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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節


  艾盟搬進于家,芷凡出院,頂樓小屋霎時生气盎然起來。就連平時不喜說笑的于紹倫也會偶爾講些笑話。
  “你看這樣可不可以?”芷凡捧著打了一半的蛋白皺眉問艾盟。
  “嗯,我看看。”艾盟放下蛋糕模型,微笑接過盆子。“這樣還不行,要一直打到盆子翻過來蛋白都不會掉下來才可以。”
  “唉!那等這些蛋白全成泡狀時,我的手也廢了。”
  “不會啦!”
  “對,不廢才怪!”芷凡表面上哀聲歎气,心里卻是暖意洋洋。
  自從艾盟住進頂樓小屋,這儿的一切愈來愈有家的味道了。清晨,艾盟會起個大早,為哥和她准備早餐,然后她去上課,哥去宋宇盛的工作室忙。回家之后,總有一頓丰富的晚餐等著他們。晚上,三個人就窩在一起看電視或聊天,日子悠閒得很。不過,每次最先陣亡的永遠是她,因為她和瞌睡虫特別有緣,只要過了十二點,她便開始頻頻“釣魚”,最后終于忍不住而投降。
  但更夸張的是,有一次凌晨三、四點,她起床找水喝,居然他們倆還相談甚歡,芷凡簡直想當場頒獎給他們,并拍拍手以示鼓勵,這實在太夸張了!
  “好了,好了,這樣就行了。”艾盟突然開口,示意她停手。原來,當她思索著近日种种時,右手也沒有休息過,而此刻,洁白的蛋白正如一朵蓬松的云躺在不袗盆中。
  “喔!”她連忙放下盆子。
  “在想什么啊?想得這么入神。”
  “沒什么啦!我只是覺得從你住進我們家開始,我們的生活有趣多了,也快樂多了。我不是說以前我和哥兩個人相依為命的日子不快樂,但是那時和現在的感覺是不一樣的,無法相提并論。而且,你有沒有發覺哥改變了不少,比過去開朗些,也不會常常板著一張臉?”芷凡靠著洗菜台,一邊撩撥著微亂的頭發。
  如果不是芷凡提起,艾盟根本不會主動談及。沒錯,于紹倫是改變了,而且不止一些而已。初見面時的他,驕傲、深沉、不易接近,宛如備戰的刺蝟,隨時等著發動攻擊。她深深相信,芷凡的出事給他帶來相當大的沖擊,因此,他才會在芷凡出院后一改以往冷酷的作風,他不想讓芷凡心靈上有所無依。
  “就我認識他的日子以來,的确是不少。”
  “你覺得哥怎樣?”芷凡突然興起作媒的念頭,壓根把孟芸暗戀于紹倫的事給忘了。
  “什么怎樣?”艾盟像是被打了一槍,著實地怔住了。
  “就是哥的為人啊!個性啊什么的,隨便講講嘛!”
  “他人很好啊,穩重、負責,對什么都很盡心,他也很努力開創自己的事業,很腳踏實地,不會想一步登天,這樣的男人現在不多見了。”艾盟只說了一部分,高高筑起的自我防衛讓她不敢輕露真心,深怕過度信任只會帶來更大的傷害。在她心底,于紹倫何止口上說的,他溫柔、体貼、心思細密,清楚她每一种表情代表的意義,每一句話背后的涵義。他已在不知不覺中駐進她最深層的生命,讓她來不及抗拒、來不及回避,而她唯有默默接受,而且也努力的想回報。
  “哥如果知道你這般夸獎他,一定爽歪了!其實以前有過很多女孩子都對哥很有興趣,也有直接向哥表明態度的,可是哥不知道什么死腦筋,怎樣也無動于衷,我還一度以為哥會出家當和尚呢!可是現在啊,我可真慶幸當初哥沒有動了凡心,把她們任何一個當成我的准大嫂,否則別人家是婆媳問題,我們家可是姑嫂大戰了。那些庸脂俗粉,此刻回想起來,我只有一個字能代表我的心聲,那就是——嗯!”
  芷凡的話并沒有惹得艾盟發笑,反而讓她更不安。她的條件并不好,一旦于紹倫對她用情已深后,卻發現她不過是個私生女,他受得了嗎?她沒有膽子奢想未來,甚至連目前都是走一步算一步。再加上宋宇盛——他啟蒙的恩師,她無情的生父,這一切會影響他們的未來嗎?
  她感到一滴汗自額際滑落,但她的心卻在發冷。“你去看電視吧!我來忙就行了。”她不想繼續這樣的話題。
  芷凡一攤手,表示贊同。“唉!我大概永遠也不會成為大廚師,瞧我這雙手,低能得令我慚愧。”
  “別這么說啦!你只是不常做而已。”
  “謝謝你給我個梯子下台。”芷凡自嘲。“喔!等蛋糕做好,我能拿一些帶去韋家嗎?”她補充道。
  “沒問題!”
   
         ☆        ☆        ☆
   
  按了門鈴,她緊張地站在台階上等候,雖然這已是第二次來到韋家,芷凡仍感到輕微不安。手上提的蛋糕,熱度猶在,就像她急欲贖罪的心情,一點儿也不輕松。她忍不住扯扯衣角,想讓自己看起來沉穩些。
  “芷凡,快進來。”韋太太一臉笑意,絲毫沒有富家太太特有的驕傲与勢利。
  這點著實讓芷凡對她感謝得無以复加。記得她第一次要見韋家兩老時,心中忐忑不安到了极點,直覺她將會面臨一場非難風暴。但韋家兩老一見到她,竟出乎她意料,給了她一個擁抱,并詢問她康复的情況,還叮嚀要她好好保重。當下讓她更加內疚,并發誓要代替他們失去的媳婦,盡心孝順他們。
  “韋媽媽好,我帶了些蛋糕來給您和韋伯伯,不過不是街上買的,是自己做的,希望您不要嫌棄。”她難得像貓咪般順從与乖巧,但此刻全是真心。
  “怎么會呢!親手做的蛋糕,我們吃起來反而更加香甜。”韋太太挽住芷凡,像母女般親密。“你今天沒課嗎?”
  “嗯!”她終于稍感放松。
  “沒課的話,就常來我們家玩,陪陪我們兩個老人。康森和小磊都很忙,待在家的時間不多,我們想找個人講話,簡直是不可能。”
  “我一定會常來陪你們的。”芷凡已經不只一次看見韋太太眼中隱藏不住的寂寞。
  “吃過晚飯沒?”韋太太拉開落地窗,兩人先后入內。大廳里,韋父正在看電視。
  “我答應我哥回家吃飯。韋伯伯好!”芷凡向韋父點點頭,微微一笑。
  “等一下一起吃飯啊!韋媽媽燒得一手好菜,你可一定要嘗嘗看。”
  “可是……”
  “別可是了,打個電話回去就行了呀!”韋太太不容芷凡多說,挽起她的手,輕輕撫拍。她這一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生個女儿。人家說女儿總是比較貼心,又會撒嬌,她實在好想体會那种母女之間的親。原本好不容易淑儿要進門了,誰知道竟會發生這樣悲慘的事,讓她滿心的希望碎得一塌糊涂。想到淑儿從急診室推出來,卻蒙蓋著一身的白布,韋太太的眼淚便又盈滿眼眶。
  “韋媽媽!”芷凡知道她又想起尹淑,內心一陣惶恐。她反握住韋太太的手,企圖表示歉意。
  “沒事!沒事!”韋太太眨掉眼中的水霧,展開笑容,淑儿雖然走了,但上天起碼又派了芷凡來,讓她接替淑儿的位置,她也該滿足了。“我最近兩眼比較疲勞,常常會流眼淚,不用擔心。”
  芷凡感激地揚起嘴角,給了她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兩人之間,又是一番熱絡。
  “你先坐一下,我們馬上開飯。”
  “我可以去一下洗手間嗎?”芷凡禮貌地問。
  “當然,你從樓梯上去,一直走到最里面就是了。”韋太太指著洗手間的位置,親切說道。
  芷凡謝過韋太大后,謹慎地上了樓。雖然韋家兩老根本不把她當外人看,她卻覺得還是不能大隨便,以免遭人嫌棄。想到當初,她來韋家的目的是為了贖罪,代替尹淑盡份孝心,她的腳步便益發小心。
  韋家別墅二樓,有著一條不算短的長廊,寬闊的走道上,擺著許多盆栽,有的置于地面,有的懸于牆上,若不知情的人,還以為走進了花卉展覽場呢!長廊的左面是一大片的透明落地玻璃窗,傍晚夕陽斜照入屋內,光影點點,猶如七彩精靈,爭先恐后地在地面上蹦蹦跳跳。另一面則是一排房間,像极了童話中的古堡。
  芷凡听到自己的心在砰砰跳著,緊張得手心直冒汗,這种感覺仿佛是當偷儿般刺激。
  突然,她看到一扇只闔上一半的門,門內暗得好似地獄。潛伏在內心深處的好奇,這下全涌了上來,反倒是原先的小心翼翼,此刻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伸手推開門,摸索著牆上的開關。好不容易碰到一個突出物,她使力一按。
  猛地,四道光束自另一面牆的四個角落射出,照亮了牆上那帖巨大的落地相框。框內人儿身著一套奶油色的香奈儿新娘禮服,合身的剪裁強調出她纖細的腰身与渾圓的胸部,而她手上捧的長莖紅玫瑰則艷麗如她飽滿的雙唇。
  芷凡怔住了,完完全全地怔住了。不用說,她也知道框內的人就是尹淑,真是人如其名,清麗宛若百合。難怪韋康森會這么痛苦,韋家人會如此心傷了。
  從不在乎長得如何的芷凡,開始察覺到自己不甚出色的容貌,她沒有細似垂柳的雙眉,沒有直挺高翹的鼻,更沒有丰厚誘人的唇,唯一可以稱得上滿意的只有那雙能量活溜轉的眸子。她無奈地歎口气,為何有人可以如此出色,而她卻平庸至极呢?
  她抬頭,再度望向那張完美的臉龐。不對,尹淑的笑容很怪,沒有當准新娘應有的甜蜜与欣喜,她的眼角下垂,眸中有著無奈。
  難道她是不情愿的新娘?
  “她不知道嫁給他是多么幸福嗎?他是這般愛她。”芷凡低聲輕語;音波在空气中回蕩。
   
         ☆        ☆        ☆
   
  才一進門,韋康森明顯感覺到家中有一种与前些日子完全不同的气氛,沉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以熱鬧的气息。
  “回來了啊!吃飯嘍!”韋母自廚房出來,手上端著白玉瓷碗。
  他沒有說話,只是點頭表示知道了,隨即向二樓的房間走去。自從上次与康磊深談之后,他履行了他的諾言,重新振作,但每天下班之后,卻都躲在房里,除了吃飯,他根本不出房門。韋母雖高興他開始正常過日子,可是更擔心長久下去,他會被自己的封閉逼死。
  一聲輕歎,目前也只能這樣,無法強求了。
  韋康森略過最后一格階梯,直接踏上長廊光洁的地面,心里想的是赶快回到房里。他低沉的足音在空气中形成一种單調的旋律,正如他失去熱力的心,叫人備感無趣。他揉一揉緊鎖的眉心,考慮要不要進去那間來不及使用的新房。這兩天,他發現自己想念尹淑簡直是分分秒秒,可是竟然不能精确回想起她的容貌。尹淑的臉像是被鎖了碼一般,空有輪廓,卻不見細致紋路。這不僅令他懊惱,更讓他覺得生气。
  他的确需要再重新溫習一下尹淑的長相。
  才走至新房門口,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淑儿竟在眼前!
  韋康森完全不加思考,也不管眼前人儿是真是假,一個跨步,落腳于尹淑身邊,便猛地將她擁入怀中,緊緊環抱。他無法抑制已瀕泛濫的情感,低啞地在她耳邊輕喊:“淑儿,你想我嗎?你在山上冷不冷?有沒有受寒?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白天,我完全投入工作以麻痹自己,才能稍稍不想你;夜晚,我常睜眼到天明,因為只要一閉上眼,就想起我們的過去。”他几乎語帶哽咽,心中全是無助。
  芷凡怔住,完全被他赤裸的深情、熾烈的自剖困住了。身后的他,不再是模糊的一個影像,而是一個受傷的靈魂。盡管知道自己不愿被誤認為他死去的妻子,她卻不忍拒絕他、推開他。
  一种女性獨有的母性情結自她全身的細胞里涌出,她緩緩轉過身,踮起雙腳,伸出雙手攬住他的頭,在他額上落上一吻,想藉此化去他心中厚厚的悲哀。她不要他如此陰郁、如此心傷,她更想告訴他,一切終將好轉……
  但她万万沒有想到,她好心撫慰的一吻,竟挑起他沉睡巳久的情欲。他低啞輕呼一聲,順勢將她抱得更緊,深怕一松手,眼前所見皆成泡沫。
  韋康森毫不猶豫地找到她顫動的櫻唇,猛烈地印上自己滾燙的唇。她的滋味清香宛若夏日六月清涼夜晚的茉莉,柔柔淡淡,侵蝕著他蠢蠢欲動的感官。他探舌而入,扳開她未啟的唇瓣,同時,也撬開她不曾對其他男人用過的真心。
  她不能思考,全身像是被拋入云堆中般,怎么使力都不起作用,只好任他恣意掠奪。可是,她沒有感到憤怒,反而有种奉獻的快感。他溫熱的气息扑上臉,熔化她每一寸防備、每一絲羞澀,讓她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他輕触她柔嫩的舌,像是試探,更像挑逗。
  “你真甜,淑儿……”韋康森突然開口。
  霎時間,芷凡才發現自己錯得多离譜,她竟允許自己讓一個安慰之吻,轉變成翻天覆地的情欲之吻。她使盡全身力气,掙開韋康森的怀抱,不由分說之下,就往他臉上揮去。
  一陣刺辣震醒了韋康森的理智,這時,他終于知道方才的怀中人不是尹淑,而是于芷凡。
  “你……”未褪的情潮一轉成了憤怒,此刻正燒得熾熱。
  “雖然我對你有巨大的虧欠,并不表示你就可以占我便宜。你要我償還你一條命,可以;但別想用我的身体抵債!”處于自責与惊慌的狀態下,芷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
  “我還沒有卑劣到用那种下三濫的手段,既然我已經答應原諒你,就不會反悔,你大可放心。至于剛才,我相信你的反應,你自己應該心里有數,這种事是一個巴掌拍不響的。”他几近殘忍地說完,隨即調頭就走。
  芷凡再度僵住了,因為她竟無力反駁。
   
         ☆        ☆        ☆
   
  “下巴再抬高一點,還有眼神向下看。”于紹倫透過鏡頭指導艾盟擺姿勢。
  說真的,從來不刻意造作的艾盟,如今卻要面對著鏡頭擺動作,她還真不自在。她努力順著于紹倫的話去做,卻怎么就是不對勁。
  于紹倫看出了她的緊張与不自然,直覺她是太累了;自從她住進他們家,分擔了大部分的家務,著實帶給這個家一种全新的生命。
  “休息一下好了。”他放下相机,為自己与她各倒一杯開水。
  “抱歉,我剛剛沒有很專注。”艾盟接過杯子,喝了口水。
  “你很專注,只是太累了。”他体諒的說。“也可能是不習慣的關系,畢竟你不是職業的。”
  艾盟沒有開口。
  “談談你自己好嗎?”
  “為什么?”一堵防衛的牆突然高升,橫豎在她和于紹倫之間。過去的一切,使得她极易受傷,也因此讓她保護自己的本能增強。
  他看她忽地受惊的模樣,急忙解釋:“我沒有特別的意圖,只是畢竟你都住進我們家了,而我卻對你的背景完全不了解,所有的印象都從你在新公園獨自冥想時開始。這對我拍攝時該如何掌握你的优點有些影響,可能無法拍出你最好的一面。”他頓了頓。“但如果你不想談,那我們就此打住。”
  他的体貼讓艾盟感到些微心虛,仿佛是她撒了什么漫天大謊般。“我可以談,但只談我愿意談的。”她決定撤除部分防備。
  于紹倫眨了眨眼,表示同意。
  “我在南投出生,大概三歲多搬到台北來。五專念的是會計,本來在一家小貿易公司上班,半年前由于我母親過世,為了料理她的身后事,結果一個月內我請了將近二十天的假。老板認為他請不起一個請長假的員工,便叫我另謀高就。沒多久,我房東又因要娶媳婦,不愿將房子繼續租給我,所以我才會在八德路閒晃,繼而看到那張照片,然后認識你。”
  “你母親是如何過世的?”于紹倫小心發問。雖然他心中為她所遭遇的境況大抱不平,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癌症!”
  “沒法治療嗎?”
  “發現時已經是末期了。以前我總為她的死感到難過,現在反而不了。也許死對她要比活著來得好多了。她終其一生辛勞,縮衣節食,整日工作,完全為了我。她沒有多余的錢讓她為自己買些東西,甚至一支唇膏。盡管后來我開始工作,家里多了份收入,但因物价飛漲的關系,我們仍只能勉強過活,而沒有餓死街頭。”她又喝了口水。“如今,她走了,隨佛祖往西方极樂去了,這何嘗不是一种解脫呢!你說是不是?”
  艾盟的聲音里沒有絲毫的失控,理性得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這不免讓于紹倫感到怀疑与擔心。
  “你還好吧?”他關心地追加一句。
  “放心,我不會再像從前,一談到這事就掉眼淚。還有問題嗎?”
  听完她簡略的自傳后,于紹倫察覺到她自始至末都不曾提到過她父親,這激起了他极大的好奇心。
  “你父親呢?”他脫口而出。
  “他——死了。”艾盟答得好不直接。
  “我很抱歉,我不知道——”
  “沒關系。”艾盟一臉漠然。
  他突然不知該如何反應,一時啞口。沉默与尷尬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水銀燈的熱度迅速升高。
  一陣靜默之后,于紹倫首先開口:“對了,我上次和老師,呃,就是宋宇盛見面,他提到說想邀請你去他家吃飯,順便認識認識你。”
  艾盟表情空白。
  “其實我對老師也不是十分了解,他的生活很簡單,和一般人沒什么不同。他有一個儿子,我見過一兩次,個性和他不太像。听說他儿子不怎么長進,成天在女人堆里打滾,標准的采花大盜……”
  “這和我有何關系?”艾盟打斷他的話。
  “我只是隨口說說。”他胡亂找個借口搪塞過去,心中卻納悶她的反應為何如此奇怪。他不由得回想起宋宇盛第一次看到艾盟那張照片的模樣及他詢問她一個名喚楊樺的女人的片段,這些訊息像是在告訴他一些事情,令他不禁更加迷惑。
  “我可以繼續了。”艾盟放下水杯,表示能再進入拍攝狀況。
  “那老師的邀請呢?”于紹倫想起先前的問題。
  “替我謝謝他吧!我不想去。”
  “為什么?”
  “沒有必要。”她表現得冷淡無比。
  滿怀疑問的他不禁開始有些惱怒,痛恨她始終把他隔在她高聳的防衛之外,不讓他分擔一些她曾經歷的痛苦。不談自己時,她溫柔、識大体;但只要問及她的身世背景,她便反平日模樣,冰冷得像是另一個人。尤其談到宋宇盛時,她更是擺明了沒興趣,有時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到她眼中的哀傷与憤怒。
  她宛如一團迷霧,空見軀体,卻無法摸清她真實的面貌。這些日子下來,他無法不疑惑自己用情的畫是否稍嫌多余,也許她根本無意,只是自己在妄自猜想她可能需要一個男人保護。
  籠上水銀燈,轉身凝視她。“明天再繼續好了,你去休息,我有點事出去。”
  艾盟對于他的舉動,一絲一毫點滴在心頭,卻無力說出口。她看到了他的憤怒及他的不解,更确定自己未來的某一天終將离開,只是時間早晚而已,但她深深期望那一天不會太早到來。
   
         ☆        ☆        ☆
   
  “她不肯來。”
  “我想過這种情況,只不過沒料到她拒絕得這么堅定,像极了她母親。”宋宇盛感歎道。
  “她母親?”
  “沒錯!如果你認識她,就不難想像她會有這樣一個女儿了。”
  “她像她母親嗎?”于紹倫忍不住問道。
  “豈只像,簡直是同一個模子翻印出來。那眉目,那眼神,一顰一笑,舉手投足,無一不似她母親。”宋宇盛回想起她,最初及唯一的愛——楊樺,原本陰郁的雙眸中泛上點點溫柔及深情,叫人不禁為之動容。“你還記得我第一次看見宋艾盟那張照片時的反應嗎?我感到非常震惊,因為我以為她就是楊樺,就是我二十年前失去的妻子。”他的聲音霎時黯然。“她原本應該是我的妻子。”
  于紹倫從來沒有想過宋宇盛會有這么一段如此戲劇性的過往,艾盟的母親竟是他無緣結合的情人。但艾盟的母親已經辭世了,難道他未有所聞嗎?
  “這次見到了她的女儿,帶給我很大的希望。分開了二十年,也該讓我再見見她、看看她,告訴她我的情分從未因為時間而稀釋,反而沉淀在心中最底層,等著她來取用。我曾經因自傲及愚笨,殘忍地傷害了她;但從今以后,我要用我全部的生命彌補她,就算放棄一切,我也在所不惜。”不知不覺中,宋宇盛道出了積壓心中多年的故事,一開口便無法止息。
  “老師……”他不确定該不該開口。宋宇盛愛她如昔,一旦知道她早已不在人世,能承受得了這個打擊嗎?看他沉醉在往日的情愛回憶中,他怎么開得了口?
  “你想說什么?”宋宇盛沒有忽略他的問題。
  “沒——沒什么。我想既然艾盟不愿過來,那干脆你到我家來便飯好了。她現在住在我家,如果你來,她便沒有理由避不見面。”
  “她住你家?”
  “嗯!自從芷凡出院,她就与我們住一塊儿了。”
  “那她母親呢?”宋宇盛心涼了一截。
  “我不清楚。”于紹倫保留答案,或許讓艾盟來告訴他事實的真相會較為恰當。
  “也只好這樣了。我看擇期不如撞期,就今天到你家好了。”
  于紹倫未置可否,說不定早點讓他知道楊樺已經逝世會對他帶來較小的傷害。
   
         ☆        ☆        ☆
   
  沒有敲門,孟芸直接進入于家。她把自己往沙發上一拋,便自顧自地翻起桌上的雜志。
  “孟——小姐!”艾盟從房中出來,對于孟芸的“自動化”感到有些惊訝与不知所措。她到現在為止,仍不知該如何稱呼這個和于家關系密切的女孩,她雖和芷凡同齡,卻有一种芷凡缺乏的犀利与精明,同時也比較難以親近。
  孟芸默不吭聲,仿佛四周只有空气存在,完全不理會艾盟。既然紹倫哥無法識破她虛偽的假面具,那么就讓自己來完成這項揭穿的任務吧!當初,她只知道宋艾盟成了紹倫哥的專屬模特儿,沒想到這個女人居然得寸進尺,登堂入室,直接住進紹倫哥的家。這般企圖豈不明顯?更夸張的是,紹倫哥還拿她當個寶,對她百般照顧,甚至忘記誰才是真正對他好的人。想到這儿,孟芸的火气不禁更旺。
  艾盟從孟芸的反應中,明顯感覺出她的敵意。她不記得自己曾在何時得罪過她,心中對這种“莫須有”的厭惡更感困扰。自小養成的自我防衛,使得她學會了不去在乎他人對自己的貶抑,因為她知道自怜根本無用,唯有證明能夠改變那些人的認知。但此刻,她极端不安,像是踩在沸騰水鍋上的螞蟻般,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做。
  “你坐一下,我倒杯水給你。”她誠懇卻膽顫地問。
  “不用,我渴了自己會倒。雖然我不住這儿,但我相信你對這里絕對不比我熟。”
  孟芸的話如寒冰猛地刺進艾盟心中,讓她來不及防備,原來盂芸不只帶有敵意而已,更有毫不掩飾的輕視。她的嫌惡如此直接,激起艾盟深埋已久的自卑,那些不堪回憶的過去又似潮水席卷而來,攪亂她自以為已經控制得很好的情緒。
  几乎不經思考,艾盟一反方才戰戰兢兢的模樣,冷冷丟下一句:“這當然,想我一個‘外’人,怎比得上你們多年的交情呢?再說,今天于紹倫肯把房子借給我住,我若有良心,早該感激得五体投地了,哪里能妄想接管這屋子里的一切,你說是不是?”
  這一番話倒是孟芸沒料想到的!她說得這般冠冕堂皇,真不曉得是想騙誰。或許這种說辭耍紹倫哥稱得上綽綽有余,但要唬住她孟芸,可就沒如此簡單了。
  她姿態依舊,眼光不离雜志,嘴里緩緩吐出几個字:
  “你能這樣想最好了。”隨即啪地一聲,她闔上雜志,往桌上一丟,又肆無忌憚地走出于家,獨留下艾盟一人怔在原地,無法思考。她驕傲似開屏的孔雀,叫人几乎難以置信她只有二十几歲出頭。
  艾盟頹然跌靠牆壁,全身止不住一陣輕顫。看來她若要繼續在這儿住下去,勢必會給于紹倫帶來莫大的困扰。非關吃住,只要一個孟芸就夠了。孟芸傷人的話沒出口,卻也夠刺人的了。她不會這般不識相,一有時机,她馬上离開,絕對不讓紹倫和芷凡為難。
  勉強打起精神,艾盟向廚房走去,好好做一頓晚餐有助于平复她混亂的內心。才踏進廚房,一陣開門的窸窣聲吸引了她。是芷凡回來了嗎?她還有課啊!她轉身向大門看去,腦中納悶著。
  兩個身影相繼進入,在背光的情況下,竟有些模糊。
  “艾盟!”那再熟悉不過的聲音緩緩發散在空气中,讓她感到絲絲暖意。她原本以為經過下午那場不算爭執的爭執,他將不會回來吃飯,但他卻出乎她意料地回來了,而且絲毫看不出他曾動怒的模樣。這不禁使她放心許多,連孟芸的事都壓進最心底。
  “你身后是……”
  陰影慢慢從那人臉上褪去,顯露出他的真實身分。艾盟壓根沒想到在她拒絕了宋宇盛的邀請之后,紹倫竟私自反邀他至家中,完全忘了顧慮她的感受及意愿?或許他就是故意如此,以報复她的冷淡及——不識相?
  所有悲哀全涌上心頭,讓她來不及偽裝熱絡。原以為捱過了二十個苦難的冬天,接下來擁有的應是美好的未來,殊不知這一切只不過是海市蜃樓,遠望雖讓人歡欣,實際上卻空其所有。幻想終究破滅,現實仍須面對。
  宋宇盛就立于眼前,她無法命令自己不去恨他、怨他。想起母親生前的憔悴模樣,她的恨意便更加深重。這樣一個父親,不配擁有母親的愛及自己的尊敬。不待宋宇盛開口,艾盟慘白著張臉迅速穿過狹小的客廳,沖入房間,完全沒有任何愧疚。
  愧疚?她何需愧疚?真正該感到愧疚的人……
  是他!那個不負責任的虛偽男人!
  “等下,艾盟……”于紹倫發覺自己錯估了她,也許她溫柔有禮,但在非常場合之下,她卻也能絲毫不顧他人的尊嚴。
  他急忙追了上去,想制止她進入房里,奈何在他將至之時,門已無情地關上。
  他奮力擊向門板,企圖逼使艾盟出來。雖然他不了解宋宇盛与她之間究竟存在著怎樣的關系,卻明白她不能像只鴕鳥般,只是將頭埋在沙土中,而不肯讓雙方坦誠面對。“艾盟,開門……”
  門內依舊毫無動靜,而敲門的回聲反而擴散開來。
  “別敲了!”宋宇盛突然出聲。“如果她有心不出來,你就算敲斷了手,也是沒用。”
  “但是……”于紹倫還不想放棄。
  “或許她不能接受她母親生命中除了她父親之外,還有另一個男人吧!這般恨意我能了解,她一定极尊敬她母親,如今發現她母親竟愛過其他男人,她當然無法接受。”他兀自推論,打心底原諒艾盟對他的無禮。況且,他若失去艾盟的協助,他將永遠見不著楊樺,永遠活在對她的自責及悔恨中。
  于紹倫只有垂下手臂,無奈地停止敲門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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