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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節


  “孟庭,听小如說你前天晚上‘突發善心’,請左鄰右舍大啖日本料理,是不是真的?”林宇辰坐在“巧屋”的柜台旁,對前來接班的高孟庭笑問著。
  當他一來到巧屋,乍听小如比手畫腳地形容前晚丰盛的消夜時,他簡直就無法理解。行事一向理性、富自制力的高孟庭,竟也會犯了“瞎拼狂”的毛病,而且還是用在飲食上頭?莫怪他無法置信。
  想他忝為她的“男朋友”,從大學開始交往至今已兩、三年,對她的了解并不少,可像她前晚那般大手筆的事卻是從未見她做過,他怎么都無法想像她會是做出這种“瘋狂”事情的人,而且還是毫無理由地做?尤其她現在又和方瓊文合伙開了這家叫“巧屋”的少女個性服飾店,為了節縮花費以度過初創期,怎可能豪奢地花錢請客。這其中定有緣由,基于身為她的朋友……不!是“男朋友”的立場,他應該關心一下。也許她遇到了什么挫折,一時失意做下這沖動的事。
  “是啊,我是帶了兩大袋的日本料理請他們吃,不過,花的不是我的錢。”
  高孟庭老實地招認。前晚之舉可是迫不得已,照理她還得謝謝他們肯幫忙消化呢。
  為了那頓“重量級”晚餐,她這兩天都是清粥小菜打發三餐,因為她光看到那些雞鴨魚肉、青菜豆腐就覺反胃,連肚子也嚇飽了。幸好經過這兩天的休養,她的胃腸總算不再抗議;而懶洋洋的她也無多余力气去解釋那消夜的由來,反正吃的人也不會在乎究竟是誰請的,就算知道是誰他們也不認識,她干脆也省下說明。這會要不是林宇辰問起,她還在想此事大概就此結束了呢。
  “那……是誰這么慷慨?還是……你的朋友當中有人開日本料理店正在舉辦試吃?”
  他想不透這是怎么回事,因為若不是高孟庭請客,那就更有問題了。
  “沒有,不過是新認識了一個對金錢數字沒什么概念的人。”說著她簡要地把和沈維剛認識的經過,以及前天那頓晚餐的緣由大略說了一遍。她好像真認識了一個“凱子”了,不過她向來滿有良心的,這种趁机敲竹杠的事她是不屑做的,但若是為了“報仇”倒也可以破例;只可惜第一次違背良心做虧心事,整到的竟然還是自己。
  “听你這么說,那位沈先生家境可能不錯吧。孟庭,你得小心點,也許他是個花花公子。”
  林宇辰善意地提醒。照高孟庭的說法,那個對穿著行止都十分講究的沈維剛大有問題,搞不好是個靠外表、金錢哄騙女人的花心大蘿卜。
  這番“善心建議”听在高孟庭耳里竟覺刺耳极了。她紅唇一抿,伸手貼到林宇辰的額頭,斜睨著他道:
  “你是發燒了還是弄錯對象?我是你女朋友耶,結果你說的好像哥哥在提醒年少無知的妹妹似的。沒看過哪個當人家男朋友的竟是如此‘客觀中立’,好像你是‘張老師’,我是來做‘感情咨詢’的彷徨少女。真服了你,我看起來那么好騙嗎?”
  是啊,他的反應是奇怪了點;不過,卻是他發自內心的直覺反應。林宇辰只得訥訥地解釋:“我只是……一片好意。”
  “我知道你是好意,只是你表達的態度也太特別了。不過你盡管放心,他應該不會有問題的,而且以他的條件,哪還需要拐騙女人,自然就會有人樂意投怀送抱,所以他不需要也不會費心机在我身上;再者就算他真是個騙子,也會去找個家財万貫的富家千金,好搭配他的外表,找我這‘貧’民百姓有啥用?他要是眼花到分不出誰是肥羊的話,可見他也沒多厲害,你也就不必為我擔心了。”高孟庭想都不必想地回道。
  只是她這一分析起來,心里突然有了個念頭:“說到他倒讓我想起來,他好像問了很多有關瓊文的事,也許……他對瓊文有好感喔。嗯,大有可能,他們倆的气質滿相配的,論外貌也很搭調,如果真是這樣,也難怪他肯花錢請我吃飯了,可以打探情報又能拉攏個幫手,哈哈!一定是這樣,也許我可以充當紅娘呢。”
  听到她要為沈維剛和方瓊文牽紅線,林宇辰竟緊張得手心冒汗,比起他警告高孟庭時還要心急。
  “孟庭,我們對那位沈維剛并不熟,也不知道他的真正意圖,如果貿然地自作主張,万一撮合錯了,豈不是害慘瓊文,我看還是算了吧。”
  “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沒大腦的女人,也不是整天只想賺紅包錢的職業媒婆,當然會謹慎小心地為我的好朋友挑選對象。如果那個沈維剛沒再出現,這一切就只是咱們平空猜測,可是如果他又冒出來了,嘿嘿!”她冷笑兩聲。“那他就是真的想追瓊文了,不過到時候他還得先通過我這關的考驗,才有机會接近她,否則以瓊文善良又不擅拒絕的個性,就算她不喜歡沈維剛或沈維剛不适合她,她大概都不好意思表態;可是只要有我在,我保證能替她去蕪存菁,你說這樣好不好?”
  “好……吧,你看著辦。”林宇辰無可奈何地回道。以高孟庭和方瓊文的交情來說,她确實是比他更有資格為方瓊文把關、物色男朋友,而他則是毫無置喙的余地,即使此刻的他心急如焚、万般不愿,亦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是嘛,船到橋頭自然直,這件事就等沈維剛有進一步行動再說嘍。倒是你,找我有什么事嗎?”她直言問道。
  “難道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剛剛還說我不像你男朋友,這會你這么問話又哪儿像是我的女朋友了?還是你不歡迎我來?”林宇辰像在問罪,但那眼神卻是開玩笑的成分居多。
  “這……你也不能怪我這么問。你自己說,你多久才到店里一趟?今天你突然大駕光臨,我當然覺得意外啊。”一向口齒伶俐和高孟庭也之辭窮,為自己突兀的問話感到難堪。
  其實連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她是怎么了。怎么會問林宇辰這种話呢?也許該說是她和林宇辰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從大三下學期与他交往以來,兩個人的感情總是若即若离,一點也不像是男女朋友的關系,他們既沒有熱戀期的惊天動地,這近一年來更沒有相交甚久的相知相惜,反而有种兄妹知己的情分。當她不如意的時候她會打電話向他抱怨、發牢騷,而他也似個好朋友般听她傾訴、給她建言,他們之間可以說是無所不談,但僅除了“甜言蜜語”。所以交往兩年多,至今他從沒對她說過情人間的悄悄話。
  在以往,她只當他是個口拙的男人,而她也不是個愛听浪漫情話的女人,自然不甚在意。可是,他好像從沒對她說過“我愛你”這三個字,而她?似乎也未曾講過這句話。他們倆到底算不算是一對戀人?
  她只知道這三年來他們彼此對外通稱是男女朋友,而她也懶得去深究他是否真的愛她。因為感情這件事——真是難懂,而她顯然還沒打算去弄懂它。
  “好,誰也別說誰,我是過來看看你最近生意怎么樣,為你加油打气。”
  “這還差不多。”她歎了口气道:“你知道嗎,現在的客人說有多難捉摸就有多難捉摸,要抓對他們的喜好、跟對他們的流行還真難。有時我真怀疑自己否太年長了,以致跟不上現在年輕人的流行腳步和欣賞眼光,所以目前的客源還不是很固定,而且我總覺得名聲還不夠響亮,所以開幕至今已經三、四個月了,也不過是收支平衡。照我估計要想回收,至少還得熬上好一陣子了。”
  “怎么你這么快就泄气了?這不太像你哦?”林宇辰看著狀甚落寞哀愁的高孟庭。她一向充滿活力,否則怎么能當上斗志十足的辯論社社長。
  “不是泄气,只是心有戚戚焉,感歎謀生之不易。要是這店只是我一個人的倒還好,至少我不會覺得愧對任何人,現在我正在煩惱如果生意一直沒起色,該怎么向瓊文交代。她那么信任我,把店交給我打理,結果卻做不出像樣的成績,你說我該不該歎气?幫我想想有什么好辦法可以讓生意源源不絕,是去多買几棵招財樹,或擺几只錢蛤蟆?也許真該試試,雖然我一向不信這個。”她那俏麗的臉蛋滿是無奈,頗有無語問蒼天的感慨。
  “哈哈!那我建議你,干脆去寫張‘對我生財’的海報貼在店門口,听說這招又直接又快速;至于有沒有效,就得問那貼過的人了。對了,前兩天我在電線杆上還看到這种海報,你要不要去觀摩看看別人怎么寫的?”
  “林宇辰,你是來幫倒忙的嗎?這种俗气又丟臉的法子虧你還說得出口,說我沒志气,我看你才有點傻气。”
  高孟庭雙眼一翻猛瞪著他,自是听出林宇辰取笑的意味居多。他啊每次跟她講話老是這么不正經,只有在談到方瓊文時才勉強像個成年人。難道在他眼里她就這么輕浮嗎?還是配合她的“气質”?她知道她沒有方瓊文的溫婉柔和、纖細气質,可是卻有股自信風采、俐落神態,這還不夠水准?
  “開開玩笑讓你恢复元气而已嘛。你看,你現在不是又斗志激昂了嗎?”他赶緊討饒地說道。
  看著地那討饒的模樣,高孟庭就是連罵都懶得罵。她怎么會有這种男朋友,安慰她、為她打气竟是用這种法子?罷了,她還是省點口水別跟他一般見識,否則再這么抬杠下去,她非下逐客令不可。當然,她最后還是賞給他個大白眼以示警告。
  “好,言歸正傳。其實你何必上太苛求自己,生意好坏并不是你一個人能左右的,即使你的服務再親切,產品再精美,但現在整個大環境皆處于經濟低潮,消費能力自是低得多,你唯一錯的是,選在這個經濟黑暗期開業,所以這段日子只好先苦撐一下,等景气好轉,自然否极泰來,別灰心。”
  “听你這么說,我當初好像應該學學你和瓊文,乖乖當個上班族;可是偏偏我沒有瓊文的好脾气,又沒有你的好運道,只好打腫臉充胖子,當起老板了。”
  說到這,她不得不惋惜自己的上班族生涯竟如此短暫,算起來她當“伙計”的日子還不到一年的時間,因為……她畢業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到一家外銷厂商擔任業務工作,每日生活在業績壓力下已是緊張万分,可是那不懂得体恤員工又生就暴發戶嘴臉的老板,三天兩頭專挑她這快言快語的小女子麻煩,一會嫌她說話不夠委婉,容易得罪客戶;一會說她對公司業務不夠了解……“高小姐,多用點心,用心你懂嗎?像你這樣怎么成得了大器?唉!女孩子就是這樣,還是回去帶孩子好了。”
  天哪!她才剛進公司當然凡事生疏了點,這竟然也成為她得回家帶孩子的理由?她不過是不懂得拍馬逢迎,對老板“和顏悅色”罷了。可是就因為這樣,老板老把棘手的事扔給她。若只是這樣她還能忍受,大家不都說“吃苦當做吃補”嗎?可是偏偏他連雞毛蒜皮的事都要她做,只因為她是他看最不順眼的一位,所以她活該倒楣?現在回想起來,她當初竟能撐過四個月也真是厲害。
  她會离職的原因只能說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而導致她离職的導火線,就是因為老板又開始挑剔她訂單寫得不夠端正清晰,她終于忍不住爆發了,拿起訂單往他臉上一甩,大叫道:“不滿意你自個填,我不做了!”
  就這樣,她的第一份工作宣告“終結”,而她一气之下,決定給自己升級加等,正式當起“老板”。只是當了老板后她才知道,老板這“職稱”還不是好頂的。
  “別埋怨,也許這才是适合你的路,你不覺得自己包辦這家裝潢、采購、行銷的巧屋深具特色嗎?還有根据我的觀察,在附近商圈類似的服飾店中,巧屋的生意也許不是頂尖,卻能不斷維持一定的成長,這不就代表你也在進步中嗎?孟庭,照我看你是愈來愈适合吃這行飯了。其實你能有這番成績已經不錯了,才開幕三個月就能收支平衡、開始回收,你啊可別不知足,想想那些門可羅雀的同業,你該偷笑了。”這番話完全是他的肺腑之言,可不是為了安慰她才這么說的。
  “我真有這么好嗎?”高孟庭喜孜孜地問道,想不到她除了口才好外,還頗有經商的頭腦。霎時她又充滿了信心活力,畢竟,好久沒听到些夸贊的話了,听起來還滿舒服的。
  “對,确實不錯。”
  林宇辰看著她默默笑著。直爽的人是沒什么心机的,在她身上似乎得到驗證。可是直爽并不代表她是個傻大姊儿,因為她要真做起事來又精明得連些微細節都注意到,算是個粗中有細、細中有粗的可愛小姐,也是個難得的好朋友。喔!又忘了,是女朋友。他不好意思地搔著頭,暗怪自己怎么又忘了,不過幸好他沒說出來。
  

  

  
  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就要打烊的快餐店門外有一道俊挺身影不住左右張望、徘徊。看樣子今天她是不會出現了。沈維剛深吸口气考慮是否放棄,否則光看店老板不時投來的怀疑眼神就讓他尷尬至极。
  算起來已經有好几個夜晚,在下班后,他都不由自主地走到這家上次遇見高孟庭的店門口,希冀能与她再來個不期而遇。雖然明知她和友人在公司附近的巷子內開了家店,可是礙于工作關系,他又不好沿街“查訪”,唯一的辦法就只能守株待兔,在這家她偶爾會光顧的快餐店門口等候。
  只是他這一晃已經好几天過去了,連她的人影都沒見著。他不禁怀疑,她該不會是存心躲著他,怕他……跟她索討那半碗沒吃著的牛肉面?想到這,他不覺為她的“精打細算”笑了起來。
  來回踱了會,他終于決定放棄。捺熄了手中只剩半截的香煙,還是回去工作吧。雖然他的心情頗為沉悶,盼望能听听高孟庭那爽朗的笑聲,可是公司還有好多事等著他處理呢。盡管那些公文他已經一看再看,背得滾瓜爛熟,只是為了更臻完善,他仍是不斷思索最佳方案。今晚他大概又得加班到半夜了。當然,這是指在沒遇見高孟庭的情況下。
  可是……為什么一定得找她呢?難道他這個頂著顯赫家世、名列全台最有价值單身漢之一的沈維剛,連個朋友也沒有嗎?不!朋友當然是有,可是知心的有几人?加以他現在身處台中,一干可以陪他聊天解悶的人可全在北部,他總不能像女孩子一樣拿起話筒叨絮個不停吧?這种事……他做不來。而且他也不認為有其他人可代替高孟庭,因為他不止是想找個人說說話、解解悶,還有那股想再見見她的心。這种心情不是言語可以形容,更不是能和他那群兄弟哥儿們告白的,那可是會讓他們笑掉大牙,因為……他竟然心系個女孩子?一個見了兩次面、吃過一頓飯、有點迷糊又大而化之的女孩?別說別人不信,若不是他此刻正站在快餐店門外,恐怕連他自己也以為是在作夢呢。
  “真是你啊,我還以為看錯人了呢。你……站在這儿做什么啊?”
  沈維剛想不到才一轉身就接触到高孟庭的凝望眼神,讓他那充滿失落的臉龐頓時浮現笑容。他終究沒有白等。
  “我剛巧經過這里,你呢?過來吃飯嗎?老板已經打烊了。”他帶著抹淺笑,差點說溜嘴招認是他“看著”老板打烊。
  她搖搖頭。“我早就吃飽了,現在正要回去休息。如果沒事的話,我要走了,有空再聯絡。”
  有空再聯絡?一听這話他的心不覺沉了。他當然明白“有空再聯絡”這般交際辭令所代表的雙面意義,會聯絡并不表示有空;若沒有聯絡,那么理由一律統稱為“沒空”。他不知對多少人說過類似的話語,當然明白這句話所代表的意思。只是除了長輩外,向來只有他對旁人說這話,倒還沒有人告訴他等“有空再聯絡”;而他相信,高孟庭不但跟他說這句話,而且她還會是那种“沒空”跟他聯絡的人,從此把他丟到腦海的偏僻角落。
  他不許,更不會輕易退縮到角落里。
  “你的車呢?”不管她已經暗示他該說再見了,沈維剛仍擋住她的路。
  “喏,在那儿。”她伸手一指停在路旁的“歐多麥”。
  這是她回家必經之路,不過她原本沒注意到他站在這儿的,要不是突然瞥見有道鬼鬼祟祟又似曾相識的人影晃動,一時好奇才停車察看,否則她早就呼嘯而過了。
  “這么晚了,你一個人騎机車回去太危險了吧?還是我開車送你。”
  沈維剛看著那除了便利之外沒什么保護性的机車,很不放心地建議。而另一個理由則是,他得找到她的巢穴才能掌握主動權,他總不能每次都守株待兔,等著她偶爾光臨吧。
  “晚?現在才八點多耶?先生,雖然台灣的治安日益惡化,但是請你仍要有點信心好嗎?”高孟庭拍拍他的肩膀,似在鼓勵他道。
  “對一個單身女子來說,現在已經‘很晚了’。”他略帶蠻橫地表示。雖然她可能不領他的情,可是他仍無法隱藏那分關怀的心。
  高孟庭瞪視了他一會,決定不与這個“危机意識”超強的男人爭論。
  “沈先生,如果哪天我太晚回家的話,再請你護送我一程吧。至于現在,我還不想回去,這么好的天气要是窩在封閉的房間里就太可惜了。對不起,我要四處去逛逛,改天見了。”她撒個小謊道。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由衷地想要送女孩子回家,可是卻被拒絕了。慘嗎?真的滿慘的,至少他從沒想過有被拒絕的一天。
  “真巧,我也正想到處走走,這樣吧,我知道有個地方還滿不錯的,可以在星空下無拘無束地漫步,想不想去看看?”硬是不讓步地往她面前一站,他打定主意要毛遂自荐了。
  听說男人在追女朋友的時候,也是他們的臉皮最“SUPER”厚的時候,往往會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來。眼前沈維剛這邀請舉動雖還稱不上令人赧顏,可是卻已經是他三十年來首次無視對方的軟釘子,繼續再接再厲地向前邁進。看來他今晚應該可以創下他生涯中無數個“第一次”的紀錄。
  高孟庭原想簡單明了地一口回拒,可是,當她抬頭看到沈維剛那熱切邀請的眼神,卻突然改變主意了。不是因為感動于他的誠意,而是想起她的“陰謀論”,對!這個沈維剛接近她是有目的的,而他的目的就是——方瓊文。她在心理大笑著,他果然要露出馬腳來啦。
  “好吧,你帶路。”
  

  

  
  深富藝術、休閒气息的美術館旁綠園道,在夜幕低垂的星空下,間距立著一盞盞昏黃路燈,搖曳樹影之下格外顯得魅影幢幢,這气氛究竟是种浪漫情調或是暗夜鬼魅,誠屬各人心境而异。如對曠男怨女們來說,這儿或許只能當做讓他們安靜沉思的地方,但若真要到這儿來思考“人生的大方向”,前提是他們得有雅量不能眼紅,更不能心生怨對,因為夾雜在一棵棵傲立樹木中的,是偶一漫步而過的對對有情人。那情人眼中特有的幸福,以及流露出的濃情蜜意的肢体動作,怎能不教那些孤家寡人羡慕、嫉妒?
  “啊,終于可以隨意漫走,不必擔心撞到人了,要是我家也有這么片綠地讓我每天散散步那該多好。只可惜現在連找個停車位都成問題了,哪敢期望還會有片草坪。”
  走在綠園道的高孟庭感慨地伸展雙臂,像在做晨起舒展操般動動身軀。生活在現代的都會人,十之八、九都与她有相同的困扰,剩下的那一、兩個不怨歎的,則是因為他們“挑對了爹娘,投對了胎”,住的是洋房別墅,哪來這种煩惱。想不到沈維剛還真會挑地點,這里,嗯!她喜歡。
  “听你說的好像是受到极大壓抑似的,難道你家小得像個鴿子籠嗎?”
  与台北的房价比較起來,台中的房子算是便宜多了,只要努力工作攢個几年,要訂間三、四十坪的房子并不困難,也不至于像大多數的台北人得窩居在小巢苦惱那高昂的房价;而能教養出像高盂庭這般“認真”生活的父母,應該不是貪懶之輩。
  高孟庭站立不動地仰望滿天星斗,緩緩地斜瞟他一眼。
  “藍天綠地,這才是人住的地方,只要是活的人就要住在活的地方,要我每天看著水泥牆簡直乏味死了。你等著看吧,總有一天我一定要住在一個有花園庭圃的房子里。”她豪气地夸口道。
  “哦——”沈維剛低頭一笑,雙手插在褲袋里,促狹地問:“找個有錢的男人嫁給他,倒是不錯的主意。”
  “喂喂!你說什么?誰說我要釣金龜婿啦?你就這么看不起我啊,我像是一輩子沒出息的人嗎?什么時代了還有你這种臭大男人主義,到現在還以為女人最拿手的事就是睜大眼睛挑張長期飯票?你這只大沙豬,超級LKK。”高孟庭万分不屑地譏諷回去。她哪容得下自己被評為投机的女人,尤其他竟然跟她的前任老板說同樣的話,簡直罪不可恕。
  “我只是開個玩笑,真生气了就太划不來。”他看著她杏眼圓睜的敵視眼光,他要不求饒是不行了。只是天地良心,他真的沒有笑她的意思,而他也不真以為她是這种女人。但是……看她扁嘴的模樣,倒是有趣。
  “哼!不許你藐視女人。”高孟庭不滿地又凶他一句。
  “我從不藐視任何人,更何況是你這個凡事靠自己的女子。看你一個人要照料店里大大小小的事務,很累吧?有沒有想過到百貨公司設個柜位,這樣你就可以專心在生意上,而不必分神處理一些瑣事。”
  他不是希望她到麗都設柜,因為這么一來他的身分很快就會暴露。故意提起這事,只是想知道她是否會對他提出任何要求。幫她游說?給她方便?然后百般討好他?
  從認識到現在,她對他向來是不假辭色,即使他不是麗都企業的繼承人,但綜合他的各項优秀條件仍會是眾多女子的追求目標,唯獨她似乎總是視而不見。他這會乃是“善意”地提醒她,也許該多看他兩眼,怎么說他總有點利用价值吧?而且不試試,怎知她是否真不在意他背后的利益。
  不過,他有預感高孟庭不會讓他失望的。
  高孟庭嚇著似的吐吐舌頭,嘖嘖惊呼:
  “到百貨公司設柜?那得下多大的資本啊;再說,你也是在百貨業服務,該知道百貨公司每個月平均要跟各個專柜抽取二到三成收入的柜位費用。你想想,二至三成耶,簡直就是在搶人嘛。要是只有這筆也就算了,偏偏還要分擔什么廣告費、裝潢費、稅金的,一只羊要撥好几層皮,我這么個小本創業者哪付擔得起?除非,你想陷害我早點破產,否則別出這餿主意。”
  “這种事一個愿打、一個愿挨,如果百貨公司未能吸引客源讓公司与專柜互蒙其利,我相信也不會有任何一個品牌、行號愿意前來設柜。別把百貨公司業主說的像是吸血鬼似的,在很多地方公司确實也幫了厂商不少忙。”
  “是啊,遇到你們這种‘惡房東’誰還敢吭气?不過說到百貨公司,都怪你們,老是搶了我的生意,害我到現在還沒賺到錢。真是的,明明品質、設計都不比你們差,就只少了塊百貨公司的招牌,竟然生意就差那么多?想起來我就不服气。”
  “所以你還能說我們的費用收得不合理嗎?這不就是其中一個無形的好處。”沈維剛笑答道,不過在瞧見她仍不服气地瞪著他,他只好改口:“要不我跟公司建議另尋新址,不要跟你搶生意,好不好?”
  “那怎行,沒有百貨公司的招徠就沒有人潮,那我不是連你們‘吃剩的’客人都沒得撿,你真的很想看我倒閉是不是?”這個人怎么淨出些沒有建設性的餿主意,真的很討厭。
  “哈哈!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你真的很難伺候。”沈維剛得意地瞧著她緊張的神色。那副害她沒飯吃的愣模樣,教他怎能不想笑。
  又來了,這個人又在拐她了。好個“老奸巨猾”、專打小報告的臭男人,偏她還笨得“有問必答”。
  高孟庭嘟著嘴,轉而欣賞四周景物。
  “你常來這儿嗎?到這儿散散步确實是不錯的選擇。”
  “嗯,因為我就住這附近,所以有空時常到這儿走走散心,只是……我大部分在清晨時過來散步,今天還是頭一次到這儿夜游。”不再鬧她,沈維剛意在言外地提示她可是他的例外。
  “是啊,有這么多青翠樹木,白天來看更好,像現在除了看到樹影搖動外,什么都看不清楚。”高孟庭“善意”地表示贊同,而不是如他所愿懂得他的弦外之音。
  听她這么“毫無情趣”的建議,沈維剛真想把她拉到一對對卿卿我我的情侶面前,讓她睜大眼瞧瞧別人晚上到這儿來是做什么的,可不光是來看風景。他雖不希望她是個專心找有錢老公的女孩,可是也別連站在她面前的他也不屑一顧,那會教他非常失望,因為她遲鈍得簡直不把他當未婚男人看了。
  “你不覺得晚上來別有‘一番情趣’嗎?”他臉色暗沉地說道。
  “晚上?哈哈!我懂了,原來你是想在晚上出來走走,可是又怕在這空曠的地方會被……‘劫色’,所以才找我陪你來的吧?你放心,台中的治安真的不錯,你是多慮了。”
  高孟庭投給他一個“安啦!”的微笑,可是……咦?他的臉好臭喔,她說錯了嗎?沒錯啊,有色狼當然也會有色女,所以盡管他是男的,還是有“被劫”的可能啊。
  她這番高論顯然更惹得沈維剛一肚子不痛快。
  沈維剛輕歎口气,拿她沒辦法。難道她連高低音都听不出來?他的重點是“情趣”,跟白天、黑夜有啥關系?
  “孟庭,你不覺得在這儿散步的大都是兩兩相依的男女嗎?”他更進一步地提示她。
  “是啊,我也注意到了,看他們那樣子好像是……情侶呢,啊!我知道了。”
  高孟庭撿到寶似的尖聲叫道,原來她剛才沒說到他的心坎里,難怪他臉色臭臭的。
  她這一惊呼,沈維剛放心地以為這回她真懂了,再度揚起微笑等著她。
  “這儿是情侶們談情說愛的地方?”她狡笑地問。
  “對,就我所知,這儿是個不錯的地點。”說到這儿,他的情意更濃了。
  “而你是在暗示我,你正缺個女朋友?”說著她的聲音更顯高亢。
  她愈問愈得意了,意志昂揚得讓沈維剛心里毛毛的,因為照正常發展,她應該是“含羞帶怯”地默默不語,讓那分似有若無的情愫在他倆之間默默發酵才對啊,照理說……應該……這樣才對啊。
  “孟庭,我……”不管她是否懂得他的心意,他最好趁她沒“想歪”前适時言明更正,可是偏還是被她給搶先一步。
  “你別說,讓我來情,我猜……你是不是要我幫你介紹女朋友啊?”
  她真想掩嘴偷笑,可是不行,那會傷了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像他這种外表堂堂的男人,其實內心最脆弱了,因為隨時隨地都得裝一副“勇者無敵”的樣子。可怜喔,連要她幫忙牽紅線都不好意思明說,還得帶她來實地觀察,看看他這孤家寡人如何打發漫長夜晚的寂寥生活。唉!她怎能不助他一把呢,好歹他們滿談得來,也算是朋友啦。
  “我是對某個人印象不錯,而那個人……”
  “那個人就是我……的朋友瓊文,對不對?我沒說錯吧?”她一手拉著他,一手伸出食指得意地指著他的鼻子,活像逮到他的小辮子般。這一刻,兩個人的距离好近好近,可是她卻渾然不覺。
  當她說“就是我……”時,沈維剛剎那間有股莫名心悸,在這一瞬間,他看清自己的內心。他确實傾心于這個時而調皮、時而体貼懂事的女孩,雖然她的反應是怪了點,可是只要她懂得不就好了;就算沒有“正常”反應又有何憾,反正他不就喜歡她凡事有主見嗎?
  只是他又空歡喜了一場,理清了自己的心意,她卻“會錯意”了。沒想到,她實在是太有“主見”了,而坏就坏在這儿,她似乎認為他“別有所圖”。說他喜歡方瓊文?這未免太牽強了吧。
  “誰告訴你我喜歡方小姐的?”沈維剛苦著臉問道,很好奇她是如何把他和方瓊文聯想在一塊。
  “就是你啊,雖然你嘴上沒說,可是我看得出來,你一開始就對她印象不錯。記得我們在茶藝館認識時,她就特別偏袒你。后來,我們去吃日本料理時,你又不時問起她的事,由此可知你滿喜歡她的,我這么說沒錯吧?”
  一派胡言!如果高孟庭真會讀心術的話,沈維剛心里正是這么想的。
  “如果我真的喜歡她,為什么到現在都不約她出來呢?你不覺得這未免太奇怪了嗎?”他依然沉著臉問道。
  其實他之所以會問起方瓊文,只是想借由她和方瓊文的關系對她多了解一點,而且,就他記憶所及,他也不過問過她,她和方瓊文為何會成為摯友,還有她們倆那家服飾店的合作關系,剩下的全是她自己有意無意地聊及方瓊文,他不過是做個傾听者罷了。怎能据此判斷他對方瓊文有意呢?,這不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嗎?還是她太有想像力了?
  “不奇怪,因為你怕太急躁會嚇到她了;而且,從我們這几次相處后,就我對你的感覺,你應該是個做事謹慎細密的人,莽撞行事不像是你的作風,所以呢,細心的你就先約我這個好說話的人出來,先敲敲邊鼓、探探口風,以做為你日后行動的參考,這么說沒錯吧?”她得意地揚眉笑問。
  就這點分析來看,她說的對极了,謹慎行事确實是他做事的方法,但除了這點,她其它的觀察全部錯得一塌糊涂。
  “既然你認為我別有居心,為什么還愿意和我出來?”原本的滿腔熱情被她這么一大盆冷水當頭澆下,沈維剛又恢复那“冷靜自持”的態度,因為他內心非常非常不悅。
  “我說了,瓊文好像對你的印象也不錯,所以,我決定給你個机會,如果你真的适合她的話,我愿意當你們倆的紅娘,所以我跟你出來的目的就是要——研究你。”
  對,她要仔仔細細、里里外外地把他調查清楚。為方瓊文擇偶可是項重大任務,不能打混的。
  沈維剛這會的臉色就像是被打了一巴掌后充滿了錯愕与不愿。原來她是為了這原因才答應他的邀請,而且還把他列為“有待研究”的動物,她怎么不干脆把他綁到實驗台上,先檢查看看他的基因是否优良、血統是否純正。
  “那么你現在研究的結果如何?我的條件還符合你的要求嗎?”他冷淡的表情讓人看不出他究竟是何心態。
  “目前看來還好,可是你知道的,瓊文她太善良了,我不忍心見到她受到絲毫傷害,所以為了不出些微差錯,我還要再觀察你一陣子,才能決定要不要幫你的忙。”穿梭在小徑中,高孟庭走在沈維剛前方一步,輕跳著步伐答道。
  雖然沈維剛的表情似乎少了分有求于她的諂媚,不過從他不否認,還問她研究結果如何,可見她确實料事如神,他确實有這個意思。
  “再觀察我一陣子?”沈維剛終于禁不住低頭冷笑。想不到他不但淪落為有待觀察的對象,經初步審查還不及格呢。“我約的人是你,一塊出游的也是你,難道你就從沒想過,我喜歡的人說不定是你嗎?”
  他這番提示,教高孟庭足足繞了他兩大圈子仔細把他瞧個夠。怎么看他都不像是在說笑,可不是說笑又是什么?
  “我?想唬我,你看我們兩個人這樣像是情侶嗎?”反背著雙手,高孟庭轉而到他面前,踮起腳尖來讓他瞧個清楚。“你看,不像嘛,還是瓊文和你看來比較像一對;再說,我已經有男朋友了,林宇辰啊,你記得嗎,我跟你提過的。好了,我知道你被我猜中心事覺得很沒面子,可是你又何必難堪呢?被我猜中有什么關系,反正我遲早都會知道的。放心,我不會笑你的。”話是這么說,可是她眼里的笑意,恐怕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更何況是“聰明睿智”如沈維剛者。
  “你剛剛說,還要觀察我一陣子,對吧?”深吸了口气,沈維剛一吐深埋內心的那股悶燥。
  “嗯,沒錯。”她理所當然地點頭稱是。
  “那好,我就給你机會讓你仔細觀察,以后我天天送你下班,時間充裕就約你出來,好加深你對我的‘印象’,讓你早日‘審查完畢’。”
  沈維剛下定決心,既然她認為他的意圖在方瓊文身上,想觀察他就讓她觀察個夠。只是想不到他第一次主動出擊,竟碰了一鼻子灰。不!是碰上一堵牆,一堵頑固的石牆,畢竟能把單純的約會事件想得如此錯綜复雜的,恐怕也非她莫屬了。至于林宇辰……從高孟庭提起他時并無甜蜜的情意看來,他有把握他們倆不過是“普通朋友”罷了;但竟會湊成一對,唯一的解釋是,可能又會錯意了。
  “每天?不必了、不必了,我可無福消受,你要上班我也要工作,怎么有時間老是做報告,還是偶一為之就好了。”高孟庭心想,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時間似乎過得特別快速也特別快樂,可是她還要照料服飾店的生意,總不能老是到外頭閒逛吧,那太不務正業了。万一客人都跑光了,怎么對得起方瓊文的托付。
  “不行,偶爾見個面,你能對我了解多少?況且你了解的速度愈慢,就表示我等待的時間愈長,這我不能忍受。所以,就這點你必須要照我的意思去做,否則我就自己找上門去。”他不是個被動的男人,慣于發號司令的他,決定爭回主導權,否則讓這個高孟庭導下去,他可想見這絕對是出大鬧劇。
  他可沒說等的人是誰,更沒說是要上門找誰,總而言之,在明了她的神經如此粗大后,他的危机意識更深了。
  “你這樣讓我很為難耶。”她是真的很為難,瞧她都已經扁起嘴,一副“非常頭大”的模樣。
  “你不是要當紅娘嗎?紅娘可不是這么好當的。”他很沒同情心地反諷。
  他就要看看她還敢不敢自告奮勇為他牽紅線,所以毫不掩飾語意間的幸災樂禍,充分流露出他對她的不滿。
  高孟庭看他一副存心找她碴的模樣,認定了他想來個死纏爛打,因為她擋了他的路,橫互在他与方瓊文之間,故而万分不悅地想“虐待”她。
  “那……一、三、五好了。”她提議道。
  “不行。”
  “要不二、四、六呢?”
  她當他不會算數啊?還是以為他是朝三暮四里的那只笨猴子?斜瞟了她一眼,答案還是一樣:“不行。”
  可惡!這個人真難纏,哪有這么蠻橫下講理的。要不是為了方瓊文,她早跟他吵上一架了,他簡直比她男朋友還要專制嘛。相比之下,林宇辰對她的態度要消极多了,除了偶爾到店里看看她外,大部分都是打通電話問候她,現在看起來好像他還真的比較像她男朋友似的。不對,他是方瓊文未來的男朋友,這點得要搞清楚,否則……不會不會!她不會弄錯對象的,她只是當個“盡責”的介紹人罷了。他們兩個人……高孟庭緊蹙眉頭瞅著他……怎么可能嘛。
  “好啦,你高興怎樣都隨你,我長這么大還沒看過有人追女朋友像你這么‘猴急’的,連對女朋友的‘經紀人’都要緊迫盯人。”她發出大開眼界的歎息聲,抬頭遠望星斗,暫時不想理會這個急性子的臭男人。
  猴急!他的形象怎么愈來愈不堪了?先是個無聊男子,再來是個亟需愛情滋潤的猴急男子,那下回呢?不會直接被她打入下流的大色狼之列吧?沈維剛自覺在她面前愈來愈無形象可言了。不過……至少他爭取到了隨侍她左右的權利,這已經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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