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
9


  又是好幾年過去了。
  雖然我那老岳丈曾經說過,老爺子在酒吧裡的驚人之舉純屬「為了小月兒,掐斷你的後大腿兒」,但我還是自覺自願地鑽
  入了這「蛐蛐罐兒」中。埋首創作,只覺得生活節奏驟然加快了。
  打從這以後,我再也沒見過這老爺子。
  但聽說,隨著影視書刊《末代皇帝》、《末代皇后》以及《末代王妃》的發熱,似乎這位末代貝子爺的身價也在看漲。據說,在貴人的老領導偶識老爺子後,竟比對老部下還要百倍看重。隨著新的旅遊景點「貝子花園」的修復,這位神出鬼沒的老鞭桿子就更成為熱門的追蹤對象了。但就是沒有聽說,有誰得以一見尊顏一睹風采。
  越神秘,越吊胃口!
  倒是給兒孫們留下極大的餘地,可以神乎其神地重塑他們的老祖宗。高而又雅,致使他人不露面兒竟擁有了很多頭銜。諸如「愛鳥家協會主席!、「蟋蟀大賽榮譽裁判長」,以及這個「委員」、「那個「理事」等等。但老爺子卻絕不再現真身,於是便產生了個代表權的問題。倒霉時本來尚能摽著勁兒往上爬的子子孫孫。
  於是種種傳聞便不時衝進我這「蛐蛐罐兒」裡,比如老爺子今日外出開會啦,明日出國訪問啦,夏天到北戴河避暑啦,冬天到海南島療養啦,等等。但總不能老在外頭轉悠呀,隨之竟聲稱老爺子年事已高,已被迎進貝子花園著書立說。為求清靜,具體住處高度保密。頓使貝子花園一時遊人如織,幾近於撐破,逼得管理人員不得不當眾闢謠。但越闢謠就來人越多,小月兒竟為此專門去了兩次。
  這時我才悟到了什麼叫名人效益和廣告意識。
  但有時也難免適得其反。比如這一夭小月兒帶回的消息,就和上述新聞有點背道而馳。據說,老爺子從未外出一步,也從
  未住進過貝子花園,而是在兩年前就讓人卡斷脖子暗害了,人乾兒似地「窩藏」於一大皮箱內,直至最近才在野墳灘裡偶然發現。經查,皆源於黃馬褂的爭奪,系第四子所為。據供,乃因眾兄弟都嫌他過於高大,並屢屢暗示其應繼承大炒勺。為奪正宗傳人的鞏固地位,才搶先下手如此而為。沸沸揚揚,竟又使抹了脖子的王一勺一時也成了新聞人物。
  我不關心後者,卻不能再不關注老爺子了。小月兒的淚,又使我想起了這老頭兒曾和我的命運息息相關。算起來他大概快九十了吧,即使不遇害還能在人間嗎?
  鬼影幢幢,卻讓人尚留眷戀。
  這一夜,全家仍被這未經核實的消息困擾著。須知,這絕不是庸人自擾,瞧瞧在坐的哪位能因此不憶及往事呢?大概都和我一樣,都懷有某種深深的愧疚。驟然下起了夜雨,漸漸瀝瀝地更使人煩悶悵惘。
  突然,電話鈴響了起來。不知為什麼,我只覺猛地被誰推了一下,某種預感頓時使我跳起抓起了電話。
  「喂!喂!」我大聲喊著。
  「您嗎?」長長的停頓後才吭了聲兒,「聽得出我是誰嗎?酒吧,人頭馬。」
  「是你!」頓時我想起了那年輕的鞭桿子,「老爺子他?」
  「活著!」簡練,但話鋒隨之一轉,「可貴人死了。」
  「什麼!」全家人都圍上來了。
  「不什麼!」年輕人的聲音已帶上了幾分鬼氣兒,「老爺子傳話:你、教授都來,誰要敢壞了老祖宗傳下的規矩,可別忘了咱這行的家法。」
  「這……」這簡直像地獄裡傳來的聲音,但電話已經啪地一下掛上了。
  「活著!」小月兒歡呼了。
  洋博士絕不講行規家法,但卻意外地冒著夜雨衝下樓去了。我在小月兒目光的威逼下,也只能匆匆緊跟而行。貴人死了,鬼老頭兒卻還活著,這本身就攪拌著夜雨夠人驚訝,但到現場一瞧就更讓人只剩下目瞪口呆了。
  原來貴人竟是這麼個死法?
  想當初,雖然有時也難免「操!操」,但尚能「操」得「一日三餐九碗飯」。現在名正言順了,他還是「操!操」,只「操」得總想著「堤外損失堤內補」。這不,這回竟「補」得痛快死了」,完全和當年老爺子讓我見識的「樂子」如出一轍。
  世道輪迴,如此巧合,造化竟這般神奇。
  終於,老爺子從現場暗影中閃出來了。我驚奇地看到,它又縮小了一個號兒,乾癟臉兒皺巴地更像個核桃,但老而彌健卻餘韻猶存。即使在年輕鞭桿子莊嚴肅穆地扶持下,也壓抑不住他那鬼頭巴腦兒的激動。更奇怪的是我那身為洋博士的老岳丈,來了就來了,絕不寒暄,彷彿跨越了時空,一見老爺子就只顧打下手。
  一切均嚴格按鞭桿子的儀式進行著。
  我總算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但我只能說身手不凡,只能說神秘莫測。夜雨瀟瀟,我幾乎是在嘔吐中恍惚度過的。冷風嗖嗖,我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化腐朽為神奇」。但更令我愕然的還是打扮好了貴人後那桌酒,似幽靈歡聚般讓人終生難忘。
  貴人莊重嚴肅地躺著,老爺子終於得到了解脫。師徒一場,竟毫無悲慼之色。一上酒桌就喊那年輕鞭桿子快快斟酒,似要慶祝完成一件頗為得意的傑作。猴頭巴腦兒的,實在有點出格兒。燈光幽暗,窗簾緊閉,他還一沾酒就誇讚起死人來了:
  「好小子,算我老頭子沒白疼他一場。有種兒,死得其所。」
  語出驚人,如雷灌耳。
  「想當年,」他卻嚷嚷得更來勁兒了,「我是怎麼說來著?討這麼個死法,非大福大貴之人不能!由『樂極』到『極樂』,難得呀難得!」
  無人插話,只有恭聽。
  「還行!」他又仰頭來了一盅兒,「我還以為,這小子成天的『操』,非委屈死了不可,沒想到這小子背後還留了這麼一手兒,楞『痛快死了』,比我強!比我強!」
  急轉直下,似要壞事。
  「可我,」果然他竟抽泣起來,「卻難得這麼個正果。身子骨不作主兒,如蠶……」
  痛心疾首,又如當年。
  多虧了年輕鞭桿子出面收攤子,急忙上來攙扶,畢恭畢敬地勸慰:
  「師傅!咱們打個的回去吧。」
  「不!」誰料老爺子又重振起了雄風,「咱爺們兒鬼道」上混夠了,這回該到人世間露一手了,不能讓兒孫們白打那急急風,吊足了胃口就該咱登場亮相了。」
  什麼?什麼?
  但那年輕鞭桿子生離死別般悲悲慼戚地就是一聲:「師傅。」
  兒戲一般,太出人意料了。
  夜雨未斷。但歸來時,我那老岳丈卻難得地對我說:「悲音!謝世之作!」
  天哪!
後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