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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色的上海牌轎車,在夏時制四點的驕陽中疾馳,像一輛救火車。癱軟的柏油似乎連空氣都粘住了,車輪拚命掙脫向前,發出一種熱油鍋煎炸雞蛋時的滋啦聲。
  車裡沒有空調,悶熱難當,大紅不停地抱怨著。
  偉白和甘平一聲不響。從跨入車門的那一瞬起,他們便放棄了自己的獨立存在,而只是甘振遠的女兒和女婿了。儘管父親已不再是舉足輕重的人物。多年養成的習慣,還是使他們緘默。
  張文雙手抱臂,坐在司機旁邊,雙眼瞇著注視前方。由於發動機的烘烤,他比後排座的人更熱,連被眼前懸掛的那串綠色的塑料葡萄逗出的口水,也是火辣辣的。但是,在這狹小如火爐般的上海車廂裡,他感到比坐在豪華的出租汽車內還要愜意!
  車子從廠區宿舍大門開出時,不知誰將沉重的鐵門虛掩上了。需要有人下車將鐵門推開。張文看得清清楚楚,但他端住雙肩,紋絲不動地坐著——他是甘家請的客人。年輕的現役軍人於是鬆開油門,自己跳下車去推門。望著黃綠色短袖軍裝背後沁出的汗漬,張文的嘴角露出了若隱若現的笑容。
  干休所到了。
  莊重卻並不森嚴的大門。警衛人員正在和顏悅色地勸阻著想進去賣雞蛋的小販。火焰般的紅色轎車浴進了清涼的綠色世界。
  和到處興建的匣式高層公寓相比,一座座獨立於綠樹與鮮花中的二層小樓,像是扁平的島嶼。但它們正是以對土地毫不吝惜的奢侈,無聲地顯示著自己的地位與尊嚴。
  下車。與司機道謝。邀他到家裡共進晚餐,雖說時間還太早。被有禮貌地謝絕。然後說聲再見。
  當著張文等一行人,表演這一套體恤下情的程式,真把甘平窘得夠嗆。不過一般人是發覺不了她的破綻的。從小打媽媽那兒耳濡目染她早已掌握得很嫻熟了。本來掏錢坐車,彼此間已經交割清楚,不必來這麼多客套。但有什麼辦法呢?一走進這座大門,一種往日的習俗便會不由自主地回到甘平身上。況且,她從媽媽的電話裡也已悟出了良苦的用心,索性做得更像一點兒吧。
  小保姆出來告訴他們,甘振遠夫婦被一位老戰友接去看戲,大約要晚上才能回來。
  張文的心底苦笑了一聲:當然,一個曾經差點餓死的鄉下小子,儘管是二十年後從幾千里外專程來訪,也不會比一個「老戰友的戲」重要。那項預謀多年的宿願開始冒出嗖嗖的冷氣。
  「這座樓,都是你家的嗎?」張文環顧著問。
  甘平知道張文是在從交通工具和住房規格上判斷著父親的境遇。雖然媽媽成功地將租車掩飾得像派車,但她卻無法擴大自家的住房面積。算了,隨他怎麼想吧。
  「這樓是兩家合住的,我們在這一側。」說完和偉白、大紅進屋去了。
  張文獨自站在綠樹拱成屋頂樣的林蔭道上,泰然自若地打量著四周。上海車已經給他吃了定心丸。說實話,他想像中的甘家,遠比這威凜顯赫得多。他既然下了龍宮鳳樓都要較量一番的決心,何況如此!
  仔細巡視之後,他終於有了一點兒遺憾:他蓋得起這座樓,卻修不成這座廳。
  廳在二樓,兩面是從天花板直到水磨石地面的巨大落地窗,反射著熠熠的陽光,使它像是用水晶建造的。可以想像,每當夜晚燈火鬧珊時,它就變成一座飄浮在空中的宮殿。住在裡面的人,賞風霜雨雪,與星辰日月為伴,他們裸露胸膛去擁抱自然,他們置身於燦爛的陽光下而無愧無悔,他們把自己生活的斷面剖露給社會,又隨時可用自己的眼睛去探尋世界。
  他是無法住這種透明房子的。沒有昨天,也沒有明天,就是在一帆風順的今天,他也需要黑暗,需要隱瞞,需要用厚厚的帳幕將自己包裹起來。
  驀地,他愣住了。同別人門前遮雲蔽日的花木不同,這裡是一片明媚的陽光,生長著碧綠的蔬菜。
  他從未見過如此森然的菜地。
  所有的埂□溝壟像刀剁斧劈而成,每一株植物間的距離像用直尺量過一樣不差毫釐,每一片菜葉,甚至每一隻果實,都長在大致相同的部位上。就連支撐籐蔓的竹竿,一根根都筆直挺拔得像衛士一樣端正。它們烙著紫紅色星形或菱形的標誌——都是從街上買回來的蚊帳竿。
  這不是菜地,而是一支軍隊。
  「嘿!你是什麼人?怎麼私自闖進我姥爺的菜地?」
  一個被北溫帶的陽光曬得像黑人一樣的孩子,虎虎有生氣地站在他面前。
  張文已經從甘平家的相片上認識了這孩子。
  「扣扣,你知道姥爺的菜地怎麼種得這麼好嗎?」
  「當然知道。不管開不開花,結不結果,只要姥爺覺得它長得不是地方,卡地剪下來就是了。還有一條,嗯……我得保密。」
  「你喜歡拉小提琴嗎?」張文想起那個水泡似的男孩,忍不住問他。
  「我拉得不好。我最喜歡的是玩。」小傢伙坦率得可愛。
  「你玩過彈球嗎?」張文突然充滿了被人理解的渴望。
  「沒有球。再說也不會玩。」扣扣失望地說。
  「我來教你。」張文說著就要在地上扒坑。
  「別把姥爺的菜碰壞了!」小傢伙急得大叫。
  「走,咱們回家去,我在紙上畫給你看。」
  扣扣的眼睛真像一對又黑又亮的扣子。他趴在沙發上:「講啊,快講啊!」
  張文卻沉吟起來。我的童年,這孩子能懂嗎?
  彈球。在平坦的土地上,刨出五個淺淺的圓坑。排列的方式像一個大大的「回」字,四角各一個,中間還有一個坑。彈的時候按著順序依次進坑,最後進中央那個坑。那個坑有個名字,叫「皇帝坑」。進了這個坑,球還是那個球。身份就不一樣了,變成了「皇帝」。這個坑賦予這個球生殺予奪之權,它可以任意去碰撞其它的球。一碰之後,是「警告」,它告誡對手已經遇到了極大的危險,二碰之下,是「鎖住」,對方的球從此被禁閉在此,只有被動挨打的份兒,連逃跑的自由都沒有了。第三碰,稱為「滅絕」,相當於槍斃,從此被皇帝奪去了生命。
  球有很多種。那種清亮得像早晨的露珠一樣的透明球,叫作「烏燈」。中間嵌著一塊菱形彩色玻璃的,叫作「花心」,無論從哪個方向看去,它都像一片花瓣。最珍貴的要算「白瓷」,奶白色,毫無光澤,像一顆大的死魚眼睛。但極堅硬,稍有點澀,這更提高了它彈射時的爆發力和準確性。
  但是,我沒有球。雖然一個球只要幾分錢。家裡弟妹多,實在太窮了。
  有一天,我終於有了自己的球。它通紅通紅,滾圓滾圓,像是一輪太陽。我揣著它走進彈球的圈子。
  「玩真的,還是玩假的?」孩子們問我。
  所謂「假的」,就是玩歸玩,輸歸輸,玩完了各自拿著自己的球回家,是一種和平的方式。而「真的」,則帶有戰爭的性質,輸了之後,被「滅絕」的球,就得歸「皇帝」了。
  「玩真的。」我堅決地說。
  於是各自拿出自己的球。我把太陽托在手裡。
  「不跟他玩!他的球是泥捏的!」孩子們一塊哄叫起來。
  我的球是泥捏的。紅色的膠泥,淤在深深的冰河之下那種,粘得能拉出絲來。我把它們搓成球,在裡面化進了我的唾沫,眼淚,甚至幾滴鮮血。不是有意的,我的手恰好被河底的礪石扎破了。現在,它像上了釉一樣,發出血紅的光。
  「為什麼不和我玩?這不是球嗎?」我惡狠狠地說,高擎著我的太陽。
  不知是我的態度生了效,還是它的確應該算一粒真正的球,他們同意和我玩了。但事先約定,如果他們輸了,就將彈球給我;如果我輸了,需另找一個正規的球賠給他們。
  我慨然簽訂了這個不平等條約。用這顆溶進我血淚的球,我會贏!一定會贏!
  那天,也許有什麼鬼怪附在我的球上。我彈得準極了。一坑、二坑、三坑……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絲線扯著我的球,它不但長著眼睛而且長了腿,從一個坑毫不猶豫地跳進另一個坑,所向披靡。終於,它越過了龍門,成為「皇帝」,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
  在距離它不遠的地方,有一粒黑色的「花心」,它也剛剛跳過龍門。為了和我的太陽相區別,我把它稱為「皇后」。
  現在,輪到我開打了。我把泥球放在手裡。因為不停地磨擦地面,它已經有些發燙。我朝它呵了口氣,用眼睛瞄準了皇后。
  世界消失了。我眼前只有這粒花心。它的心臟是一條很細很彎的黑弧,像一瓣黑色的月牙。
  我屏住氣,用右手食指半節和已經彈得麻木了的拇指蓋,將泥球像子彈一樣迅猛地彈射出去。
  中了!又一下,又中了!只剩下最後一擊了,片刻之後,黑色的月亮就是我的了!
  泥球變得像灼熱的火球,在我手中微微顫抖,好像自己就要飛出去。我把眼睛瞇得只剩下一條極窄的縫,透進的光線剛夠照亮太陽和月亮,然後一閉眼,將球送了出去。
  「啊!」孩子們驚叫出了聲。
  我睜開眼,尋找著我百戰百勝的皇帝和它的戰利品。
  我終於看到了它。
  它碎成七八瓣,噴濺而出的紅色粉未,沾滿在黑色的月亮上,像是斑斑血跡。地上,有一粒萎黃的蒼耳,那是我嵌進泥球的花心,那是我太陽的心臟!
  按照慣例,皇帝與皇帝交戰,三擊之後,要測距離。如果相隔不足兩柞,首先發動進攻的一方即自取」滅絕」。現在,我的太陽已肝腦塗地,任何測量都沒有意義了。
  黑色的皇后驕傲地立在那裡,我必須賠給它的執有者一粒真正的彈球。
  我跟著賣彈球的老頭,雖然兜裡沒有一分錢。兼收破爛的老頭看我跟著他轉了一個地方又一個地方,就說:「拿東西換也行,有牙膏皮嗎?」沒有,我們家從不刷牙。「有舊衣服也行。」沒有,我穿的已是媽媽用舊衣改的,弟妹們還要揀我的剩。「舊鞋呢?」剛問完,他不吱聲了,看見我打著赤腳。
  但是帳必須還。我要信守自己的諾言。於是,我從家裡偷了一毛錢……
  這些,難道都能講給扣扣嗎?他的眼睛,還不曾見過這世界上的醜惡與貧窮,但願他永遠不要見到吧!
  扣扣還是一個勁地纏他。張文把兜裡的那顆黑彈球送給了他。
  「像一根黑眉毛。」扣扣小小的手,托著那顆球,仔細端詳著。
  同一粒花心,從不同的角度去看,得到的印象並不一樣。
  已經很晚了,甘振遠夫婦還沒回來。張文給扣扣講了一個又一個故事,扣扣還是聽不夠。
  突然,從樓外傳來一陣唰唰的響聲,好像有人在撥動樹葉。
  「有賊嗎?」張文警覺地站起身來。扣扣在嘴唇上豎起一個手指,示意他別出聲。
  唰唰之聲越發清晰了。緊接著,傳來陶器蓋碰撞的悶啞聲,然後是片刻的寂靜。聲音又復響起,初起舒緩,瞬間急速起來,又漸漸細弱下去。
  「告訴你,這就是那個秘密。」扣扣神色莊重地說。
  「這是什麼聲音?」張文著實琢磨不出。
  「是姥爺在尿尿呢!」
  啊?!張文目瞪口呆。
  扣扣笑話他的大驚小怪:「不尿尿,哪裡來的肥料?菜能長得那麼好嗎?告訴你,姥爺的尿罐就在絲瓜架後面,他每天晚上都去。這件事,就我一個人知道……」
  張文癱了。他的一切如意算盤,未曾謀面,就叫老頭子這一泡尿給燒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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