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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到飯廳門口,項洛諼就笑容可掬地走近他們。
  “小妍,你終于露臉啦!”他習慣性地伸手要對妹妹表示親愛。
  “大哥,你們怎么不進去坐著?”項洛妍連忙閃躲,拼命朝他使眼色。
  慕容殘冷著臉,身形一動擋在她前面,朝項洛諼劈出一掌。
  反應過度了吧!
  項洛諼及時收回手,但腕部仍是被掌風掃到,隱隱作痛。他這時才猛然憶起皇甫靖說過未來的妹夫是個占有欲非常強的人,現在看來不只是“非常”兩字能形容。
  “妹婿,請進。”他笑容不變地讓開。
  慕容殘看也不看他一眼,拉著項洛妍進去,顯然對他方才的舉動很不高興。
  自討沒趣的項洛諼苦笑一下,也跟著進了飯廳。
  在項洛妍的眼神暗示下,其他人都相當識相,無一表現出過度熱絡的舉止。
  經過簡單的寒暄,長輩与小輩分坐兩桌,談笑聲不絕于耳。
  有鑒于前,慕容殘和項洛妍的身旁根本沒人想坐,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兩道犀利的目光射傷;此時長兄、長嫂的身分可就派上用場了,眾人一致決定將“殊榮”禮讓給兩人,所以慕容殘身邊是項洛諼,而項洛妍身邊則是皇甫昭。
  慕容殘冷眼旁觀,這樣和諧融洽的景象多么熟悉,活脫脫便是從前的慕容家。不同的是,聚在這里的是一家人,不像慕容家賓客滿堂;不同的是,他終于“有幸”置身其中,不必再獨自從遠方望著燈火通明的宴客廳!然而即使身在其中,他仍覺得自己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鬼和人畢竟是不同的!他暗暗諷笑自己。
  “旭哥,你還在不高興嗎?”項洛妍悄聲問他,一邊挾了些菜到他几乎原封不動的飯碗里。見他的神情始終冷然,她以為他還在為方才的事不快。
  他偏頭看她,眼中閃過一抹令她覺得似曾相識的孤寂悲涼,但很快就消失了,快得像是她的錯覺。
  他舉箸挾了一塊魚肉,淡淡地道:“沒有。”
  “那就好。”她淺淺一笑,“跟慕容山庄比起來,我家是吵了點。”原本一切都是虛假,但演著演著,她竟在不知不覺中拿出了几許認真。
  他露出微笑,其中的含意卻讓人無法理解。
  “這樣的場景,十年前我已經見得太多了。”他隨口說來,听不出其中是否有所感慨。
  “你是慕容山庄的大少爺,當然見得多嘍!”項洛陵接了他的話尾,很沒家教的用筷子指著他,“姊夫,你是天生的冰塊臉嗎?”
  聞言,在座的其他人都瞪了這個不知死活的長舌公一眼。
  慕容殘目光如電,冷冷地射向項洛陵。
  他被瞪得心惊肉跳,縮了下脖子,干笑几聲:“哈、哈,我剛剛在說什么?”
  “學不乖的蠢蛋!”皇甫紅霓使出彈指神功,“溫柔多情的臉色只要留給老婆就好,你少管閒事!”
  “小霓!很痛耶!”項洛陵捂著發熱的耳根叫道。
  “閉嘴!項洛陵。”皇甫昭攏眉輕叱,“安靜吃你的飯。”
  項洛妍對著臉色非常難看的慕容殘歉然說道:“旭哥,真抱歉,我弟弟是全家公認吐不出几句好話的狗嘴,你別生气。不過……”她忽而神情一變,笑道:“如果你想教訓他也無妨,只請你手下留情,留他一條小命。”這家伙既然皮痒,就如他所愿。
  席間爆出一陣笑聲,“洛陵,自求多福吧!”
  慕容殘冷冷一笑,斟了兩杯酒,一杯遞向項洛陵,“你若喝得下這杯酒,我就當你什么話都沒說過。否則……”他故意不說完,任由項洛陵自行想像后果。
  “啐!我真歹命,兄姊一堆,沒一個有手足之情!”項洛陵咕噥著,瞪了在一旁准備看好戲的家人一眼,接過酒杯。
  好冰!指尖傳來的冰寒令他猛然一震,打了個冷顫。仔細一看,銅制的酒杯杯緣竟結了一層薄冰!嗯,看來姊夫果然是高手,少惹為妙。
  他皺了皺眉,舉杯至唇邊。
  “干杯。”慕容殘冷笑著舉杯敬他,一飲而盡。
  “干杯。”項洛陵扯唇笑了笑,沒理會慕容殘所表現的嘲弄,一點一點地慢慢將酒喝完。好漢不吃眼前虧,他雖然心直口快,但也不是笨蛋;真要干杯,他豈不是自討苦吃。
  喝完之后,他吁了口气,放下酒杯,慢條斯理的替自己盛了碗熱湯。
  “怎樣?”旁觀者中有人好奇地問。
  “很厲害!”項洛陵收起嘻皮笑臉的態度,發自內心地尊崇道。
  項洛陵既然喝完了那杯酒,慕容殘也就不再理會他,默默地吃飯,不管眾人有何反應。
  皇甫紅霓取過那只冰冷的酒杯,小聲地問項洛陵:“到底是怎樣嘛?”
  “很冰,里面還結霜。”說著,他還偷瞄了默不作聲的慕容殘一眼。
  “喝冰酒?”皇甫紅霓的黑瞳亮了起來。
  “小霓,你當我相公是冰窖嗎?”項洛妍一眼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咦,她剛才叫慕容殘相公?
  “小妍,還沒成親,你就相公、相公地叫得那么順口啊!”皇甫靖擠眉弄眼地調侃她。
  “閉嘴!別笑!”項洛妍俏臉微紅,瞪著大笑的家人,“別笑了啦!”
  慕容殘斟了杯酒,淡淡地道:“還有人想喝酒嗎?”這些人的笑容看了實在礙眼!
  “不用了!”笑聲立刻收了起來。連准新郎都看不慣他們欺負自家人,再不停住笑,他們豈不成了沒心沒肝、無情無義的人了?
  慕容殘的視線緩緩掃過眾人,然后低頭繼續吃飯。
  項洛妍拉拉他的袖子,微笑道:“謝謝。”想不到他會替她解圍。
  謝謝?他沒想到會從她口中听到這兩個字。
  他并不是要幫她解圍,或許……有一點吧。但是,主要仍是因為他厭惡見到那樣和樂的景象,憎恨他們快樂的笑聲!
  多么幸福的家庭!幸福得令他想破坏!
  當他看著眼前的一切時,仿佛回到當年孤零零躲在門邊偷窺宴客廳的日子,當年的怨恨、厭憎、羡慕、嫉妒一一涌上心頭,胸口傳來熟悉的刺痛感,在在提醒著他,遺忘是一件艱難的事。
  破坏的念頭在他心中萌芽,他想看見他們痛苦悲鳴,他想要破坏這一切,毀去他們的和樂!毀去這令他唾棄的幸福!
  他的心被暗沉的黑霧所籠罩。
  突然,她給了他一個笑容,和一句發自內心的“謝謝”,就像黎明的第一道曙光,悄悄地驅散了黑霧……莫名的,胸口的刺痛消失了,雖然他仍然覺得她的家人很礙眼,卻失去了破坏的興致。
  他知道,她影響了他。原因不明……

  夜幕低垂,鎮南王府卻人聲鼎沸,十分熱鬧。大紅色的燈籠從門口沿著圍牆向兩旁伸展開來,宛若兩條金紅色的火龍圍繞著王府。一頂又一頂的轎子,一輛又一輛的馬車,不間斷的在門口停留,轎里、車里走出一個個身穿華服的男女,而王府的仆役們也忙進忙出地迎接這些貴客。
  “嘖!排場真大。”項洛陵頗不以為然地看看四周,“王公貴族就是這么奢華。”他的右臂上栖著一只艷藍色的大鸚鵡,約有兩尺長,爪上系著金鏈。
  “小漓是郡主嘛,打個小噴嚏都會有人替她燒香拜佛求平安了,更何況是她的生辰。”皇甫紅霓接腔,順手拿了几顆葵花子喂她肩頭的艷紅色鸚鵡。這對紅藍大鸚鵡是她和項洛陵在市集上買來的南洋貨,准備送風淨漓當禮物。
  除了他們,尚有項洛妍同行。項洛妍手捧一只雅致的木匣,婢女曉月則提著一個三層的纏金絲食盒,里面是風淨漓最愛吃的點心。
  四人很快地被迎入王府中,參与這場盛宴。

  宴會進行到一半時,風淨漓找了個藉口暫時离席,擺脫侍女后,她獨自往僻靜處走去,一路上還小心翼翼地查看四周是否有人。
  到了庭院里最偏僻的角落,她小聲地喚道:“慕容哥哥,慕容哥哥,你在嗎?”
  她等了一會儿,卻沒得到回應。
  風淨漓失望地歎口气,喃喃自語:“他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嗎?討厭……”
  突然,不知名的异物貼上她的面頰,冰冷的触感嚇了她一跳,她急忙轉身——
  “慕容哥哥,你不要嚇人啦!”看清眼前的人后,她跺腳嬌嗔。
  那人摘下臉上的銀面具,對著她微笑。
  “哎,你又蓋住右臉了,那多不舒服呀!”說著,她伸手撥去他的頭發。
  他沒拒絕,順手將長發塞到耳后,微笑著將一柄長劍遞給她。“送你的。”
  “謝謝!”她開心地接過,仔細端詳著。
  淡金色的劍鞘上刻繪著細致的花紋,還以銀絲嵌上她的名字,飛揚的行書該當是出自他的手筆;拔出長劍,但見劍身隱隱泛著寒气,十分的鋒利。
  她越看越喜歡,高興地拍手叫嚷:“好棒喔!我好喜歡這個禮物!”
  他帶著怀念的神情,微笑地看著她的笑容,眼神有些渺遠……
  天真的笑容,無邪的笑容,滿足的笑容……一如他最在乎的妹妹,他心中唯一的溫暖。看著她的笑容,他仿佛見到了他最疼愛的秀。
  當他初次見到風淨漓時,迷路的她帶著惊喜的笑容跑向他,就像當年秀笑著奔向他,無條件的接受了他這個人人厭棄的大哥。
  “慕容哥哥,我有問題想問你。”風淨漓輕拉他的手,喚回了他的思緒。
  “你問吧。”
  她的大眼滴溜溜一轉,笑問:“你是不是要娶妍姊姊當新娘?”
  她怎么知道?慕容殘一愣,沉吟不語。
  “慕容哥哥,你怎么不說話?”
  他淡淡地道:“不錯。”
  她訝然地張大了眼,“那你真的是慕容旭嘍!”沒想到慕容哥哥真的是那個神秘的慕容庄主!可是他為何要易名呢?她想問原因,卻敏感地察覺他的心情有點煩躁,因而不再追問。
  他點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
  “慕容哥哥,你要娶新娘怎么沒通知人家,讓人家向你道賀?”
  見她噘著嘴,他笑著輕拍她的粉頰:“現在邀請你到擎宇山庄觀禮,行嗎?”
  “行。”她露出笑顏,立刻又疑惑地道:“為什么是在妍姊姊家舉行婚禮?”
  他沒有回答,只搖搖頭。
  知道他不想回答,她只好放棄追問。
  “我該走了。”他轉身欲离去。
  “等等。”她拉住他,取出一個小木匣,從里面拿了塊點心,“這是四拼糕,你試試,很好吃喔!”
  慕容殘不忍拂逆她的好意,張口吃下,只覺入口松軟,還甜得膩人。
  “好吃嗎?”她滿怀期盼地望著他。
  他討厭甜食,但是面對她期待夸獎的眼光,他無法說實話,只好點點頭:“應該算不錯。”
  她把這句話當成贊美,得意地揚揚眉:“這可是我想出來的呢!”她笑眯眯地將小木匣塞給他,“這些都給你,你要吃完喔!”說完,她朝他揮手道別。
  他將小木匣放進怀里,身形一閃,隨即無影無蹤。

  四拼糕……這种東西有啥好吃的?他居然面帶微笑,眉頭也不皺一下地吃下去!他不是十分厭惡吃糕點嗎?
  項洛妍悶悶地回想一個時辰前看到的情景。
  風淨漓离席后,她也离開了宴客廳,出去透透气。當她爬上兩層樓高的焰月樓吹風時,卻在無意中發現了慕容殘和風淨漓的身影,藉著庭院四周的燈火,她見到他們有說有笑的,慕容殘還吃下了一塊四拼糕。
  今晚筵席的第一道菜,不是開胃的冷盤,而是昭陽郡主發明的四拼糕——用四种不同的甜餅切成大小相同的小方塊,中間再以蜜糖粘合拼湊。她在席上吃了一塊,味道不差,可是實在太甜太膩,在嘴里嚼了老半天就是咽不下。
  “可惡的家伙!”項洛妍憤憤地捶了下桌面,發泄滿腹悶气。
  昨天她項二小姐親自拿著核桃松糕送到他嘴邊,美人服務他不領情,偏要去吃那种甜得吞不下的四拼糕,根本是差別待遇嘛!
  “偏心、大小眼……”她支著下頷,對著明月低喃:“我在……嫉妒嗎?”
  嫉妒?她确實是。
  當她看到慕容殘沒有遮掩右眼,親切地和風淨漓談笑,還吃下那塊四拼糕,心中頓時不是滋味,覺得他不公平,對她就沒這么好。
  他的這一面讓她頗為惊异,原來他也有像一般人真情流露的時候;之前他對她的溫柔充其量只是為了他的游戲而裝出來的,她好生羡慕風淨漓能輕易得到他真誠的笑容。
  她在奢望什么?或許……她希望一切是真實的,他們實實在在是對恩愛的未婚夫妻。
  早在一次又一次的午夜夢回,他就已經悄悄進駐她的心房,占有一席之地。她無法否認,也不想否認……

  月色融融,渲染一地的銀亮;清風徐來,吹送著涼爽的气息。
  這樣的夜晚,他不由得想起那個嬌俏妍麗的身影。她的惊恐、她的憤怒、她的羞赧、她的嬌嗔、她的迷惘、她的微笑……一一浮現在他眼前。
  “不該是這樣的!”他握緊拳頭,低聲告訴自己。
  他向來自詡是個有耐心的獵人,所以他從來不急著追捕,而是找出獵物的弱點予以打擊,從中享受狩獵的樂趣。在洛陽城郊初遇后,他即決定項洛妍是他的獵物,一個美麗而且特別,令他不愿放開的獵物。
  因著一种他無法解釋的原因,他一直沒有動手,只是靜靜的觀察,靜靜的等待,直到那一夜——
  當柔和的月光映在她的臉龐時,她的面頰隱隱泛著粉紅,櫻唇更是鮮艷欲滴,誘惑他從黑暗中現身,跨進了不屬于他的月光中。
  他順著心中的感覺,輕撫她嬌嫩的粉頰,低頭吻上她的紅唇,細細品嘗……
  他記得她肌膚的触感,記得她的甜美,甚至記得她那黑緞般的青絲從他指間滑落的感覺……
  就在那一夜,他改變了毀滅她的主意,重新构思他的計划。但是在他行動之前,她卻意外地踏進了慕容山庄,意外地改變了他的計划。
  當計划改變之后,他卻赫然發現自己無法完全掌控事情的發展——他沒料到自己竟然會受到她的影響,甚至有所改變。
  以前,他總習慣与人保持距离,如今,他卻喜歡抱著她,与她耳鬢廝磨。她就像是阿芙蓉,嘗過一次之后,就再也無法罷手。
  溫軟的身体和淡淡的幽香蠱惑著他,讓他忍不住想要親近她。
  前天晚上,他原本只是故意誘惑她,卻不小心太過投入,差一點便讓情況失去控制。他當然可以占有她,但是那不在他原本的打算中;脫序的行動讓他發現自己受到她的影響,他不愿如此,所以宁愿忽略身体的欲望,讓情況重回他的掌控之中。
  其實他早該發覺的。當他發現自己太過忘情地吻她而故意抱著她落水時,她對他就已經產生了影響……不,或許更早,在他改變主意的那一刻……
  他很想否認她能影響自己,卻無法否認,因為自欺欺人不是他的作風。
  可是,他不喜歡被她影響,因為那代表了他對她的在意;一旦他在意她,他在她面前便有了弱點,如果她利用這個弱點,那么……
  慕容殘突然揮劍砍斷一旁練功用的木樁。
  他不應該一直想著這件事,更不應該一直想著她!
  可是……他很難不去想她。
  她的倩影無所不在,時時浮現在他腦海中。當他想起她時,雖然惱怒自己受她影響,卻又禁不住覺得心中一暖。
  他想起她牽著他的手時,神情是那樣的自然不做作;他想起她偎在他怀中睡著時,面容是那樣的安宁祥和;他想起她惡作劇地抹髒他的衣服時,又是那般的嬌俏淘气;他想起她……
  不知不覺的,他的腦中又充滿了關于她的种种。
  而這一次,他忘了抗拒……

  四月二十一日是慕容殘到擎宇山庄下聘的日子,但是丁淳卻怎么樣也找不到慕容殘。
  眼看著已經過了正午,仍是一點消息也沒有。
  “怎么會這樣?”丁淳愁眉苦臉地在大廳上踱步。
  算來他也有四天沒見到庄主了,想來庄主應該是在后山。只是后山向來是禁地,即使是他,沒有庄主的命令也不許進入……
  唉!庄主對這樁親事到底有何打算?若說完全不在意,就不會吩咐他將聘禮辦得如此隆重;若說在意,這么重要的日子庄主卻不出現。他實在弄不清庄主的想法!
  丁淳長歎一聲,對一旁的家丁吩咐:“把東西准備好,我們即刻出發。”
  到了這個地步,也顧不得庄主的想法了。無論如何,他一定要辦成這樁親事!

  “丁總管,慕容旭人呢?”項洛妍在所有的儀式結束后,私下詢問丁淳。她妍麗的臉蛋上雖然漾著笑,但任誰都感覺得到她身上的怒气。
  她當然生气,而且沒理由不生气。就算這只是一場游戲,起頭的是他,他卻不負責任,在重要性僅次于婚禮的下聘時缺席!害她從頭到尾都在壓抑怒火,強裝出体諒的微笑。
  除了不高興,她內心也是有一點失望的。自從風淨漓的生日后,連著几天,慕容殘不曉得為什么沒再來找她;本想今天能見到他,她有很多事想問他。
  丁淳歉然道:“庄主正為婚事而忙碌,所以才沒有一起來,請項小姐見諒。”
  “是嗎?”她柳眉一挑,“婚禮、宴客皆在擎宇山庄舉行,他有什么大事需要忙碌?你老實說,他是不是不愿意來?”
  “當然不是!”丁淳赶緊否認,“庄主确實是有事,絕非不愿意前來。”其實他也弄不清庄主的想法,但為了保住這樁親事,他只好撒謊。
  “慕容旭現在在山庄里吧?”她顯然要親自出馬找人。
  “這個……”丁淳面露難色,不知該說什么才好。在生意上,他可以從容應對,但面對項洛妍的追問,他卻不知所措。說實話嘛,怕坏了這樁親事;說假話嘛,偏偏又找不到藉口,何況她畢竟是未來的主母,他總不能一直瞞她。
  “算了!”項洛妍擺擺手,不想再為難他,“你知道他在,卻又找不到他,是嗎?”
  他不答,算是默認了。
  “我就當他貴人多忘事,不跟他計較。”她笑了笑,安慰這個苦命的老人家。年紀一大把了,還要服侍喜怒無常、行蹤飄忽似鬼魂的主子,也夠辛苦的。
  見她似乎不在意了,丁淳喜道:“您不怪庄主了?”
  “要去跟一個我行我素、個性不好的人計較,實非明智之舉。”
  “呃,庄主的脾气确實比較……特別,不過他對您絕對是不同的。”听她還是有不滿,他只得小心措辭,幫主子說話。
  “丁總管,您也忙,請自便吧。”項洛妍不想再多說,轉身就走。
  她為此所受的委屈、心中的不平,要向誰傾訴?

  下聘后的第三天,項洛妍很難得地出現在自家旗下的客棧里。
  慕容殘不來,那她就自己上門去找。往慕容山庄的路上,她順道踏進臻樓看看,不料卻听到一個意外的消息。
  “小哥,你們剛剛談的事能否說給我听听?”為了确認,她詢問隔座和店小二閒談的客人。
  店小二問道:“妍小姐,您是指鬼面郎君那件事嗎?
  她點點頭:“鬼面郎君怎么了?”
  店小二指著一旁的青年:“這就要問這位爺才清楚,我也是剛听到。”
  “能告訴我嗎?”項洛妍朝那青年笑了笑。
  她這么一笑,那青年登時飄飄然,忙不迭地點頭,“當然,當然。”他殷勤地拉開一旁的椅子,“小姐請坐,讓小生把事情從頭到屋為你說明。”
  “愿聞其詳。”她漾著柔美的笑容,在他身邊落坐。
  美人在旁,青年的精神為之一振,存心賣弄自己的見聞,以博佳人一粲:“這必須先從武林三殺講起。武林三殺乃是江湖中最頂級的殺手,分別是冷殺、殘殺、笑殺。冷殺外號血劍飄香,姓名不詳,只知道是個女人,是血手門的門主。一個女人可以統領江湖中最大的殺手組織,又名列三殺之首,可見她必定心狠手辣,而且貌如夜叉。你說是不是?”他尋求項洛妍的認同。
  她點點頭,裝出受教的樣子:“那殘殺呢?”其實她才不管什么冷殺、笑殺,她只想知道慕容殘的事。
  見她有興趣,他更加賣力地演說:“殘殺指的是鬼面郎君慕容殘。听說凡是被他點名的人,總得過上一段心惊膽戰的日子,因為他喜歡玩弄獵物,把他們狠狠地折磨到死。小姐,像他這种可怕凶殘的人,簡直就是名副其實的惡鬼,上天該罰他不得好死才是!”他努力表現出很有正義感的模樣,企圖討好佳人。
  話是如此沒錯,但听見有人詛咒慕容殘,她還是忍不住蹙起秀眉:“鬼面郎君到底做了什么?”啐!這人廢話還真多!
  那青年不知她不高興,還以為她很有興趣,便道:“你別急,听我說下去就知道了。”難得有美人為伴,他當然要多拖點時間。“笑殺是時歿生,外號一劍万金。他的外號是因為他的价碼是以劍計算,底价是一万兩;這一万兩只能買一劍,再多便要加价。如果用完了所買的劍數,即使想殺的人還沒死,時歿生也會停手,而且絕不退錢,因為那表示目標對象不止這樣的价碼,雇主必須再補銀兩,他才愿意解決那人。听說他還有個規矩,就是無論他接不接生意,只要有人找他,就必須先付他一筆車馬費。除此之外,他——”
  “這位小哥,請問鬼面郎君到底怎么了?”項洛妍不耐地打斷他,臉上卻綻出一朵更燦爛的笑容。
  “喔,其實是這樣的。”他終于進入了正題,“慕容殘和時歿生大概是搶生意對上了,結果時歿生被慕容殘給殺了。慕容殘的手段實在是凶殘無比,他不但殺了時歿生,還把他開膛破肚,腸子切成一段段不說,還挖了他的眼睛吞下去,最后還把他剁成肉醬。嘖嘖嘖,實在是有夠殘忍的!”他說得口沫橫飛、比手畫腳,好像是他親眼看見一般。
  她表情一凝,身子微微發顫:“你……從哪听來的?這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這是我鄰居的捕快說的,他和其他弟兄還被府尹大人訓了一頓,罵他們通緝時歿生多年都逮不到他,結果倒讓慕容殘殺了,白白少了一個立大功的机會。要知道……”他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著。
  她只听到官府捕快說的那里,至于青年后來又說了什么,全沒入她的耳。
  她站了起來,腦中一片混亂,茫然地邁開步伐。
  那青年說得正高興,見她往外走,忙喚了聲:“小姐!”
  但她沒有回應,逕自离開客棧。
  店小二見小姐走了,聳聳肩,准備繼續干活儿。經過隔壁桌時,卻听一名干瘦的漢子對一名矮胖的青年道:“是肉醬嗎?怎么我是听說慕容殘把時歿生切成一片片的。”
  咦,還有這种說法呀?店小二搔搔頭,決定不管這個了,反正不干他的事,干活儿要緊。

  庄主正為婚事而忙碌,所以才沒有一起來……
  庄主确實有事,絕非不愿意前來……
  丁淳的答話在項洛妍腦中回蕩。
  “不能來下聘,卻有空去殺人……我真傻……”她對著桌上搖曳不定的燈焰低喃。
  原來,慕容殘沒空是因為他忙著去殺人,去追捕其他的獵物。
  那段不知何時遺失的記憶又一點一點、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中。
  深秋,舖滿落葉的楓林里,他俊美的臉孔泛著森冷,嘴角因狩獵的快意而微微揚起,手執長劍,俐落地肢解眼前恐懼到了极點的獵物。
  她記起那一聲聲凄慘的哀號,記起那流淌一地的鮮紅,記起人血噴濺到臉頰上的溫熱和竄入鼻中的腥味,記起他……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冷酷殺手!
  心頭,一陣戰栗。
  她居然忘了自己的身分。她不過是他的所有物,是東西;而她卻愚蠢地拿自己和風淨漓相較。喜歡的人和想占為己有的東西畢竟是有差別的,很大的差別……
  她奢望,期盼他能對她展現跟風淨漓在一起時露出的親和与開朗,真正輕松愉快的和她相處。
  她失望,就在她刻意待在家中時,他如鬼魅般飄忽的身影卻沒出現。
  她气憤,气他在下聘時的缺席。
  她對他已經有了太多的感覺,包括喜歡……
  喜歡他的吻,眷戀他寬闊溫暖的胸膛,他不經意的溫柔凝視……
  不!不該是這樣的!她已經錯得离譜,不可以再繼續下去了,這只是一場她不要但又無力反抗的游戲!
  雙臂緊緊環抱住泛起寒意的身子,她微微顫抖著。
  對慕容殘的懼怕其實一刻也未曾消失過,只是被他的舉止和容貌所迷惑而暫時遺忘,直到听到這件消息,隱藏在心底的懼意才再度出現,冷冷地提醒她,她要面對的是一個冷血無情的殺手,先前种种都是他為了游戲而假裝出來的。
  “該清醒了,項洛妍!”她對自己說。這個消息來得……正是時候。在她還沒沉溺到不可自拔的地步,就此打住不算遲。
  逃吧!逃得遠遠的!一個聲音突然這樣告訴她。
  或許外面的空气和涼風能幫助她厘清迷亂的思緒。
  她站起來,收拾了簡單的行囊,熄滅燭火,施展輕功從窗外跳了出去。
  子夜,擎宇山庄馬棚旁的小門悄悄地打開,接著一陣馬蹄聲穿過,小門再度被掩上。
  漆黑的夜幕不見月亮,只有滿天星子閃爍著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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