,她那樣歡喜您,”他說。“幫幫我的忙吧。”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帶著膽怯的探詢神情凝視著他的精神飽滿的面孔,那面孔有時被透過菩提樹林的陽光整個照著,有時部分地照著,有時又被陰影遮暗了。她等著听他還有什么話說;但是他不聲不響地在她身邊走著,一邊走一邊用手杖戳著砂礫。
  “既然您來看我們,您,在安娜從前的朋友中只有您(我不把瓦爾瓦拉公爵小姐算在內),那么我就明白,您這么做并不是因為您認為我們的處境是正常的,而是因為,明白這种處境的所有難處,您還像從前一樣愛她,而且希望幫助她。我了解得對不對?”他問,回頭望了她一眼。
  “噢,是的!”多莉回答,收攏她的遮陽傘,“不過……”
  “不,”他打斷她的話,無意識地忘記了他把對方放到尷尬的處境,他突然停住腳步,因此她也不得不停下來。“沒有人像我這樣深切地感覺到安娜的處境的困難;如果承您的情認為我還是有良心的人,這一點您自然是很明白的。這种處境都怪我,因此我有這种感覺。”
  “我明白,”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不由地歎賞起他說這話時那种坦率而堅定的態度。“不過正因為您覺得是您造成的,恐怕,您是言過其實了哩。”她說。“她在社交界的地位是難堪的,這我很明白。”
  “在社交界簡直是地獄!”他愁眉緊鎖,沖口說出來。“再也想像不出,還有什么比她在彼得堡那兩個星期中所遭受的更大的精神上的痛苦了……請您相信吧。”
  “是的,但是在這里,只要不論您……不論安娜,都不感到需要社交界的話……”
  “社交界!”他輕蔑地說。“我要社交界做什么?”
  “到目前為止——或許永久如此——你們是幸福而宁靜的。我從安娜身上看出來,她幸福,十分幸福,她已經對我說過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笑著說;不由自主地,一邊說著這話,一邊又怀疑安娜是不是真正幸福。
  但是弗龍斯基,看上去,對此卻絲毫也不怀疑。
  “是的,是的,”他說。“我知道她歷盡千難万苦,她已經恢复過來;她是幸福的。她目前是幸福的。可是我呢?……我怕,我考慮我們的將來……請您原諒,您想再往前走嗎?”
  “不,怎么都可以。”
  “那么,好吧,我們坐在這里吧。”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坐在花園林蔭路轉角的椅子上。他站在她面前。
  “我看出她是幸福的,”他重复說,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怀疑安娜是否真正幸福的念頭越發強烈了。“但是能夠永遠這樣嗎?我們做得對不對,那是另外一個問題;事已如此,沒有翻悔的余地。”他說,由俄語改成了法語。“我們是終身的伴侶。我們是由我們認為最神圣的愛情結合起來的。我們有個孩子,我們可能還會有孩子們。但是法律和我們的處境是這么一种情況,以致它們之間發生了無數的糾葛,而這在目前,當她經歷過种种苦難恢复過來的時候,她不注意,而且也不愿意注意。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卻不能不注意。按照法律,我的女儿不是我的,卻是卡列宁的。我憎恨這种虛偽!”他說,做了一個有力的否定手勢,帶著一副憂郁的詢問神情凝視著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
  她沒有回答,只注視著他。他繼續說下去:
  “有一天也許會生儿子,我的儿子,而在法律上他是卡列宁家的人;他既不能承繼我的姓氏,也不能繼承我的家產,無論我們的家庭生活多么美滿,無論我們有多少孩子,我和他們之間都沒有法律上的關系。他們都是卡列宁的。您想想這种處境有多么痛苦和可怕!我試著跟安娜談過,但是這惹得她生气。她不了解我這一切不能跟她往明里說。反過來再看看。我有了她的愛情感到幸福,但是我需要事業。我找到了這种事業,我為它而感到自豪,而且認為它比我以前的那些宮廷和軍隊里的同僚所從事的事業高尚得多。我的确不愿意用我的事業來換他們的事業哩。我在這里工作,在這地方安頓下來,我又幸福又滿足,除了我們的幸福再也不需要旁的什么了。我喜歡我的活動。Celan’estpasunpis-aller,1相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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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這也并非權宜之計。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注意到,在這一點上他的解釋就含糊其詞了,她還不十分明白為什么他离了題,但是她感覺到他一經開口說出了他不能對安娜講的心事,于是他現在就把什么都完全吐露了,他在鄉村里的工作問題,就像他同安娜的關系一樣,都是屬于那一類的心事范疇的。
  “哦,我往下說吧,”他說,定了定神。“主要的是我工作的時候要有一种信心,就是我的事業不會隨著我死去,我會有繼承人——但是我卻沒有哩。你就想想這個人的處境吧:他事先就知道他和他所熱愛的女人生的孩子們不是他的,而是別人的,屬于一個憎恨他們、毫不關心他們的人的!這真可怕啊!”
  他停頓下來,顯然激動得很厲害。
  “是的,當然,這個我明白的。但是安娜有什么辦法呢?”
  多莉問。
  “是的,這就使我說到正題上去了,”他繼續說下去,极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安娜有辦法,這全靠她……甚至為了要呈請沙皇批准把我的孩子立為嫡子,离婚也是万分需要的。而這全靠安娜。她丈夫本來同意离婚的——那時您丈夫就已經完全安排妥帖了。就是現在,我認為,他也不會拒絕的。只要給他寫封信就行了。當時他回答得很干脆,說如果她表示了這种愿望,他就照辦。當然囉,”他憂郁地說。“這种法利賽人的殘酷行為,只有無情的人才干得出來。他知道,一想起他就會勾引起她多么大的痛苦,他知道這一點,因此非要她寫一封信不可。我了解這對于她是痛苦的,但是有這么重要的理由,因此非得passerpardes-sustoutescesfinessesdesentiment.IlyvadubonheuretdeI’existenced’Anneetdesesenfants.1我不提我自己,雖然我也很苦,苦得很哩,”他臉上帶著這樣一副神情說,好像他正在威脅一個使他痛苦的人。“因此,公爵夫人,我不顧羞恥地把您當做救命的鐵錨抓住不放。幫助我說服她給他寫一封信,要求离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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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要克服這种微妙的感情。問題關系到安娜和她儿女們的幸福和命運。
  “是的,自然可以,”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沉思地說,歷歷在目地回憶起她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最后一次的會見。“是的,自然可以。”她記起了安娜,堅決地重复說。
  “利用您對她的影響,讓她寫一封信。我不愿意,我差不多不能跟她提這事。”
  “好的,我跟她談談。不過她自己怎么沒有想到呢?”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不知為什么她突然回憶起安娜眯縫起眼睛的奇怪的新習慣。而且她想起了,恰恰是一接触到生活中深埋在心底的問題的時候,安娜就眯縫起眼睛。“好像她眯著眼睛不肯正視生活,好不看見一切事實哩。”多莉凝思。
  “一定的,為了我自己和她的緣故,我要和她談談。”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為了回答他所表示的感激這么說。
  他們站起身來,向著宅邸走去。
二十二

  發現多莉回來了,安娜留心凝視著她的眼睛,似乎在詢問她跟弗龍斯基談過些什么,但是她卻沒有用言語來問。
  “好像快開午飯了,”她說。“我們彼此還沒有好好地談談呢。我就指望今天晚上了。現在我去換衣服。我想你也要換吧。我們在那些建筑物里渾身都弄髒了。”
  多莉到自己的房里去,覺得很好笑。她沒有衣服可換,因為她已經穿上最好的服裝了;但是為了設法對午餐作些准備的表示起見,她讓使女替她刷刷衣服,她換上了清洁的袖口和蝴蝶結,頭上系上一根發帶。
  “我只能如此而已,”她微笑著,對換了第三套又是非常朴素的衣服走進來的安娜說。
  “是的,我們這里太講究形式了,”她說,好像因為她自己那一身盛裝抱歉似的。“你來了阿列克謝很高興,他難得這么高興哩。他的确喜愛上你了哩。”她補充說。“但是你不疲倦嗎?”
  午餐以前她們沒有談論什么的余暇。當她們走進客廳的時候,瓦爾瓦拉公爵小姐和男人們已經在那里了。男人們都穿著大禮服,除了建筑師穿了一件燕尾服以外。弗龍斯基把醫生和管理人介紹給他的客人。建筑師在醫院里已經介紹過了。
  身圓体胖的管家,圓圓的刮淨胡髭的臉孔和漿得筆挺的白領帶光彩奪目,通報午餐擺好了,于是夫人們立起身來。弗龍斯基請斯維亞日斯基陪著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進去,他自己走到多莉面前,韋斯洛夫斯基比圖什克維奇搶先了一步,把胳臂獻給瓦爾瓦拉公爵小姐,因此圖什克維奇同醫生和管理人只好孤零零走進去。
  午餐、飯廳、餐具、听差、酒和佳肴不僅和宅邸里的總的現代豪華气派調和一致,甚至更豪華和更現代化。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觀察著這种在她說來是非常新奇的奢華排場,作為一個操持家務的主婦,她不由得仔細觀察一切細節,——雖然她并不希望把她的所見所聞都應用到自己家里,因為這种豪華富麗的气派是她的生活所望塵莫及的——心里納悶這一切都是出自誰的手,怎樣安排的。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她丈夫、甚至斯維亞日斯基以及她所認識的許多人,從來沒有考慮過這些事,他們很輕易地就相信了所有禮貌周到的主人都愿意讓客人們感到的事——就是他的安排得盡美盡善的家庭并沒有費他吹灰之力,都是自然而然來的。但是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卻明白,即使給孩子們做早點的牛奶粥也不是輕易來的;因此這樣复雜而壯觀的机构一定需要什么人細心照料;由弗龍斯基打量餐桌的姿態,對管家點頭示意,和請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挑選冷湯或者熱湯這些地方看起來,于是她歸結出這一切全靠主人經管,全是他一手做成的。顯然,這一切并不靠安娜,正如不靠韋斯洛夫斯基一樣。安娜、斯維亞日斯基、公爵小姐和韋斯洛夫斯基都是客人,快活地享受著為他們准備好的一切。
  僅僅在照顧談話上安娜才是女主人。而這在一個小小的宴席上,要照顧談話,對于女主人說來可不是一樁容易事,因為參加的人竟然包括像管理人和建筑師這一類人,——他們完全是另外一個階層里的人,极力不要被這种不熟悉的豪華气派弄得手足無措,大家的談話他們根本插不上嘴。如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觀察到的,安娜運用她一向的隨机應變的机智,從容自如地、甚至還樂趣融融地,照顧著這場困難的談話。
  話題轉到圖什克維奇和韋斯洛夫斯基獨自去划船的問題上,圖什克維奇開始敘述彼得堡快艇俱樂部最近舉行的划船比賽。但是安娜,趁著他剛一停頓的空隙,立刻轉向建筑師,把他由沉默中引出來。
  “尼古拉·伊万內奇非常惊奇,”她說的是斯維亞日斯基,“自從他上次來這里以后,新建筑工程進展得那么快;就是我,每天都到那里去,而每一天我都惊异怎么進行得那么快。”
  “同閣下一起工作很順利,”建筑師微微一笑說。他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謙恭而沉靜的人。“這可不像跟地方當局打交道。那些地方得繕寫一令紙的公文才行;在這里我只消向伯爵報告一聲,我們商量一下,三言兩語事情就解決了。”
  “美國式的工作方法!”斯維亞日斯基微笑著說。
  “是的。他們那里建筑房子都是合理化的……”
  談話轉移到合眾國的政府濫用權力的問題上,但是安娜赶緊又轉移到另外的話題上去,好使那位管理人也打破沉默。
  “你見過收割机嗎?”她問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我們遇見你的時候,已經看過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哩。”
  “怎樣收割?”多莉問。
  “完全像剪刀哩。有一塊板和許多小剪刀。就像這樣……”
  安娜用她那戴著戒指的纖美白皙的手拿起一把刀和一把叉,開始表演。她顯然知道人家從她的解說中什么也听不明白;但是她知道她說得很動听,而且她的手很美,因此她繼續往下解釋。
  “還不如說像鉛筆刀哩!”韋斯洛夫斯基開玩笑說,目不轉睛地緊瞅著她。
  安娜輕微得几乎覺察不出地笑了一笑,但是卻不回答。
  “不對嗎,卡爾·費奧多雷奇,是不是像剪刀一樣?”她對管理人說。
  “Ohja,”那個德國人回答。“EsisteinganzeinfachseDing,”1于是他開始解釋机器的构造。
  “可惜不會打捆。我在維也納展覽會上見過一架會用鐵絲捆麥的机器。”斯維亞日斯基評論說,“那种用起來就合算多了。”
  “Eskommtdraufan……DerPreisvomDrahtmussausgerechnetwerden.”2被人引得說起話來的德國人向弗龍斯基說。“DaslaDsstsichausrechnen,Erlaucht.”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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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語:哦,是的,這是非常簡單的東西。
  2德語:那要看情形……鐵絲的价錢要計算在內。
  3德語:可以計算出來的,閣下。

  德國人已經把手伸到口袋里,那里放著他老用來計算的筆記本和鉛筆,但是想起正在吃午飯,而且注意到弗龍斯基的冷淡眼色,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Zucomplicirt,machtzuvielKlopot.”1他結論說。
  “WunschtmanDochots,sohatmanauchKlopots,”2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說,開那個德國人的玩笑。“J’adoreI’allemand,”3他又帶著以前那樣的笑容對安娜說。
  “Cessez,”4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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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德語:太复雜了,太麻煩了。
  2德語:想要有進帳就要不怕麻煩。
  3法語:我崇拜德語。
  4法語:住口吧。

  “我們還以為會在田野里遇見您哩,瓦西里·謝苗內奇,”她對醫生說,他是一個面帶病容的人。“您到哪里去了?”
  “我本來在那里,但是又溜走了,”醫生用憂郁的詼諧口吻說。
  “那么您又好好地運動了一番?”
  “好得很!”
  “那位老婦人怎么樣?希望不是傷寒吧?”
  “不,倒不一定是傷寒,不過病情惡化了。”
  “真可怜!”安娜說,她對家里的門客們盡了應有的禮節以后,就轉向她的朋友們。
  “反正按著您的描寫是難以制造收割机的,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斯維亞日斯基打趣她說。
  “噢,為什么不行?”安娜說,臉上帶著微笑,這說明,她知道她在描繪收割机上一定有什么動人的地方被斯維亞日斯基覺察出來。這种少女般的賣弄風情的新特征使多莉很不痛快。
  “不過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在建筑方面的知識卻淵博得惊人哩,”圖什克維奇說。
  “噢,是的!我昨天听見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談過柱腳和牆內防濕層,”韋斯洛夫斯基說,“我說得對嗎?”
  “就我耳濡目染而論,這一點也不奇怪的,”安娜說。“而您,大概,連房子是什么造的都不知道吧?”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看出,安娜并不喜歡她和韋斯洛夫斯基之間的那种調笑口吻,但是她自己不由得又落到這种腔調中。
  在這件事上,弗龍斯基同列文的做法截然不同。他顯然并不把韋斯洛夫斯基的閒扯當真,甚至還鼓勵這种玩笑。
  “喂,韋斯洛夫斯基,請您講講,怎么把磚砌到一起?”
  “當然是用水泥囉!”
  “好啊!水泥是什么?”
  “哦……有點類似漿糊……不,像灰泥!”韋斯洛夫斯基說,引起哄堂大笑。
  用餐的人們——除了又陷入郁郁寡歡的沉默中的醫生、建筑師和管理人以外——都滔滔不絕地談著,時而很流暢,時而纏住什么問題,說不定傷害了哪個人的感情。有一次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感情也受到傷害,她激動得滿臉通紅了,事后記不起她有沒有說過什么多余的和煞風景的話了。斯維亞日斯基提起列文來,敘述他的古怪見解:他認為机器對于俄國農業是有害無益的。
  “我沒有認識這位列文先生的榮幸,”弗龍斯基微笑著說,“不過大概他沒有見過他所指責的机器;要是他見過,而且試用過,那也一定不是舶來品,而是俄國造的什么玩意儿。這還談得上什么見解?”
  “總而言之,是土耳其人的見解,”韋斯洛夫斯基含著微笑對安娜說。
  “我不能為他的見解辯護,”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勃然大怒了。“不過我可以說他是個博學的人,若是他在這里他就知道怎樣答辯了,然而我卻無能為力。”
  “我非常喜愛他,我們是好朋友哩!”斯維亞日斯基和藹地微笑著說。“Maispardon,ilestunpetitpeutoque:1譬如,他堅持說地方議會和治安推事是完全不必要的,他根本不愿意參与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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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不過請原諒,他有點奇怪的想法。
  “這就是我們俄國人的漠不關心的態度,”弗龍斯基說,一邊把玻璃瓶里的冰水倒到一只精致的高腳杯里,“不理解我們的權利所加于我們的義務,因此拒絕這种義務。”
  “我知道,再也沒有比他更盡責的人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被弗龍斯基的那种自以為了不起的聲調惹惱了。
  “而我,正相反,”弗龍斯基接著說下去,顯然不知為什么被這場話刺痛了,“我,正相反,像我這樣的人,感謝他們給予我的這种光榮,由于尼古拉·伊万諾維奇的推舉(他指著斯維亞日斯基),選了我做治安推事,我認為出席大會和審判農民之間的馬匹糾紛案件和我能做的一切其他的事情一樣重要。假如把我選進地方自治會做議員,我會認為是一种光榮。只有這樣我才能償還我作為地主所享受到的利益。不幸的是人們不明白大地主在國家里應該起的作用。”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听他在自己的餐桌上有多么自以為是,覺得很奇怪。她回想起抱著相反見解的列文,在自己的餐桌上也是這樣的過分自信。但是她喜歡列文,因此她站在他那方面。
  “那么下一次代表大會我們就盼望您來囉,伯爵?”斯維亞日斯基問。“但是您要早點來,好八點鐘到那里。您要肯賞光到我家里歇宿就好了?”
  “我倒有些同意你的beau-frere的意見,”安娜說,“不過不像他那樣偏激罷了,”她帶著微笑補充說。“恐怕我們現在的公共義務太多了。就像從前有那么多的官,樣樣事都要設個官一樣,現在一切事情都有社會活動家。阿列克謝來了還不到半年光景,我想,他已經當上了五、六個不同的社會團体的委員:慈善救濟委員、治安推事、地方自治會議員、陪審員,還有什么馬匹委員會委員。Dutrainquecelava1他的全部時間就都花在這上面了。恐怕事情這么繁多,也就不免流于形式了。您是多少机關的委員,尼古拉·伊万內奇?”她對斯維亞日斯基說。“我看有二十多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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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照這樣的生活方式。
  雖然安娜是開著玩笑說的,但是在她的聲調里卻辨別得出惱怒的意味。留心觀察著她和弗龍斯基的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立刻就覺出了這一點。她也注意到,談這些話的時候弗龍斯基的面孔立刻就流露出嚴肅而固執的表情。看到這些,還有瓦爾瓦拉公爵小姐為了改變話題連忙談起彼得堡的熟人來,而且回想起弗龍斯基在花園里突然不合時宜地談起自己的活動,于是多莉明白了,這种社會活動同安娜和弗龍斯基的私下的爭執有聯帶關系。
  宴席、酒、餐具都是上好的,但是這些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雖然她已經不習慣了——以前在宴會上和舞會上見過的完全一樣,而且也像那些宴會一樣,帶著一种不親切的緊張性質;因此在平日的場合中和朋友的小圈子里,這一切都給予了她不愉快的印象。
  午餐后他們在涼台上坐了片刻。以后他們就去打lawnten-nis1。球員們分成兩組,站在仔細碾平的槌球場上,分別站在系在兩根鍍金杆子的球网兩邊。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試著打了一陣,但是好久也弄不懂怎么打法,等她剛摸著一點門路,卻已經疲倦不堪了,于是她坐在瓦爾瓦拉公爵小姐身邊看著人家打。她的對手圖什克維奇也不打了,但是其余的人卻打了很久。斯維亞日斯基和弗龍斯基兩個人打得又好又認真。他們机警地盯著對方打過來的球,不慌不忙,毫不遲延,靈活地跑上去,等著球一跳起來,就用球拍准确地、恰到好處地由球网上打回去。韋斯洛夫斯基打得比別人都差。他操之過急,但是他卻用歡樂的情緒鼓舞著同伴們的情緒。他的笑聲和鬧聲一會也沒有間斷過。他像其余的男人一樣,得到婦人們的許可,脫掉了上衣,他的穿著白襯衫的魁偉而漂亮的身材,紅潤的浮著汗珠的臉和急遽沖動的舉動,深深地印在人們的記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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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英語:草地网球。
  那天夜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躺下睡覺的時候,她剛一閉攏眼睛,就看見瓦先卡·韋斯洛夫斯基在槌球草地上東竄西奔的姿影。
  打球的時候,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悶悶不樂。她不喜歡打球時安娜和韋斯洛夫斯基之間不斷的調笑態度,也不喜歡孩子不在場大人居然玩起小孩游戲這种不自然的事。但是為了不破坏別人的情緒,而且消磨一下時間起見,她休息以后,又參加了游戲,而且裝出很高興的樣子。一整天她一直覺得,好像她在跟一些比她高明的演員在劇院里演戲,她的拙劣的演技把整個好戲都給破坏了。
  她本來打算如果住得慣就多逗留兩三天。但是傍晚打球的時候她決定第二天就走。折磨人的母親的挂念,她在路上曾那樣怨恨過的,現在剛清靜了一天就使她的看法大不相同了,使得她又牽挂起來。
  用過晚間茶點,夜里划過船以后,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獨自走進寢室,脫了衣服,坐下來梳理她的稀少的頭發准備睡覺,她感到如釋重負一樣。
  甚至想到安娜馬上就要來都使她不痛快。她愿意單獨地好好想想。
二十三

  安娜穿著睡衣走進來的時候,多莉已經想躺下睡了。
  那一天安娜好几次談到她的心事,但是每一次說了三言兩語就停頓下來,說:“以后,只剩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再談吧。
  我有那么多的話要對你說哩。”
  現在只有她們兩個人了,但是安娜卻不知道從何說起才好。她坐在百葉窗前,凝視著多莉,心里回想著所有那些原先好像是無窮無盡的心里話,卻什么也找不著了。這時她覺得好像一切都談過了。
  “哦,基蒂怎么樣?”她長歎了一口气說,用有罪的眼光望著多莉。“說老實話,多莉,她不生我的气嗎?”
  “生气?不!”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微笑著說。
  “但是她恨我,看不起我?”
  “噢,不!不過你要知道,這种事人家是不會寬恕的哩!”
  “是的,是的,”安娜說,扭過身去望著敞開的窗戶。“但是不是我的過錯。這怪誰呢?怨來怨去又有什么意思?難道能夠是另外一种樣子?喂,你怎么看法?能使你不是斯季瓦的妻子嗎?”
  “我真不知道哩。不過這就是我愿意你告訴我的……”
  “是的,是的,但是我們還沒談完基蒂的事哩。她幸福嗎?
  听說他是很不錯的人。”
  “說他很不錯未免太不夠了;我認識的人里沒有比他更好的了。”
  “噢,我多么高興啊!我非常高興哩!說他很不錯未免太不夠了。”她重复說。
  多莉微微一笑。
  “跟我講講你自己的事吧。我有好多話要跟你說,而且我已經和……”多莉不知道怎么稱呼他才好。她既不便管他叫伯爵,也不便稱他為阿列克謝·基里雷奇。
  “和阿列克謝?”安娜說。“我知道你們談過話。但是我要坦白地問問你,你對于我和我的生活怎么看法?”
  “我一下子怎么說得出來呢?我真的不知道哩。”
  “不,反正你總得跟我說說……你看見我的生活。但是千万別忘記,你是夏天來看望我們的,你來的時候我們并不孤獨……但是我們開春就到這里了,只有我們兩個獨自過活,我們又要兩個人獨自生活了,除此以外我別無所求了。但是你想像一下,沒有他,我一個人過日子,孤孤單單的,這种情形將來會發生的……我從一切象征看出這會時常發生的,而他會有一半時間不在家里,”她說,立起身來挨著多莉坐下。
  “自然囉,”她接著說下去,打斷了想表示异議的多莉。
  “自然我不會硬攔住他的。我不會拖住他。快要賽馬了,他的馬要參加賽跑,他會去的。我很高興,但是替我想一想,想想我的處境吧……不過談這些做什么!”她微微笑了一笑。
  “好啦,他到底跟你說過些什么?”
  “他談的正是我想問你的話,因此我很容易成為他的辯護人;談的是能不能夠……能不能……”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吞吞吐吐地說。“補救,改善你們的處境……你知道我怎么看法……還是那一句話,可能的話你們應該結婚哩。”
  “那就是說要离婚吧?”安娜說。“你知道嗎,在彼得堡唯一來看我的女人是貝特西·特維斯卡婭?你自然認識她了?Aufondc’estlafemmelaplusdepraveequiexiste.1她和圖什克維奇有曖昧關系,用最卑鄙的手段欺騙她丈夫,而她卻對我說只要我的地位不合法,她就不想認我這個人。千万別認為我在跟別人比較……我了解你的,親愛的。但是我不由得就想起來了……好了,他到底對你說了些什么?”她重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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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實際上,這是天下最墮落的女人。
  “他說,他為了你和他自己的緣故很痛苦。也許你會說這是利己主義,但這是多么正當和高尚的利己主義啊!首先,他要使他的女儿合法化,做你的丈夫,而且對你有合法的權利。”
  “什么妻子,是奴隸,有誰能像我,像處在這种地位的我,做這樣一個無條件的奴隸呢?”安娜愁眉不展地打斷她的話。
  “主要的是他希望……希望你不痛苦。”
  “這是不可能的!還有呢?”
  “哦,他最合理的愿望是——希望你們的孩子們要有名有姓。”
  “什么孩子們?”安娜說,眯縫著眼睛,卻不望著多莉。
  “安妮和將來的孩子們……”
  “這一點他可以放心,我再也不會生孩子了。”
  “你怎么能說你不會生了哩?……”
  “我不會了,因為我不愿意要了。”
  雖然安娜非常激動,但是看見多莉臉上流露出的那种好奇、惊异和恐怖的天真神情,她還是微微笑了一笑。
  “我害了那場病以后,醫生告訴我的…………………………………………………………………………………………
  ………………
  “不可能的!”多莉睜大了眼睛說。對于她,這是一個發現,它會得出那樣重大的后果和推論,以致使人在最初一瞬間覺得簡直不能完全理解,必得再三地思索才行。
  這种發現突然說明了那些她以前一直不能理解的只有一兩個孩子的家庭,在她心中喚起了千頭万緒、無限感触和矛盾情緒,以致她什么也說不出來,只睜大了眼睛惊奇地凝視著安娜。這正是她方才一路上還在夢想的,但是現在一听說這是可能的,她又害怕了。她覺得問題太复雜,而解決的方法卻又太簡單了。
  “N’estcepasimmoral?”1她停了半天才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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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這不是不道德的嗎?
  “為什么?你想想,我二者必擇其一:要么怀孕,就是害病,要么就做我丈夫——他同我的丈夫毫無區別——的朋友和伴侶,”安娜故意用一种輕浮的腔調說。
  “是的,是的,”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傾听著她自己正好引用過的論證,但是發現它已經不像從前那樣具有說服力了。
  “對于你,對于別人,”安娜說,仿佛在猜測她的心思,“或許還有怀疑的余地;但是對于我……你要明白,我不是他的妻子;愛的時候他還會愛我。可是我怎樣維系他的愛情?就用這种方式嗎?”
  她把白皙的胳臂彎成弧形擱在肚皮前面。
  迅速得出奇,就像激動時候的情形一樣,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心里一時間千思万緒,百感交集。“我,”她沉思。
  “吸引不住斯季瓦;他丟下我去追求別人,但是頭一個女人,為了她他才背叛了我,卻也沒有迷住他,雖然她始終是嫵媚動人的。他拋棄了她,又勾搭上另外一個。難道安娜能用這种方式吸引和抓牢弗龍斯基伯爵嗎?如果他所追求的就是這种事,那么他會找到一些服裝和舉止更优美動人的女人哩。無論她的赤裸的臂膀多么纖美白皙,無論她的整個身姿和她的環著黑發的紅暈盈溢的面孔多么优美端麗,他照樣會找到更美貌的人,就像我那個可惡、可怜、而又可愛的丈夫一找就找到了一樣!”
  多莉什么也沒有回答,只歎了一口气。安娜注意到這种表示話不投机的歎息,于是接著說下去。她還有其他的論證,而且有力得使人毫無反駁的余地。
  “你說這不好嗎?但是你得想想,”她繼續說。“你忘記我的處境。我怎么能要孩子們呢?我不是說那种痛苦:那我并不害怕。但是你且想一想,我的孩子們會成為什么人?會是一群只好頂著外人的姓氏的不幸的孩子罷了!由于他們的出身,他們就不能不因為他們的父母,和自己的出身而感到羞愧。”
  “就是為了這個才需要离婚啊!”
  但是安娜并沒有听她的話。她希望把她曾經用來說服了自己那么多次的那些論證說完。
  “賦予我理智干什么,如果我不利用它來避免把不幸的人帶到人間?”
  她瞥了多莉一眼,但是不等回答就又說下去:
  “在這些不幸的孩子面前,我永遠會覺得于心有愧的。”她說。“如果他們不存在,他們至少是不會不幸的;但是如果他們是不幸的,那我就責無旁貸了。”
  這恰好也是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自己援引過的論證;但是現在她听了卻絲毫也不明白了。“人怎么能在并不存在的生物面前感覺有罪呢?”她暗自思索。突然間她心頭浮上了這樣的問題:如果她的愛儿格里莎根本不存在,對于他是否無論如何會好一些?在她看來這問題是那樣古怪离奇,以致她搖了搖頭要驅散縈繞在她腦海里的茫無頭緒的胡思亂想。
  “不,我不知道;不過這不對頭,”她帶著厭惡的神色只說了這么一句。
  “是的,但是千万不要忘了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況且,”安娜補充說,雖然她的論證非常丰富,而多莉的卻很貧乏,但是她似乎還是承認這是不對的。“不要忘了主要的問題:我現在的處境和你不一樣。對于你問題是:你愿不愿意不再要孩子了;對于我卻是,我愿不愿意要孩子。這有很大的區別哩。你要明白,處在我這种境遇中,我不能存著這种想頭哩。”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一言不答。她突然覺得她和安娜距离得那么遙遠,有些問題她們永遠也談不攏,因此還是不談的好。
二十四

  “那么,如果可能的話,那就更需要使你的處境合法化了,”多莉說。
  “是的,如果可能的話,”安娜突然用一种迥然不同的、沉靜而悲傷的語气說。
  “難道离婚不可能嗎?我听說你丈夫同意了……”
  “多莉,我不愿意談這件事。”
  “好,我們不談,”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赶緊說,注意到安娜臉上的痛苦表情。“不過我看你把事情看得未免太悲觀了。”
  “我?一點也不!我非常心滿意足哩。你看,jefaisdespasCsions1.韋斯洛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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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我還能引起人們的激情。
  “是的,說老實話,我可不喜歡韋斯洛夫斯基的態度。”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想要改變話題。
  “噢,我也一點不喜歡。這只不過使阿列克謝覺得很有意思罷了;他不過是個小孩,完全操在我的手心里;你知道,我要怎么擺布他就怎么擺布。對我說他就像你的格里沙一樣……多莉!”她突然离了題談到別的上面去了。“你說我把事情看得未免太悲觀了。你不明白的。這太可怕了!我倒想完全不看哩。”
  “但是我認為你應該過問。你應該盡力而為呀。”
  “但是我能做什么呢?什么都不能。你說我應該和阿列克謝結婚,說我不考慮這問題。莫非我會不考慮!!”她重复說,滿臉緋紅了。她站起身來,挺起胸脯,深深地歎了口气,邁著她那輕盈的步子開始在屋里踱來踱去,偶爾停一下。“我不考慮嗎?沒有一天,沒有一小時我不想,不埋怨自己在想這些事呢……因為這种思想會把我逼瘋了。會把我逼瘋了的!”她反复地說。“一想起來,沒有嗎啡我就睡不著覺。不過,好吧。我們平心靜气地談一談吧。人們都對我說要离婚。第一,·他不會答應的。·他現在是在利季婭·伊万諾夫伯爵夫人的影響之下哩。”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挺直身子坐在椅子上,臉上帶著同情的痛苦神情,扭動著頭,注視著安娜的一舉一動。
  “應該試試,”她輕輕地說。
  “就算我試試。這又有什么意思呢?”安娜說,顯然她在說明她翻來覆去想過千百次而且記得倒背如流的心思。“那就是說,我恨他,可是仍然承認我對不起他——我認為他寬宏大量——非得低三下四地寫信求他……好吧,就算我盡力辦了:我要么接到一封侮辱的回信,要么得到他的同意。就假定我取得了他的同意……”這時候安娜已經走到屋子盡頭,停在那里,正在擺弄羅紗窗帷上的什么。“我取得了他的同意,但是我的儿……儿子呢?他們不會給我的。他會在他那被我遺棄了的父親的家里長大,會看不起我。你要明白,我對他們兩個——謝廖沙和阿列克謝——的愛是不相上下的,但是我愛他們遠遠胜過愛我自己哩。”
  她走到屋子中間,雙手緊按著胸口,停在多莉面前。穿著雪白的睡衣,她顯得分外的庄嚴高大。她低下頭,激動得渾身戰栗,她用珠淚盈盈的晶瑩的眼睛愁眉緊鎖地凝視著穿著補釘睡衣、戴著睡帽、消瘦而可怜的嬌小的多莉。
  “我只愛這兩個人,但是難以兩全!我不能兼而有之,但那卻是我唯一的希望。如果我不能稱心如愿,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隨便什么,隨便什么我都不在乎了。無論如何總會完結的,所以我不能——我不愿意談這事。因此千万不要責備我,千万不要非難我!你的心地那么純洁,不可能了解我所遭受的一切痛苦。”
  她走過去,坐在多莉旁邊,帶著負疚的神色緊瞅著她的面孔,拉著她的手。
  “你在想什么?你對我怎么看法?不要看不起我!我不該受人輕視。我真是不幸。如果有人不幸,那就是我!”她低聲說,扭過頭去,哭起來了。
  剩下一個人,多莉做過祈禱,就躺在床上。她們談話的時候,她從心坎里怜憫安娜;但是現在她怎么也不能想她了。想家和思念孩子們的心情以一种新奇而特殊的魅力涌進了她的想像里。她的這個世界現在顯得那么珍貴和可愛,以致她無論如何也不愿意再在外面多逗留一天,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走。
  同時,安娜回到自己的閨房,端起一只酒杯,倒進去几滴以嗎啡為主要成份的藥水,喝光了,靜靜地坐了一會以后,她就怀著平靜而愉快的心情走進了寢室。
  她走進寢室的時候,弗龍斯基仔細地看了看她。他想找尋談話的一些痕跡,由于她在多莉的房里逗留了那么久,他知道一定談過了。但是在她那种有所隱諱的矜持而興奮的表情中,他只看得出那种雖然見慣了、但是仍然使他心蕩神移的美貌,她知道自己很美的那种自覺和她希望自己的美色會打動他的心的愿望。他不愿意問她們談了些什么,但是卻希望她會自動地告訴他。但是,她只說:
  “我很高興你喜歡多莉。你喜歡她,是嗎?”
  “你知道,我老早就認識她。她非常善良,maisexcessive-mentterre-a-terre1。不過她來了我還是很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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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不過太實際了。
  他拉住安娜的手,探究地凝視著她的眼睛。
  她把這种眼色解釋成別的意思了,于是對他微微一笑。
  第二天早晨,盡管主人們极力挽留,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還是准備動身了。列文的馬車夫穿著一點也不新的外衣,戴著一頂有點像郵差戴的帽子,駕駛著一群拼湊起來的馬和一輛千瘡百綻的馬車,憂郁而果斷地駛進了舖滿砂礫的庭院里。
  同瓦爾瓦拉公爵小姐和男人們告辭對于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是一樁不痛快的事。相處了一天以后,她和主人們都清楚地感覺到彼此之間并不投机,還不如不相逢的好。只有安娜很難過。她知道多莉一走,就再也沒有人會在她的心
  靈里喚起那种由于這次會晤而引起的感情了。喚醒這种感情是痛苦的;不過她知道這是她心靈里最美好的成分,而這种成分在她所過的那种生活中,很快就要湮滅了。
  駛到田野里的時候,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体會到一种輕松愉快的心情,剛要開口問他們喜不喜歡弗龍斯基家,突然間車夫菲利普自己就講起來:
  “他們錢倒是很有錢的,不過他們只給我們三蒲式耳燕麥。天還沒有亮馬就吃得干干淨淨了!三蒲式耳頂得了什么事?不過一點點罷了。如今住旅館一蒲式耳燕麥也不過才花四十五個戈比。到我們那里,用不著害怕,要喂多少就給多少。”
  “很小气的老爺哩,”辦事員從旁幫腔說。
  “哦,你喜歡他們的那些馬嗎?”多莉說。
  “那些馬?二話沒有,真好啊!吃的也好。但是我覺得無聊得很,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不知道您覺得怎么樣,”
  他補充說,把他那漂亮的善良的面孔轉過來對著她。
  “我也這樣感覺。喂,傍晚我們就可以到家了吧?”
  “一定到了。”
  回到家里,看見所有的人都平安無恙而且格外可愛,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把她這次拜訪有聲有色地描繪了一番,談她受到多么熱烈的歡迎,弗龍斯基家的生活是多么豪華風雅,他們怎么消遣,而且不許任何人說他們一句坏話。
  “應該認識安娜和弗龍斯基——我現在對他了解得清楚一些了,——才能明白他們有多么可愛,多么优雅動人哩,”她真心誠意地說,忘記她在那里体驗到的那种不滿和不安的茫然若失的感覺了。
二十五

  弗龍斯基和安娜的情況依然如故,還沒有想辦法离婚,就這樣在鄉下過了一夏天和一部分秋天。他們商量好什么地方都不去;但是他們兩個越是孤獨地過下去——特別是秋天沒有客人的時候——他們就越覺得受不了這种生活,非得有所改變不行。
  他們的生活好像美滿得不得了:十分富裕,有健康的身体,有小孩,兩個人都有事做。沒有客人的時候,安娜還是一心一意地修飾打扮,瀏覽了許多書籍,都是一些流行的小說和很嚴肅的書籍。凡是他們收到的外國報刊雜志上推荐過的書籍她都訂購了,而且以只有在孤寂中閱讀的時候才會有的那种聚精會神來閱讀。她也研究同弗龍斯基所從事的事業有關的書籍和專業性書籍,因此他時常來向她請教關于農業、建筑,有時甚至是關于養馬或者運動的問題。她的知識和記憶力使他大為惊异,最初他對她還抱怀疑,希望得到證實。于是她就在書里翻出他所需要的那個段落,拿給他看。
  醫院的建筑工程也使她感到莫大興趣。她不但幫忙,而且好多事情都是她親自安排和設計的。但是她關心的主要還是她自己——關心到能夠博得弗龍斯基的愛情和補償他為她而犧牲的一切的地步。弗龍斯基很賞識她這一點,這變成了她唯一的生活目的,——這就是不僅要博得他的歡心,而且要曲意侍奉他的那种愿望;但是同時他又很厭煩她想用來擒住他的情网。日子越過下去,他越是經常地看到自己為情网所束縛,他也就越時常渴望著,倒不一定想擺脫,而是想試試這情网是否妨礙他的自由。若不是這种越來越增長的渴望自由的愿望——不愿意每次為了到城里去開會或者去賽馬都要吵鬧一場,——弗龍斯基一定會非常滿意他的生活了。他所選擇的角色,一個富裕地主的角色——俄羅斯貴族的核心應該由這個階級构成——不但完全合乎他的口味,而且現在他這樣過了半年的光景,給了他越來越大的樂趣。他的事業,越來越占有了他的全副心神的事業,發展得好极了。盡管由瑞士輸入的醫院裝備、机械、乳牛、還有其他許多項目,花費了他一大筆款項,但是他卻相信他并沒有浪費,反而增加了財富。只要一涉及收入問題——木材、五谷和羊毛的銷售,或者土地的出租問題——弗龍斯基就硬得像燧石一樣,分文不讓。在動用大量資金上面,無論在這個或者其他的田庄上,他一直采用最簡單最保險的方法,在瑣碎小事上的用度一直是极其精打細算的。雖然那個德國管理人用盡一切詭計多端的手段,企圖引誘他破費金錢,一開始總把預算打得高于實際的需要,然后又說經過一番考慮可以很便宜地搞到手,而且馬上就有利可圖,但是弗龍斯基卻從不听從。他听著管理人說,仔細問他,僅僅在訂購的或者建筑的東西是最新式的,在俄國還是聞所未聞的,可以一鳴惊人的時候,他才同意。此外,他手頭有多余款項的時候,他才決定大宗開支,開支的時候,他仔仔細細加以研究,錢非得花得最合算才行。因此從他經管事務的方法上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來,他并沒有浪費,反而增加了財富。
  十月里,卡申省舉行了貴族選舉大會,弗龍斯基、斯維亞日斯基、科茲內舍夫、奧布隆斯基和列文的一小部分田產都在這個省份里。
  由于种种關系,也由于參与這件事的人們,使這次選舉引起了社會上的注意。人們議論紛紛,為它作著准備。住在莫斯科,彼得堡,還有國外來的,好些從來沒有參加過選舉的人,都集中到這里了。
  弗龍斯基老早就答應過斯維亞日斯基他要出席。
  選舉以前,時常到沃茲德維任斯科耶來拜訪的斯維亞日斯基來邀請弗龍斯基了。
  前一天,弗龍斯基和安娜為了這趟計划中的旅行几乎吵起來。這是秋天,是鄉下一年里最沉悶無聊的時候,因此弗龍斯基做好了斗爭的心理准備,用他從來沒有對安娜用過的嚴厲而冷酷的口吻告訴她說他要走了。但是,使他惊异的是,安娜非常平靜地接受了這消息,只問了一聲他什么時候回來。他仔細打量她,不明白她這种泰然自若的態度。她看見他的眼色只付之一笑。他了解她那套縮到內心深處不動聲色的本事,而且也了解只有在她暗中打定了什么主意卻不告訴他的時候才會這樣。他害怕起來,但他是那么愿意避免吵嘴,因此裝出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樣,而且真有几分信以為真,有點相信了他愿意相信的事,就是說,相信她明白道理。
  “我想你不會覺得無聊吧?”
  “我想不會的,”安娜回答。“我昨天收到戈蒂葉書店1寄來的一箱子書。不,我不會無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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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戈蒂葉書店是莫斯科一家著名的法國書店。
  “她打算采取這种口气,那更好!”他沉思。“要不然,搞來搞去老是那一套。”
  因此,他沒有要求她作一番坦白的說明就動身去參加選舉了。這是自從他們結合以來破天荒頭一次,沒有解釋清楚他就和她分別了。這件事一方面扰亂了他的心境,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覺得再好也沒有了。“最初,像現在這樣,是會有一些含含糊糊、遮遮掩掩的地方;但是久而久之她就習慣了。總之,我可以為她犧牲一切,但決不放棄我作為男子漢的獨立自主,”他沉思。
二十六

  九月里,為了基蒂的生產列文搬到莫斯科去住。當謝爾蓋·伊万諾維奇——他在卡申省擁有田產,而且對于就要召開的選舉大會怀著很大興趣——准備參加大會的時候,列文已經無所事事地在那里閒住了整整一個月了。他邀請他弟弟——他在謝列茲涅夫斯克縣有選舉權——和他一路去。除此以外,列文還要在卡申省代他的僑居國外的姐姐處理一樁重大事務,那是關于土地托管和收土地押金的事情的。
  列文還在猶豫不決,但是基蒂看出他在莫斯科很無聊,因此勸他去,而且一聲不響就替他定購了一套在那种場合必須穿的貴族大禮服,共值八十個盧布。為買這套禮服而花去的八十個盧布,就是促使列文終于決定前去的主要原因。于是他到卡申去了。
  列文到卡申已經六天了,他天天參加會議,而且為了他姐姐的事四處奔走,但是事情仍舊沒有眉目。貴族長們都忙著選舉去了,就連和托管權有關的最簡單的事也辦不成。另外一樁,就是收押金的事,也遇到同樣的困難。為了取消扣押令而奔走了好久以后,錢終于准備償付了;但是那位書記——一個非常樂于為人效勞的人——卻不能發許可證,因為上面需要會長簽名蓋章,而會長正忙著開會,沒有指定代理人。所有這些麻煩,這种往返奔波,同那些十分明白這位申請人的處境的不愉快但卻愛莫能助的心地善良的人的攀談,這种白費力气毫無結果的努力,使得列文產生了一种近似人在夢中想使勁的時候所体會到的那种令人干著急卻無能為力的痛苦感覺。當他同那位好心腸的律師磋商的時候,他常常感覺到這一點。這位律師似乎竭盡全力,絞盡腦汁好使列文擺脫這种困難的處境。“試試看,”他說了不止一次。“到某某那里去試試,再到某某那里去試試,”于是律師就訂出一個詳盡的計划來避開妨礙一切的致命的根源。但是他馬上又補充一句說:“也許還會推三阻四的;不過試試看吧!”于是列文真的試了,去了一趟又一趟。人人都是和藹可親的,但是結果他要克服的困難又在別處冒出來了,又擋住路。列文覺得特別煩惱的是,他簡直不明白他在和誰對壘交鋒,這樣拖下去會對誰有好處。誰也不知道;就連他的律師也不知道。如果他能像了解為什么在火車票房前要站隊買票那樣了解這件事,他也就不會覺得委屈和懊惱了;但是他遭遇到的困難,誰也解釋不出為什么會存在這种現象。
  不過列文自從結婚以后改變了很多;他變得有耐性了,如果他不明白事情為什么會是這樣,他就暗自說,不了解情況就不要亂下判斷,大概事情非這樣不可,于是拚命不動气。
  現在,出席了會議而且參加了選舉,他也极力不指摘,不爭論,盡可能地去理解他所敬重的那些善良正直的人都在那樣嚴肅而熱情地從事著的事情。自從他結婚以后,那么多新穎而嚴肅的生活面目展現在他面前,這些,以前由于他采取了敷衍了事的態度,因而看上去似乎是無關緊要的,在這次選舉中他也期待著和找尋著重大的意義。
  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向他解釋預料通過這次選舉會產生的變革的意義和重要性。省貴族長——法律把那么多重要的公共事業交付在他手里:如托管机關(就是現在正跟列文為難的部門)、貴族們巨大款項的管理、男女公立中學、軍事學校、接照新章程設立的國民教育、最后一項是地方自治會——省貴族長斯涅特科夫,是個守舊派的貴族,他揮霍光了巨大的家業,又是一個心地善良的人,從某种觀點上看,他自有他忠實的地方,但是對于現代的需要卻一竅不通。不論什么事他總是偏袒貴族,公開反對普及國民教育,使本來應該起廣泛作用的地方自治會帶上了階層的性質。因此必須在他的位置上安插一個新的、現代化的、有本事的、完全新式的、具有新思想的人物,而且善于處理事務,好從授予貴族(不把他們當成貴族,要把他們看成地方自治會的成員)的特權中取出可以從中獲得的對自治有利的一切精華。在這富饒的卡申省里,總是事事走在別人前頭,現在這樣的优胜力量已經聚集一堂了,如果這里的事情處理妥當了,就可以作為其他省份和全俄國的典范。因此這事是具有重大意義的。為了要改選一個貴族長來代替斯涅特科夫,已經提出了斯維亞日斯基,或者最好是選涅韋多夫斯基,他是一個退休的教授,是個聰明絕頂的人,是謝爾蓋·伊万諾維奇的好朋友。
  大會由省長致開幕詞,在講話中他對貴族們說:選舉官員不應該講情面,要以功勞和造福祖國為出發點,他希望卡申省尊貴的貴族,像在歷屆選舉會上一樣,能夠嚴格地完成這种任務,不辜負沙皇對他們的崇高的信任。
  講完了后,省長就离開大廳走了,于是貴族們,喧嘩地、熱情地——甚至有些人欣喜欲狂地——尾隨著他走出去,當他穿上皮大衣和省貴族長友好地交談著的時候都蜂擁在他周圍。列文想要探究一切底細,什么都不想放過去,因此也站在人群里,听見省長說:“請轉告瑪麗亞·伊万諾夫娜一聲,我妻子很抱歉,她得到孤儿院去。”隨后貴族們興致勃勃、爭先恐后拿了外衣,都坐車到大教堂去了。
  在大教堂里,列文同別人一道,舉起手來重复大司祭的言語,用庄嚴得怕人的誓詞宣誓,一定要完成省長所期望的一切。宗教儀式永遠打動著列文的心,當他說“我吻十字架”這句話,而且朝著也在說這句話的那老老少少的一群人環顧了一眼的時候,他非常感動了。
  第二天和第三天討論的是關于貴族基金和女子中學的問題,如謝爾蓋·伊万諾維奇所說,是無關緊要的;因此列文為了自己的事四處奔走,沒有為這事操心。第四天,在省貴族長的桌旁進行了審核省內公款的工作。那時新舊兩派之間第一次發生了沖突。受命清查公款的委員會向大會報告帳目分厘不差。貴族長立起身來,連連感謝貴族們對他的信任,落下淚來。貴族們向他大聲歡呼,同他緊緊握手。但是正這時候,謝爾蓋·伊万諾維奇那一派的一個貴族說他听說委員會并沒有審核過公款,認為檢查會傷害貴族長的尊嚴。委員會里有個人不小心證實了這一點。隨后一個矮小的、樣子很年輕的、但是非常狠毒的紳士開口說,大概省貴族長很愿意說明公款的用途,但是由于委員會的委員們過分客气因而剝奪了他這种道義上的滿足。于是委員會的委員們撤銷了報告,而謝爾蓋·伊万諾維奇開始條理分明地證明說,他們要么必須承認審核了帳目,要么就得承認沒有審核,而且把這兩段論法發揮得淋漓盡致。反對派的一個發言人反駁了謝爾蓋·伊万諾維奇。隨后斯維亞日斯基講話,以后又是那個狠毒的紳士發言。一直爭論了好久,而且沒有得出任何結果。列文很惊异他們竟然會在這問題上辯論那么久,特別是,當他向謝爾蓋·伊万諾維奇打听他是不是認為公款被私吞了的時候,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回答說:
  “噢,不!他是一個誠實的人。但是這种舊式家長制的經管貴族事務的方法非得打破不可。”
  第五天縣貴族長的選舉開幕了。在好几個縣里,這都是一個爭論相當激烈的日子。但是在謝列茲涅夫斯克縣,斯維亞日斯基卻是全体一致推選出來的,當天晚上他就擺了酒席宴客。
二十七

  第六天,省選舉會議開會了。大大小小的廳堂里都擠滿了穿著各种各樣制服的貴族們。許多人是專門為了這個日子赶來的。多年未見的人們——有的來自克里木,有的來自彼得堡,有的來自國外——都聚集一堂了。圍繞著貴族長的桌子,在沙皇的畫像下,討論得正熱烈。
  在大小廳堂里貴族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從他們眼光中的敵意和猜疑,從生人走過來時就停止談話,從有的人甚至退避到遠處走廊上交頭接耳的事實看起來,顯然每一派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從外表上看,貴族們鮮明地分成兩派:老派和新派。老派,絕大多數,不是穿著舊式的扣得緊緊的貴族禮服,佩著寶劍,戴著帽子,就是各人穿著自己有資格穿的海軍、騎兵、步兵軍服或官服。老派貴族們的服裝是按照舊式縫制的,帶著肩章,腰身顯而易見是又短小又狹窄的,好像穿的人漸漸胖得穿不下去了。新派穿著長腰身寬肩膀的寬大瀟洒的禮服襯著白背心,不然就穿著黑領和繡著桂葉——司法部的標識——的制服。穿宮廷制服的也屬于新派,到處給人群增添了無限光彩。
  但是老少之分和党派的區別并不一致。有些年輕人,如列文所觀察到的,屬于老派;反過來,有些年邁的貴族正在和斯維亞日斯基說悄悄話,分明是新派里的熱心的党羽。
  列文挨著自己的朋友們,站在吸煙和吃點心的小廳里,傾听他們在說什么,費盡心血想了解一切,但是徒勞無益。謝爾蓋·伊万諾維奇是其余的人簇擁著的中心人物。這時他正在諦听斯維亞日斯基和赫柳斯托夫——那是另外一縣里的貴族長,也屬于他們這一派——講話。赫柳斯托夫不愿意他自己那一縣的人去邀請斯涅特科夫作候選人,而斯維亞日斯基正在勸他這樣做,并且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很贊成這种計划。列文不明白為什么反對党要邀請一個他們打算廢除的人來作候選人。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剛剛吃喝過點東西,穿著他那套御前侍從的制服走過來,一邊用洒了香水的鑲邊麻紗手帕揩著嘴。
  “我們正擺布陣勢,”他說,捋平了他的絡腮胡子,“謝爾蓋·伊万內奇!”
  听了談話以后,他就支持斯維亞日斯基的意見。
  “一縣就夠了,斯維亞日斯基顯然屬于反對的一派,”他說,除了列文顯然大家都明白他的話。
  “喂,科斯佳,你也來啦,好像你也很感興趣哩?”他說,轉向列文,挽住他的臂膀。列文本來倒高興對它感到興趣的,但是他根本不明白問題何在,于是由人群里退到一邊去,告訴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他百思不得其解,為什么又邀請省貴族長作候選人。
  “Osanctasimplicitas!”1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于是簡單明了地向列文解釋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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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拉丁文:噢,簡單得很哩。
  如果像以前歷屆的選舉一樣,所有的縣都提名省貴族長作候選人,不用投票他就當選了。這是絕對不行的。現在有八個縣同意提名他為候選人,如果有兩縣反對,那么斯涅特科夫可能會拒絕應選了,而老派也許會另外推選出一個人來,那么整個如意算盤就都落了空。但是如果只有斯維亞日斯基那一縣不提他作候選人,斯涅特科夫還會作候選人的。甚至還要選舉他,故意使他獲得相當多的票數,那么就會使反對党亂了陣腳,當我們的候選人提出來的時候,他們也會投他一些票的。
  列文明白了,但是還不完全明白,還要再問些問題的時候,突然間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地連說帶嚷地叫起來,朝著大廳里走去。
  “怎么回事?什么?誰?委托書?給誰的?什么?否決了!沒有委托書!不讓弗列羅夫進來!受過控告又算得了什么?照這樣,什么人都可以拒之門外了!這簡直是卑鄙!要守法啊!”列文听見四面八方喊叫起來,他跟著那一批唯恐錯過什么緊赶慢赶的人一齊向大廳里走去。擠在一群貴族中間,他走近省貴族長的桌子,在那里,省貴族長、斯維亞日斯基和其他的領袖們正在激昂慷慨地爭辯著。
二十八

  列文站在遠一點的地方。因為他近旁的一位貴族的粗重而沙啞的喘息聲和另一位的大皮靴的響聲,使他听不清楚。他只能遠遠听見貴族長的柔和的聲音,隨后是那個狠毒的貴族的尖銳的聲調,接著就是斯維亞日斯基的聲音。他們在爭執,就他看得出的,關于一段法律的條文和·在·待·審·中這句話的意義。
  人群散開,給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讓路,好讓他走近主席台。謝爾蓋·伊万諾維奇等那位狠毒的貴族講完了話,就開口說他認為最好的解決辦法莫過于翻閱一下法令條文,于是就請秘書找出這段原文。法令上規定說,万一意見分歧,必須投票表決。
  謝爾蓋·伊万諾維奇朗誦那一段法令,并且開始闡明它的含義,但是一個高大肥胖、有點駝背、留著染色的髭須、穿著一件高領子緊夾住他的后脖頸的緊身禮服的地主打斷了他的話。他走近主席台,用他手指上戴的戒指敲了敲桌子,就大聲疾呼說:
  “投票表決!付表決!不必多費口舌了!投票表決!”
  那時突然好多聲音异口同聲地嚷起來,而那位戴戒指的高大的地主越來越怒不可遏,嚷聲越來越大了。但是簡直听不出他在說些什么。
  他要求的正是謝爾蓋·伊万諾維奇所提議的;但是顯而易見他是憎恨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和他那個党派,而這种怨恨情緒感染了他那一派的人,反過來也引起了反對党派一种類似的、但卻表現得很得体的憤恨情緒。四面八方都發出叫囂聲,一時之間混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使貴族長不得不高呼請大家肅靜。
  “投票表決!投票表決!凡是貴族都會明白的!我們流血犧牲……沙皇的信任……不要清查貴族長;他不是店員!……但是問題不在這里!……請投票表決吧!……真可惡!”到處都听得見這种狂暴而憤怒的聲音。眼光和臉色比話語來得更狠毒更激烈。他們流露出不共戴天的仇恨。列文一點也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看見他們那么熱心地討論弗列羅夫的問題該不該付表決不禁大為惊异。他忘了像謝爾蓋·伊万諾維奇以后解釋給他听的那种三段論法:為了公共的福利非得撤換省貴族長不可;但是要推翻貴族長就必須獲得多數選票;而要獲得多數選票就必須保證弗列羅夫有選舉權;而要使弗列羅夫取得選舉資格就非得闡明法律條文不可。
  “一票就可以決定胜負,因此如果想要為社會服務,就要鄭重其事和貫徹到底。”謝爾蓋·伊万諾維奇結尾上說。
  但是列文忘了這個,看見他所尊敬的這些善良的人處在這种不愉快的窮凶极惡的激動情緒中,心里很痛苦。為了擺脫這种沉重的情緒,他走出去,也不等著听听辯論的結果,就走進大廳,在那里除了餐廳里的侍者們沒有一個人影。當他看見侍者們忙著揩拭瓷器,擺設盆碟和玻璃酒杯,而且看見他們的恬靜而生气勃勃的面孔,他体會到一种意外的輕松感覺,好像由一間悶气的房子里走到露天里一樣。他開始在房間里踱來踱去,愉快地望著侍者們。特別博得他的歡心的是一個髯須斑白的老頭,他正一邊對取笑他的年輕人們流露出看不起的神色,一邊在指教他們怎么折疊餐巾。列文剛要和那位老侍者攀談,貴族監護會的秘書長,一個具有熟悉全省所有貴族的姓氏和父名的特長的人,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請來吧,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他說。“令兄正在找您。投票了。”
  列文走進大廳,接到一個白球,跟著他哥哥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走近主席台,斯維亞日斯基正帶著意味深長和譏諷的臉色站在那里,他把胡子集攏在手里嗅著。謝爾蓋·伊万諾維奇把手塞進票箱里,把球投到什么地方去了,于是閃開給列文讓出地方,站在那里不動了。列文走過去,但是完全忘記是怎么回事了,因而手足無措了,他轉過身去問謝爾蓋·伊万諾維奇:“我投到哪里?”趁著附近的人們談話的時候他放低聲音說,希望人家不會听見。但是談話停頓下來,他的不成体統的問題大家都听見了,謝爾蓋·伊万諾維奇皺了皺眉頭。
  “那全看個人的信念而定了,”他疾言厲色地說。
  好几個人微笑起來。列文臉漲得通紅,連忙把手伸到蓋著票箱的罩布下面,因為球握在右手里,于是隨手就投到右邊去了。投了的時候他才猛然想起左手也應該伸進去的,連忙伸進去,但是已經晚了;于是越發心慌意亂了,赶緊走到房間盡后面去。
  “贊成的一百二十六票!反對的九十八票!”傳來秘書長的咬字不清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哄笑聲:票箱里發現了兩個核桃和一個鈕扣。弗列羅夫獲得了選舉資格,新派取得了胜利。
  但是老派并不服輸。列文听見有人請斯涅特科夫作候選人,看見一群貴族環繞著正在講什么的貴族長。列文湊過去。在致答辭中,斯涅特科夫談到承蒙貴族們信任和愛戴,實在受之有愧,唯一值得告慰的是他對貴族無限忠心,為他們效忠了十二年之久。他重复了好几次這句話:“我鞠躬盡瘁,不遺余力,你們的盛情我感謝不盡……”突然他被眼淚哽咽住,說不下去了,于是走出去。這些眼淚是由于他意識到他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流出來的呢,還是由于對貴族滿腔熱愛,或是由于他所處的緊張境況,感覺到四面受敵而洒的呢,總之,他的激動情緒影響了大會的气氛,絕大多數貴族都感動了,列文對斯涅特科夫感到親近了。在門口貴族長和列文撞了個滿怀。
  “對不起!請原諒!”他說,好像是對一個陌生人說一樣;但是認出列文的時候,他羞怯地微微一笑。列文覺得斯涅特科夫好像想說什么,但是激動得說不出來。他面部的表情和他那穿著挂著十字勳章的制服和鑲著金邊的雪白褲子的全副姿態,在他匆匆走過的時候,使列文想起一頭意識到大勢不妙的被追捕的野獸。貴族長臉上的表情特別打動了列文的心,因為,剛好昨天他還為了托管的事到他家去過,看見他還是一個神气十足的、慈祥的、有家室的人。那一幢擺設著古香古色家具的寬敞房屋;那個根本談不上衣著漂亮的、不整洁的、但是畢恭畢敬的老仆人——顯而易見是留在主人家里的以前的農奴;他那戴著綴著飄帶的帽子和披著土耳其披肩的、正撫愛著她的美麗的小外孫女的肥胖而和藹的妻子;還有那剛剛放學回來、正吻他父親的大手、向他致敬的在中學六年級讀書的小儿子;主人的娓娓動听的懇切言語和手勢——這一切昨天曾在列文身上喚起了一种自然而然的尊敬和同情。現在列文仿佛覺得這個老頭又使人感動,又讓人可怜,因此很想對他說一些安慰話。
  “可見您又要做我們的貴族長了,”他說。
  “不見得吧!”貴族長回答,帶著吃惊的表情四處張望了一下。“我疲倦了,老了。有許多人比我年輕和有本事,讓他們來干這差使吧。”
  于是貴族長穿過一扇小門消失了蹤影。
  最嚴肅的時刻來臨了。選舉就要開始了。兩派的首腦人物們都在掐著指頭計算可能得到的黑球和白球。關于弗列羅夫那件事進行的爭論不僅使新派獲得了弗列羅夫那一張選票,而且也贏得了時間,因此他們又有机會領來了三個由于老派的陰謀而不能參加選舉的貴族。兩個貴族,都有嗜酒如命的毛病,被斯涅特科夫的党羽灌得爛醉如泥,而第三個的制服不翼而飛了。
  新派一听說這消息,趁著爭論弗列羅夫事件的空子,赶緊派人乘馬車給那個貴族送去一套制服,而且把一個醉得蹌蹌踉踉的人也帶來開會。
  “我帶來了一個。給他澆了一盆冷水,”去帶他的那位地主走到斯維亞日斯基跟前說。“沒什么,他還行。”
  “醉得不太厲害,他不會摔倒嗎?”斯維亞日斯基說,搖著頭。
  “不,他好得很哩。只要這里不再給他什么喝就行了……
  我告訴餐廳里的人了,無論如何也不要讓他喝什么!”
二十九

  他們飲酒吸煙的那間狹窄的小房里擠滿了貴族。激動的情緒不斷增強,所有人的臉上都流露出焦慮不安的神色。特別激動的是首腦人物們,他們是知道全盤底細和選票數自的。他們是即將來臨的戰斗的指揮員。其他的人,就像交戰前的士兵一樣,雖然做好了戰斗准備,同時卻在尋歡作樂。有些人在用餐,有的站著,有的坐在桌旁;還有些人在抽香煙,在長長的房間里踱來踱去,同久別重逢的親友們交談著。
  列文不想吃喝,也不想抽煙;他不愿意加入他自己那一群人——謝爾蓋·伊万諾維奇、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斯維亞日斯基和其他的人們——里面,因為弗龍斯基身穿侍從武官的制服正和他們站在一道生動地談論著。列文昨天在選舉大會上就看見他了,但是竭力躲著他,不愿意和他碰頭。他走到百葉窗跟前坐下來,察看著一群群的人,傾听著他的周圍在談論些什么。他覺得很傷心,特別是因為他看見人人都是生气蓬勃,滿腹心事,奔忙著;唯獨他和一個嘴里嘀嘀咕咕、沒有牙齒的、穿著一身海軍服坐在他旁邊的小老頭是漠不關心和無所事事的。
  “他是那樣一個流氓!我告訴過他不要這么干。可不是嗎!他三年都不能收齊!”一個矮小、駝背、油亮的頭發耷拉在禮服的繡花衣領上的地主,正在有力說著,邊說邊用那分明是為了這個場合才穿上的新皮靴的后跟猛烈地踢踏著。那地主用不滿的眼光瞟了列文一眼,就猛地扭過身去。
  “是的,不論怎么說,這也是卑鄙的!”一個小矮個儿用尖細的聲調說。
  緊跟著這兩個人,一大群地主,像眾星捧月一樣,擁著一個肥胖的將軍,匆匆地走近了列文。這些地主顯然在尋找一個人家偷听不到、可以放心談話的場所。
  “他居然敢說是我唆使人偷了他的褲子!我想他是當了褲子買酒喝了。他,還有他的公爵爵位,我可瞧不上眼!他敢這么說,真下流!”
  “不過請原諒!他們是以條文為根据的,”另外一圈里的一個人說。“妻子應該登記為貴族的家屬。”
  “我管他媽的什么條文不條文?我說的是良心話。我們都是高尚的貴族。要有信心。”
  “來吧,閣下,喝一杯finechampagn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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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好香檳。
  另外一群人緊緊尾隨著一個高聲大叫的貴族。他就是被人家灌醉了的一個。
  “我老勸瑪麗亞·謝苗諾夫娜把地租出去,因為她從上面總也得不到利益。”一個留著花白胡子,穿著從前參謀部陸軍上校的軍服的地主用悅耳的聲音說。這就是列文在斯維亞日斯基家里見過的那個地主。他立刻就認出他來。那地主也認出了列文,于是他們就握手寒暄。
  “真高興看到您!可不是嗎!我記得您很清楚。去年在貴族長斯維亞日斯基家里。”
  “喂,您的農業怎么樣?”列文打听說。
  “噢,還是老樣子,總是虧本,”那個地主逗留在列文旁邊回答,帶著一种听天由命的笑容和确信一定會這樣的神情。
  “您怎么到我們的省里來了?”他問。“您來參加我們的coupdAetat1?”他說下去,這個法文字他說得很堅決,但發音卻不准确。“全俄國都聚集在這里了:御前侍從,几乎大臣們都來了。”他指著走在一位將軍身邊、穿著白褲子和侍從制服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儀表堂堂的身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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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政變。
  “我應該承認,我不大了解貴族選舉的意義。”列文說。
  那個地主打量他。
  “不過有什么可了解的呢?一點意義都沒有。一种沒落的机關,只是由于慣性而繼續運動著罷了。您就看看這些制服吧——那只說明了:這是保安官、常設法庭推事、以及諸如此類的人的會議而已,但是卻不是貴族的。”
  “那么您為什么要來呢?”列文問。
  “一來是習慣成自然了。再則必須保持聯系。這是一种道義上的責任。還有,跟您說老實話吧,有我個人的利害關系。我的女婿想要做常務委員候選人。但是他們的景況不大寬裕,得提拔他一下才成。但是這些先生為什么要來呢?”他繼續說下去,指著那個曾在主席台上講過話的狠毒的紳士說。
  “這是新貴族里的一員。”
  “新倒是新的,不過卻不是貴族。他們是土地所有人,而我們才是地主。他們,作為貴族,正在自取滅亡哩。”
  “不過您說這是一种沒落的机關。”
  “沒落的倒的确是沒落的;不過還得待它禮貌一些。就拿斯涅特科夫說吧……我們好也罷,歹也罷,總也發展了一千多年了。您要知道,如果我們要在房前修花園,我們就得設計一下;但是万一那地方長著一棵一百來年的古樹……雖然又蒼老又長滿木瘤,但是你也舍不得為了花壇把這棵古樹砍倒,卻要重新設計一下花壇,好將就著利用一下這株古樹哩!樹一年可長不起來。”他小心謹慎地說,立刻就改變了話題。
  “喂。您的農業怎么樣?”
  “不大好。百分之五的收益。”
  “是的,但是您還沒有把自己的勞動算進去。要知道您不是也有价值嗎?就拿我說吧。我沒有經營農業的時候,一年可以拿三千盧布年俸。現在我可比干官差賣勁,可是像您一樣,我取得了百分之五的利益,這還算走運哩。而我的勞力全白費了。”
  “如果純粹是虧本的事,那么您為什么還要干呢?”
  “哦,就是干吧!您說還有什么呢?這是久而久之習慣成自然了,而且人人都知道非這樣不可。況且,我對您說吧,”他把胳臂肘倚在百葉窗上,一打開話匣子,就滔滔不絕地談下去。“我儿子對農業絲毫也沒有興趣。顯然他會成為學者。因此就沒有人繼承我的事業了。但是我還是干下去。目前我還培植了一個果木園哩。”
  “是的,是的,”列文說。“這是千真万确的。我老覺得我在農業上得不到真正的收益,可是我還是干下去……總覺得對土地有一种義不容辭的義務。”
  “我跟您講件事吧,”那地主接著說下去。“我的鄰居,一個商人,來拜望我。我們一起到農場和花園里繞了一圈。他說:‘不,斯捷潘·瓦西里奇,您的一切都好,只是您的花園荒蕪了。’其實,我的花園好得很哩。‘如果我是您,我就砍掉這些菩提樹,不過要到樹液升上去的時候才砍。您這里有上千棵菩提樹,每一棵樹可以鋸成兩塊好木板。如今木板可以賣大价錢,最好還是大量地采伐菩提樹。’”
  “是的,用這筆款項他就可以買牲口,跟白白撈來一樣置地,租給農民去种了。”列文微笑著補充說,顯然類似這樣的如意算盤他碰見過不止一次。“他會發財致富。而您和我,只要保得住我們所有的,有東西留給子孫,那就謝天謝地了。”
  “听說您結婚了?”那個地主說。
  “是的,”列文怀著得意的滿足心情回答。“是的,真有點古怪,”他接著說下去。“我們一無所得地過下去,好像注定了要守護火的灶神一樣。”
  那地主在花白胡子的遮掩下偷偷地笑了。
  “我們中間也有這樣的人,譬如說我們的朋友尼古拉·伊万諾維奇,或者最近在這里定居下來的弗龍斯基伯爵,他們都想要把農業當成工業那樣來經營;但是到目前為止,除了蝕本毫無結果。”
  “但是為什么我們不像商人那樣辦呢?我們為什么不砍伐菩提樹做木材?”列文說,又回到那個打動了他的心的問題上去。
  “為什么,就像您說過的,我們守衛著火啊!那不是貴族干的事。我們貴族的工作不是在這里,不是在這個選舉大會上做的,而是在那邊,在各自的角落里。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我們都有階級本能。在農民身上我有時也看到這一點:一個好農民總千方百計地想多搞點土地。不管地多么不好,他還是耕种。結果也沒有收益。淨虧本罷了。”
  “就像我們一樣,”列文說。“見著您真是十分高興哩,”他補充說,看見斯維亞日斯基走過來。
  “自從在您家里見過面以后,我們還是初次見面哩,”那個地主說。“而且盡情地談了一陣。”
  “哦,你們罵過新制度吧?”斯維亞日斯基微笑著說。
  “我們不否認。”
  “痛痛快快地談了一番。”
三十

  斯維亞日斯基挽著列文的胳臂,引著他來到自己那一群里去。
  現在沒有回避弗龍斯基的可能了。他跟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和謝爾蓋·伊万諾維奇站在一起,列文走過去的時候他直視著他。
  “非常高興!我以前好像曾有榮幸見過您……在謝爾巴茨基公爵夫人家。”他說,把手伸給列文。
  “是的,那次會面我記得很清楚,”列文說,臉漲得通紅,馬上扭過身去同他哥哥談起來。
  弗龍斯基微微地笑了一笑,繼續和斯維亞日斯基談著,顯然并沒有和列文攀談的愿望;但是列文一邊和他哥哥談話,一邊不住地回頭看弗龍斯基,拚命想找點話跟他談談,好沖淡一下自己的唐突無禮。
  “現在為什么還在拖延呀?”列文說,望著斯維亞日斯基和弗龍斯基。
  “因為斯混特科夫。他要么應選,要么不應選,”斯維亞日斯基回答。
  “他怎么樣,應選呢還是不應選?”
  “問題就在于他不置可否。”弗龍斯基說。
  “如果他不做候選人,那么誰做候選人呢?”列文追問,望著弗龍斯基:
  “愿意做候選人的人都可以。”斯維亞日斯基回答。
  “您愿意做候選人嗎?”列文問。
  “當然不,”斯維亞日斯基說,局促不安了,用吃惊的眼光朝站在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身邊的一個凶狠的紳士瞟了一眼。
  “那么是誰呢?涅韋多夫斯基嗎?”列文說,覺著他糊涂了。
  但是這樣一來更糟了。涅韋多夫斯基和斯維亞日斯基是兩個大有希望的候選人。
  “無論如何我也不干的!”那個凶狠的紳士說。
  原來這就是涅韋多夫斯基!斯維亞日斯基替他和列文介紹了一下。
  “喂,你也動了心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對弗龍斯基眨眨眼睛。“就像賽馬一樣。很想賭個輸贏。”“是的,真讓人動心哩,”弗龍斯基說。“一旦動了手,就非干到底不可。這是斗爭!”他說,皺著眉頭,咬緊他那強有力的牙關。
  “斯維亞日斯基真是有本事的人啊!什么他都說得清清楚楚的。”
  “噢,是的,”弗龍斯基心不在焉地隨口答道。
  緊接著是一陣沉默,在這期間,弗龍斯基因為總得望著什么,于是就望著列文:望望他的腳、他的禮服、隨后又望望他的臉,注意到他的憂郁的眼光盯在自己身上,于是就沒話找話說:
  “你怎么成年累月都住在鄉下,卻不當治安推事呢?您沒有穿治安推事的制服?”
  “因為我認為治安裁判是一种愚蠢的制度,”列文愁悶地說,他一直在找机會跟弗龍斯基談話,好彌補剛見面時的無禮。
  “我并不那么想,恰恰相反哩,”弗龍斯基帶著平靜的惊异神情說。
  “那簡直是儿戲,”列文打斷他的話說。“我們并不需要治安推事。八年里我沒有出過一件糾紛,出了事的時候,結果又給判錯了。治安法庭距离我家大約四十里。為了解決兩個盧布的事我就得花費十五個盧布請一位律師。”
  于是他就談起來:一個農民怎么偷竊了磨坊主的面粉,磨坊主跟他講理的時候,那個農民就怎么遞呈子大肆誣告。這些話說得既不合時宜又愚蠢,就連列文說的時候自己也意識到了。
  “噢,他是這么一個怪家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帶著他那种最撫慰人的像杏仁油一樣的微笑說。“不過走吧,我想選舉大概開始了……”
  于是他們就分手了。
  “我真不明白,”謝爾蓋·伊万諾維奇說,他注意到他弟弟的拙劣的舉動。“我不明白一個人怎么會這么缺乏政治手腕!這就是我們俄國人不足的地方。省貴族長是我們的反對派,而你倒和他amicochon1,還請他做候選人。而弗龍斯基伯爵呢……我并沒有和他交朋友;他要請我吃飯,我是不會去的;但是他是我們這邊的人,那么為什么要化友為敵呢?后來你又追問涅韋多夫斯基愿不愿意做候選人。這种事做得簡直不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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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十分親昵。
  “噢,我什么也不明白!這不過是一樁小事罷了,”列文愁眉不展地說。
  “你說這不過是一樁小事,但是什么事你一著手,就搞得一團糟。”
  列文默不作聲,他們一道走進大廳。
  省貴族長,雖然隱隱約的地感覺到已經布置好陷害他的天羅地网,雖然不是全体都請他做候選人,卻還要孤注一擲,決定來應選。大廳里一片靜寂,秘書長聲音洪亮地宣布近衛隊上尉米哈伊爾·斯捷潘諾維奇·斯涅特科夫被提名為省貴族長候選人,現在就投票表決。
  縣貴族長們端著盛著選舉球的小盤子,由自己的席位上走到主席台,于是選舉開始了。
  “投在右邊,”當列文陪著他哥哥隨著縣貴族長走到主席台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對他小聲說。但是列文忘了人家向他解釋過的計划,唯恐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右邊”是說錯了。斯涅特科夫無疑地是他們的反對派!他走近票箱的時候,球本來在右手里的,但是認為錯了,因此剛一走到票箱跟前就到換到左手里,而且毫無疑問是投到左邊去了。一個內行人,站在票箱跟前,只要每個人胳臂肘一動他就知道球投到哪里了,不痛快地皺了皺眉。這一次沒有東西可以讓他鍛煉他那明察秋毫的眼力了。
  一切又歸于靜寂,只听見數球的聲音。接著有個聲音宣布了贊成和反對的票數。
  貴族長獲得了相當多的票。到處都是嘈雜的人聲,人人都想沖到門口去。斯涅特科夫走進來,貴族們蜂擁到他周圍向他道賀。
  “好了,現在完了吧?”列文問謝爾蓋·伊万諾維奇。
  “不過剛剛開始哩!”斯維亞日斯基笑著代謝爾蓋·伊万諾維奇回答。“別的候選人可能獲得更多的票數哩。”
  這一點列文又忘得干干淨淨了。他現在只記得其中有什么微妙的手法,但是他厭煩得想不起究竟是什么了。他覺得郁悶得不得了,很想离開這一群人。
  因為誰也不注意他,而且顯然沒有一個人需要他,于是他就悄悄地到了小茶點室里,看見那些侍者,他又覺得輕松极了。那個矮小的老侍者請他吃些東西,列文同意了。吃了一盤青豆炸牛排,同那老侍者談了他以前的主人們,列文不愿意回到和他的意趣很不投合的大廳里,就到旁听席上去了。
  旁听席里擠滿了裝束華麗的婦女們,她們伏在欄杆上,极力不放過下面所說的一言一語。婦女們身邊是一群風度优雅的律師、戴著眼鏡的中學教師和軍官,有的坐著,有的站著。到處都議論著選舉,都在談論貴族長多么心灰意懶,爭論多么有趣;列文听到有一群人在贊美他哥哥。一位貴婦人在對一個律師說:
  “我听到科茲內舍夫的演說有多么高興啊!挨餓都值得。妙不可言!多么明了清晰!你們法庭里誰也講不了這樣。除了邁德爾,就是他講話也遠遠沒有這樣的口才哩!”
  在欄杆旁找到一個空地方,列文俯在上面,開始觀察和諦听。
  所有貴族都坐在按著縣份划分的欄杆里面。廳堂中間站著一個穿禮服的人,他正用高亢而響亮的聲音宣布說:
  “現在表決陸軍上尉葉夫根尼·伊万諾維奇·阿普赫京做省貴族長!”
  接著是死一般的沉寂,然后听到一個老年人的少气無力的聲音說:
  “謝絕了!”
  “現在投票表決樞密顧問官彼得·彼得羅維奇·博利,”
  有個穿禮服的人呼喊。
  “謝絕了!”有個青年人的尖聲說。
  于是又從頭開始,又是“謝絕了”。這樣繼續了一個鐘頭的光景。列文斜倚在欄杆上,冷眼旁觀著和諦听著。最初他覺得不胜惊异,很想弄明白這是什么意思;后來,斷定了他怎么也不會明白的,因此就覺得枯燥無味了。隨后,回想起他在所有人的臉上看到的那种激昂慷慨和怒容滿面的神情,他覺得悲哀起來,因此決定离開這里到樓下去。當他穿過旁听席的走廊的時候,他碰到一個踱來踱去的垂頭喪气兩眼通紅的中學生。在樓梯上他遇到一對人儿:一個穿著高跟鞋匆匆跑上來的婦人和一個得意揚揚的副檢察官。
  “我告訴過您晚不了的,”當列文閃在一邊給那位婦人讓路的時候,副檢察官說。
  列文已經下樓走到出口的地方。正在掏取衣服的號牌的時候,一個秘書就把他抓住了。“請來吧,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正在選舉哩!”
  正在投票表決的就是那位一口拒絕應選的涅韋多夫斯基。
  列文走進大廳的門口:門已經反鎖上了。秘書敲敲門,大門打開了,兩個面色通紅的地主由列文身邊沖出去。
  “我忍受不了啦!”臉漲得通紅的地主里的一個大喊大叫。
  緊跟在地主們的后面,省貴族長的頭伸出來。他的面孔由于疲憊和恐懼露出可怕的神情。
  “我告訴過你不要放任何人出去!”他對門房申斥道。
  “我是放人進來,大人!”
  “天啊!”省貴族長長歎了一聲,拖著他那穿白褲子的無力的腿,耷拉著腦袋,朝著屋子中央的大桌子走過去。
  涅韋多夫斯基,果然不出所料,獲得了絕大多數的選票,他現在當上了省貴族長。好多人興高采烈,好多人滿意而快活,好多人欣喜若狂,可是也有好多人不滿意,很傷心。前任貴族長處在絕望的心境中,掩飾不住失意之色。當涅韋多夫斯基离開大廳的時候,人群簇擁著他,熱情地尾隨著他,就像第一天省長致開幕辭人們尾隨過他那樣,而且也像從前斯涅特科夫當選的時候人們尾隨過他一樣。
三十一

  新選出來的省貴族長和獲得胜利的新派里的許多人當天晚上部在弗龍斯基家聚餐。
  弗龍斯基來參加選舉,一方面是因為在鄉下覺得無聊,而且為了向安娜宣布一下他的自由的權利,也因為要幫助斯維亞日斯基競選,好報答他在地方自治會選舉會上為弗龍斯基所花費的那番苦心,主要是為了嚴格地履行他所承擔的作為貴族和地主的全部義務。但是他絲毫也沒有想到選舉這件事會引起他那么大的興趣,會使他這樣動心,或者他竟然能做得這樣好。在地主貴族圈子里,他完全是個新人,但是他分明很成功;而且他認為他在他們中間已經獲得一定的勢力,這倒是的确的。而這种勢力是由于他的財富、爵位,由于他的老朋友希爾科失——一個在財政部供職而且在卡申省創辦了一家生意興隆的銀行的金融家——借給他的城里那幢富麗堂皇的宅邸;由于弗龍斯基從鄉間帶來的手藝高明的廚師;由于他和省長的交情——他們從前是同窗好友,而且弗龍斯基甚至還庇護過他;而主要是由于他待人接物不分厚薄的那种單純的風度,很快就使得大多數貴族改變了認為他傲慢無禮的成見。他自己覺得,除了娶了基蒂·謝爾巴茨卡婭的那個狂妄家伙,怀著偏激的惡意aproposdebot-tes1對他講過一大堆不得要領的蠢話以外,他所結識的每個貴族都變成了他的擁護者。他看得清清楚楚,而其他的人們也都公認,涅韋多夫斯基的成功他曾出了很大的力。如今在自己的宴席上慶祝涅韋多夫斯基當選,弗龍斯基由于他的候選人榮獲成功而感到一种得意的快感。選舉這件事使他感到那么大的興趣,以致他開始想在三年后再選舉的時候,如果他結了婚,他自己就要參加競選,就好像賽馬師為他賺了一筆賭注,他渴望親自去賽馬一樣。
  現在他在慶祝他的賽馬師的胜利。弗龍斯基坐在首席上,他的右首坐著年輕的省長——侍從將軍。對其他的人說來,將軍是一省之王,庄嚴地致過開幕辭,講過話,而且像弗龍斯基看出來的,在好多出席會議的人身上喚起了肅然起敬和卑躬屈節的心理;但是對弗龍斯基說來,他是小“馬斯洛夫·卡特卡”,——這是他在貴胄軍官學校里的綽號——在他面前覺得很不自在,而弗龍斯基竭力設法mettreasonaise2的人。在弗龍斯基的左首坐著的是少年气盛、性子執拗、相貌陰險的涅韋多夫斯基。弗龍斯基對他是坦率而有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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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無緣無故地。
  2法語:使他自在。

  斯維亞日斯基輕快地忍受了他的失敗。對于他說,甚至都不算什么失敗,像他舉著香檳酒杯親口對涅韋多夫斯基說的,再也找不出更好的擔當得起貴族應該遵循的新方針的代表人物了。因此所有正直的人,如他所說的,都站在今天胜利的這方面,為了這种胜利而感到慶幸。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也很高興,因為他快活地消遣了一番,而且人人都心滿意足。在佳肴美饌的宴席上,又紛紛提到了選舉大會上的插曲。斯維亞日斯基令人發笑地模仿前任貴族長的聲淚俱下的講話,而且轉身對溫韋多夫斯基評論說:閣下應該采取一种截然不同的、比眼淚复雜的審核基金的方法!另外一個善于說俏皮話的貴族描摹前任貴族長如何為了打算舉行的舞會,特地招聘了一批穿長統襪子的仆役,如果新貴族長不舉行由穿長襪的仆人侍候的跳舞會的話,現在只好把他們都打發回去了。
  在宴會中間,他們不斷對涅韋多夫斯說:“我們的省貴族長”,而且稱他為:“閣下”。
  這話說得很使人高興,就像新娘被人稱為“madame”1和冠上她丈夫的姓一樣。涅韋多夫斯基故意裝出不僅毫不在乎而且很看不起這种官銜的神情,但是他顯然高興得飄飄然了,而且在克制著自己,以免流露出和他們所處的這种新的自由主義環境很不适合的喜悅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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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夫人。
  用餐的時候發了好几個電報給那些關心這次選舉的結局的人。興高采烈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拍了一個電報給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內容如下:“涅韋多夫斯基以二十票之差當選。祝賀。請轉告別人。”他高聲口授了一遍,說:“得讓他們高興一下!”但是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接到這封急電,只歎息一聲又浪費了一個盧布,而且明白這又是酒席快結束的時候干的事。她知道斯季瓦有個毛病,每逢酒席快結束的時候就“fairejouerletelegraph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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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法語:亂打電報。
  一切,包括上等的筵席和美酒——都不是從俄國商人那里買的,而是直接擊國外輸入的舶來品——都是名貴、純粹而可口的。那一小圈人,大約有二十來個人,是斯維亞日斯基從思想一致的、自由主義的新活動分子里挑選出來的,也都是聰明而体面的人物。他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為了新貴族長,為了省長,為了銀行家,而且也為了“我們的和藹可親的主人”而干杯。
  弗龍斯基心滿意足。他從來沒有想到在省里會這樣有趣。
  宴會快結束的時候,大家越發歡暢了。省長邀請弗龍斯基去赴為了·弟·兄·們而舉行的義演音樂會,那是由他那位想和弗龍斯基結識的夫人一手安排的。
  “那里要開舞會,你可以見識見識我們省里的美人!說真的,真是妙极了!”
  “Notinmyline,”弗龍斯基回答,他很喜歡這個說法,但是微微一笑,答應要去。
  當大家都已經离開餐桌,在抽香煙的時候,弗龍斯基的听差端著擺著書信的托盤走到他跟前。
  “是由沃茲德維任斯科耶專差送來的,”他帶著意味深長的眼色說。
  “真奇怪,他多么像副檢察官斯文季茨基啊,”有個客人用法語品評那個听差說,同時弗龍斯基皺著眉頭,在看信。
  信是安娜寄來的。還沒有看信,他就知道內容了。原來指望選舉大會五天之內會結束,因此他答應了星期五回去。現在是星期六了,他知道信里一定是責怪他沒有准時回去。他昨天晚上寄走的信大概還沒有到。
  信的內容果然不出他所料,但是形式卻是出人意外的,使他格外不痛快。“安妮病得很重。醫生說可能是肺炎。我一個人心亂如麻。瓦爾瓦拉公爵小姐幫不了忙,卻是個障礙。前天和昨天我一直盼望著你回來,現在我派人去看看你在哪里,你怎么啦。我本來想親自來的,但是知道你會不高興,因此又變了主意。給我個回信,我好知道怎么辦。”
  孩子病了,她反倒想親自來!女儿病了,還有這种敵對的語气!
  選舉的單純的歡樂和他必須返回去那种沉悶的、使人覺得成為累贅的愛情,以其鮮明的對照使弗龍斯基感到惊异。但是他非回去不可,于是乘上頭一班火車,當天晚上就回家去了。
三十二

  弗龍斯基動身去參加選舉以前,安娜考慮到每次他离開家他們都要大鬧一場,這只會使他疏遠她,卻維系不住他,因此下定決心盡可能克制住自己,以便鎮靜地忍受這次离別。但是他來向她告別時凝視著她的那种冷酷而嚴峻的眼光,傷了她的心,他還沒有動身,她的宁靜的心境就被破坏了。
  后來,獨自一人又沉思了一陣那表示他有自由行動的權利的眼光,她,像往常一樣,結果總是意識到自己的屈辱。
  “他有權利想什么時候走就什么時候走,想到哪里就到哪里。不但可以离開,而且可以遺棄我。他有一切權利,而我卻什么都沒有。但是,他既然知道這個,他就不應該這么做!不過他究竟做了什么呢?……他帶著一副冷酷嚴峻的神气望著我。當然這是不明确、不可捉摸的,不過跟以前太不相同了,而那种眼光卻意味深長得很哩,”她沉思。“這种眼光表示他開始冷淡了。”
  雖然她确信他已開始對她冷淡了,但是她仍然是毫無辦法,怎么也不能改變她和他的關系。就像以往一樣,她只能用愛情和魅力籠絡他;而且也像以往一樣,她只有白天用事務,夜里用嗎啡才能壓制住万一他不愛她了、她會落個什么下場的那种恐怖的念頭。不錯,還有一個方法:不抓牢他,——除了他的愛情她什么都不需要了,——卻更接近她,把自己放到他不能遺棄她的境地中。那种方法就是离婚,再和他結婚。她開始渴望辦這件事,而且打定主意,只要他和斯季瓦一提,她就同意。
  抱著這种想法,她孤獨地過了五天,就是他去參加選舉大會的那五天。
  散步,同瓦爾瓦拉公爵小姐聊天,參觀醫院,主要的是閱讀,看了一本又一本,就這樣消磨了時光。但是第六天,馬車夫沒接到他空車回來的時候,她感覺到她再也壓抑不住想念他和要知道他在做什么的念頭了。剛巧那時她的小女儿病了。安娜照顧她,但是就是這事也分散不了她的心,特別是因為病情并不嚴重。無論她怎么努力,她也不愛這小女孩,而且不能裝出愛她的樣子。將近黃昏的時候,孤零零一個人,安娜為了想他而膽戰心惊,因此打定主意要到城里去,但是又好好想了一想,就寫了弗龍斯基已經收到的那封自相矛盾的信,沒有再看一遍就派專差送走了。第二天她接到他的信,因為自己寫了那封信而后悔莫及。她深恐又看到臨別時他投給她的那种冷酷眼光,特別是當他知道了小女孩的病情并不怎么嚴重的時候。但是她還是高興給他寫了那封信。安娜現在已經承認他厭倦她了,而且怀著惋惜的心情拋棄自由回家來;但是盡管如此,她還是高興他要回來了。隨他厭倦好了,但是一定要讓他跟她在一起,好讓她看見他,知道他的一舉一動。
  她坐在客廳里,在燈光下閱讀泰納1的一部新著,傾听著外面的風聲,隨時隨刻盼望著馬車的來臨。好几次她都以為听到了車輪聲,但是每次都錯了;終于她不但听到車輪聲,而且還有車夫的吆喝聲和門廊里沉悶的轟隆聲。就連獨自玩牌的瓦爾瓦拉公爵小姐也證實了這一點,于是安娜,臉泛紅暈,立起身來,但是并沒有下樓去,像她前兩次那樣,卻站住不動了。她突然因為欺騙了他而感到羞愧,但是更害怕的是他要如何對待她。受了傷害的心情已經消逝了,她現在只害怕他的不悅的神色。她想起小女孩昨天就完全康复了。為了她剛一發出信她就痊愈了,她很生她孩子的气。隨后她又想到他來了。想到整個的他、他的手、他的眼睛都來了。她听到他的聲音。忘記了一切,她快活地跑去迎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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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泰納(1828—1893),法國歷史學家,批評家及作家。一八七○年泰納發表了《論理性》一書。
  “哦,安妮怎么樣?”當安娜跑下來的時候,他仰望著她,怯生生地問。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一個听差正替他脫暖和的長統靴。
  “噢,沒有什么!她好些了。”
  “你呢?”他說,身子抖動了一下。
  她用兩只手提住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腰間,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嗯,我非常高興哩,”他說,冷冷地打量著她,打量她的發式、她的服裝,他知道這都是為了他而裝扮起來的。
  這一切都使他神魂顛倒,但是已經使他神魂顛倒了那么多次了!她怕得要命的那种冷酷無情的神色又留在他的臉上。
  “哦,我很高興哩!你身体好嗎?”他說,用手帕揩揩他的潮濕的髭須,吻吻她的手。
  “沒有關系,”她想。“只要他在這里就好了,他在這里,他就不能,也不敢不愛我哩。”
  當著瓦爾瓦拉公爵小姐的面,傍晚歡暢而愉快地度過了,公爵小姐抱怨說他不在的時候安娜吃過嗎啡。
  “我有什么辦法呢?我睡不著……千思万慮害得我睡不著。他在的時候我從來沒有吃過,几乎沒有吃過哩。”
  他對她講述選舉的事,而安娜善于運用种种問題引他談到最使他心花怒放的問題——就是他的成功——上面去。她對他說他感興趣的一切家務事;而她所說的消息卻是令人愉快的。
  但是深夜里,只剩兩個人的時候,安娜看見她又完全掌握住他了,于是想要消除他為了那封信而投給她的眼色中那种令人難過的印象,便開口說:
  “老實說,你接到我的信是不是很生气,而且不相信我呢?”
  她一說了這話,她就明白,不論他心里多么熱愛她,這件事他可沒有饒恕她。
  “是的,”他回答。“那封信真怪。一會儿說安妮病了,一會儿又說你想親自去。”
  “這都是實情。”
  “我并沒有怀疑。”
  “不,你的确怀疑過!我看出你很不滿意。”
  “一會儿也沒有。我不滿意的只是,這是實話,你好像不愿意承認人總有一些不得不盡的義務……”
  “去赴音樂會的義務……”
  “我們不談這個,”他說。
  “為什么不談這個?”她說。
  “我不過想說,人可能遇到一些義不容辭的義務。現在,譬如說,我為了房產的事得去莫斯科一趟……噢,安娜,你為什么這樣容易動气呢?難道你不知道沒有你我就活不下去嗎?”
  “如果這樣,”安娜的聲音突然變了,說。“那就是說你厭倦了這种生活……是的,你回來住一天就又走了,就像男人們那樣……”
  “安娜,這太殘酷了。我愿意獻出整個生命……”
  但是她不听他的話了。
  “如果你去莫斯科,我也去!我不留在這里。我們要么各自東西,要么在一塊生活。”
  “你要知道,這也就是我惟一的愿望啊!要不是……”
  “要离婚嗎?我給他寫信!我看,我不能像這樣過下去了……但是我要和你一同去莫斯科。”
  “你好像是在威脅我一樣。我再也沒有比愿望永不分离更大的愿望了,”弗龍斯基微笑著說。
  但是他說這些柔情蜜語的時候,在他的眼里不僅閃耀著冷淡的神色,而且有一种被逼得無路可走和不顧一切的惡狠的光芒。
  她看出了這种眼色,而且猜對了它的含義。
  這种眼色表示:“如果是這樣,那就是不幸!”這是瞬息之間的印象,但是她永遠也忘不掉了。
  安娜給她丈夫寫信要求离婚;十一月末,他們和必須去彼得堡的瓦爾瓦拉公爵小姐分別了,她和弗龍斯基一齊遷居到莫斯科。天天盼望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回信,和隨之而來的离婚,他們現在像已婚夫婦一樣定居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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